第77章
邹政想反正也不忙, 干脆放下手头的工作,关上办公室大门,打算和陈国伟好好聊聊。
以前他对下属关心不够, 已经深深反省过了, 以后一定要对下属多加关心,从工作和生活上都做个好领导。
这架势让陈国伟满头雾水, 如果不是有前面那番谈话,他会以为领导是有什么机密的工作要和自己说。
“小陈啊, 我们一起工作也几年了, 一直聊的都是工作问题, 今天我们来聊聊别的,比如家庭什么的, 你觉得如何?”
陈国伟眉毛一挑,想说上班时间聊私事肯定不好。不过他也是了解邹政的, 向来是个公私分明的人。今天会这么反常, 也许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这么想,他便干脆坐下。
这段时间确实难得工作上没什么事,偶尔一次班次聊一下天也无妨。
“邹主任……”
陈国伟才喊出这个称呼, 邹政立刻就说:“都说了不是说工作的事,别喊我邹主任, 喊我老邹。”
老邹这个称呼, 他们私底下一起吃饭的时候会这么叫,总归是叫的比较少,而且现在还是在单位。
陈国伟无奈笑了笑,“老邹, 你想和我说什么?”
邹政坐到陈国伟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你和小任之间的问题解决了骂?”
小任,当然就是任娇娇。
陈国伟一怔,忽然明白了休假几天从县城回来后,邻居们为什么是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了。原来是以为他和娇娇出了问题。
短暂微楞过后,陈国伟笑了,不得不佩服大家的想象力。
他对邹政说:“我和娇娇之间一直都没问题。”
邹政显然不信,叹了口气,说:“你也不用瞒我,有什么问题不妨直接跟我说说,也许我能帮到你呢。”
陈国伟哭笑不得,一脸认真强调,“我和娇娇真的没有问题。”
几年的公事,邹政也多少有点了解陈国伟了。
他神情严肃,语气认真,不像是撒谎的样子。
“没有问题,小任怎么会带着孩子在县城住这么久?你还破天荒请了几天假。还有上上次,半夜坐着单位的车出城找任娇娇。这些反常的举止怎么解释?”
怎么解释?陈国伟耳尖红了。那一次半夜坐单位的车去找妻子,纯粹只是太想她了而已。至于这一次,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
看邹政这架势,说不清楚也得说。
陈国伟把小豆子的事,张鹏的事,简单和邹政说了。
邹政听后目瞪口呆,特别是张鹏因为家庭巨变受刺激干出这样的事,更是心痛到直说可惜。
“多好的一个年轻人,还以为他调走后会有更光明的前途,没想到命运弄人。”
陈国伟何尝不这么觉得,在张鹏身上,他第一次感觉到人在命运面前的无能为力。
感慨完张鹏,邹政重新抓到了陈国伟话中的拎一个重点,严肃批评道:“你们怎么突然又不养小豆子了?养一段时间又不养,这对孩子很不好。”
陈国伟:“……”
“娇娇担心小豆子这么小又大病了一场,送去福利院得不到细心照顾,所以暂时寄养在我们家。”
“原来事这样。”邹政算是彻底明白了,寄养和领养,原来确实不同性质。
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邹政不好意思了,端起水杯喝了两口,以掩饰尴尬。
好在陈国伟也识趣,又闲聊了几句后,就借口忙工作出去了。
这一场乌龙,总算结束。
邹政下班回家,一看到妻子就把她狠狠说了一顿。说她胡乱的猜测误导了自己,害他在陈国伟面前闹出那么大的笑花。
邹嫂在丈夫的训斥声中,明白了怎么回事,整个人都傻眼了。
真相很快在全院邻居中传开,不少人想到之前自己是如何信誓旦旦说着任娇娇如何如何,孩子如何如何的话,脸都羞红了。
陈国伟回大院一个多星期后,任娇娇也回来了。
这么久没回来,她发现变化好大,但具体是什么变化,又说不出来,总体感觉就是大院的气氛似乎变得和谐了。
任娇娇把自己这发现和丈夫说了,陈国伟直接笑了,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妻子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大家对他们的误会。
他犹豫着,任娇娇却已从他的笑容里发现不对劲,追着他问。陈国伟也只能把真相告诉她。
知道真相的任娇娇笑到直不起身,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也确实是那些婶婶们能想象出来的。
陈国伟担心妻子性子直率,笑着提醒道:“你可别拿着这事去打趣人。”
“不会,我怎么会怎么干呢。”
任娇娇说的信誓旦旦,也确实没打趣闹了这么大的乌龙的邻居们。不过在周丽绢上门来找她时,忍不住把这事说给她听,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周丽绢真的很佩服任娇娇的心态,一般人知道自己被人这么误会,肯定会生气,她却只是觉得逗。
“娇娇,其实你性格真的很好。”
夸赞突如其来,任娇娇也很不争气脸红了。
“我性格哪里好了?你可别忘了,我可是大院里有名的好吃懒做败家女,而且整日呆在家里,不喜欢和人接触。在这生活了了几年了,别人主动给我一块开好的地我都懒得种,什么都从外面买。买东西从来不手软,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只是每个任的生活方式不同,并不能说你性格不好。”对任娇娇改观后,周丽绢可把一切豆看的很清楚。有的人把时间花在种豆种菜八卦闲聊上,有的人则把时间都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这不比种菜种豆带来更大的成就感更大吗?。所以她的母亲还有大院大部分大婶大娘,这一辈子也只能守着那一亩三分地耕耘,任娇娇的天地却越走越广阔。
说实话,周丽绢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起开始羡慕和敬佩任娇娇。
这次上来找任娇娇,其实除了很久没见聚一聚,也是有一点私心的。
她知道任娇娇已经拿到入学通知书了,很想看看大学录取同志是书是什么样子的。只是这样的要求好像有点羞涩,两人已经聊了很久了,她都没好意思开口。
不过任娇娇看出来了,周丽绢好几次在聊着天的时候欲言又止,感觉像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想对她说。
“丽绢,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周丽绢难以启齿,任娇娇干脆直接问了。
任娇娇主动开了这口,周丽绢嗯了声,红着脸问能不能看一看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当然可以!”任娇娇笑了,原来是因为这个欲言又止。她对周丽绢说:“你等我会,我拿给你看。”
通知书这么重要的东西,当然得好好存放。
任娇娇把它放在了房间书桌的抽屉里,用一本常用的笔记本夹着。
没多久,任娇娇拿着入学通知书从房间出来,递到周丽绢跟前。
周丽绢下意识抬手在衣襟两侧擦了擦,才伸出手去接任娇娇递过来的录取通知书。
当年高考落榜,周丽绢打击很大。
哪怕同窗好友也有考上大学,她却自觉没脸去见。所以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是什么样子的。
小心翼翼展开,她仔细读者上面每一个字。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更是像被任投入一颗巨石头,荡起了层层涟漪。
周丽绢不好意思看太久,很快就把通知书还给任娇娇。
任娇娇收好后放在一旁,笑道:“我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都得把它放在枕头地下。过后回想起来,真觉得那会的自己好傻。”
“要是换成我,估计比你更傻。”周丽绢想,如果她也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不仅放在枕头地下,也许还会捧在心口。
只是,她真能有也受到自己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一天吗?
周丽绢问自己,很快又在心里给了自己坚定的回答。
能的,她一定也可以的。
从任娇娇家出来,周丽绢考大学的心更坚定了。甚至,如果这次考不上,她也要继续再尝试。
就在周丽绢从任娇娇家离开后的第三天,周母突然气冲冲找上门,一进门就没给任娇娇好脸色。
任娇娇不解,带小豆子那段时间,她跟日报那边请了假,拖欠了很多期专栏文章。这几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写稿子,并没出去和大伙接触,周母为什么会突然带着怒气来找自己?谁把她气到了?
“周大娘,你和谁生气呢?”任娇娇给她倒了一杯水,希望她能喝口水消消气,别把火气撒到自己身上。
“不喝,你的水我不敢喝。”
任娇娇在心里说了声好家伙,看来是她把人给气到了。
只是不知道她门都没出的人,又隔空做了什么,让周母这么生气。
任娇娇仍然好声好气问:“周大娘,我做了什么事让你这么生气呀?”
“做了什么?”说到她做了什么,周母就更生气了,指着任娇娇说:“看来我问你,你到底跟我女儿说了什么。为什么好好的,突然也要考大学?”
“没有啊,我没对丽绢说过什么啊。她想考大学,是因为她想上大学呀。”
周母却说:“不可能的,我女儿高中毕业都多少年了,儿子都生了,现在也有份不错的工作,怎么可能冷不丁的又想去上大学。”
周母越说越气愤,脸上满是担心。
如果女儿真考上了,丢下丈夫儿子去上大学,亲家那边会怎么看,亲戚朋友会怎么看,邻里邻居会怎么看。肯定会说她不是个好妻子好母亲,为了读书丈夫孩子都不管。
“大娘,丽绢想不想上大学,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吧。”
“我当然清楚,她才……”周母突然卡住了。
本想说,她才不想上。但是脑海里却浮现十七八岁的女儿,为了考大学,埋首苦读的模样。
想上大学吗?
曾经那可是女儿拼劲全丽去拼的梦想,也是她和丈夫的期待。
只是,高考成绩出来,梦想破灭。
从此这个家不管是女儿,还是他们夫妻,都没再提过这个。
所以,女儿想上大学吗?
她只能说,曾经肯定是很想。
现在呢?
女儿已经结婚,有了幸福的家庭 ,还生了个可爱的儿子。那曾经的梦想,怎么还能想着呢。当然是要以家庭为重。
周母忽然说不清这会自己什么感受。
心酸?心疼?愤怒?
本来带着满腔怒火来找任娇娇的,突然一下子没了。
气焰忽然消了,再开口语气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感伤。
“娇娇啊,丽绢她已经是个母亲了,跟你不一样,她不能为了读书丢下丈夫和孩子。这样读出来有什么意义?家都没了。”
周母能好声好气说话,任娇娇也愿意好好和她说。
“大娘,我觉得上学和家庭并不冲突。”
“怎么能不冲突?人的时间和精力有限,花在这方面了,其他方面只能忽略。”
任娇娇笑了,原来这些大妈们也是很清楚的。也许,这些人是心甘情愿为家庭牺牲的。
这么想,任娇娇对她们又有了不同感触。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选择,只要不是稀里糊涂就好。
就像和周母一样的人,她们清楚自己的精力只能专注一样,心甘情愿一头扎在家庭里。这又有什么要被批评的呢?只要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同样的,也有的人觉得还有很多东西也很重要,不愿意人生只围着家庭转。这些人同样也应该被理解和尊重。
“大娘,上大学是丽绢的梦想。曾经她被这个梦想伤的很深,深到根本不敢再去提及。现在她又有勇气去追寻,我们应该理解她,支持她。”任娇娇尝试着和周母讲道理,一个母亲肯定比任何人都理解自己女儿。
然而周母接下来的话,让她意识到是自己想的太美好。
“娇娇,我不管你之前和丽绢说了什么,我希望都不要再说了。丽绢她已经快三十岁了,这个年纪不好好经营好家庭,不好好教育好孩子,还追求什么梦想,太不切实际了。她跟你不一样,你做什么国伟都支持,而且公公还不管你们。欧凡虽然也是个好说话的,但上头还有公公婆婆,他们都看着呢。”
任娇娇:“……”
她放弃讲道理了,周母爱怎么以为就怎么以为吧,但有一点她必须要说清楚。
“大娘,想上大学是丽绢自己的想法,不是我或者是其他人对她说了什么,才让她萌生了这样的额念头。”
“也许你没说什么,但她也是受了你的刺激。”周母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脱口而出说出这句话的,说完自己都傻了。随后那隐隐约约的疼痛,就像干完活后的汗珠,密密麻麻渗出。
是啊,当初知道任娇娇考试成绩的时候,她首先想到的其实还是女儿。
女儿读高中那三年有多刻苦,她是知道的。女儿有多渴望能上大学,她这个做母亲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后来落榜,全家人都默认再没了这个机会,便不敢再提,怕触及女儿的伤心事。
女儿以前喜欢陈国伟,对任娇娇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带了些敌意。如果知道任娇娇去考大学了,还考的那么高分,很有机会要去上大学,那尘封多年的伤心事不是得再次想起?
后来和女儿提及这事,女儿反应并没有不妥,她才放下心来。
但今天,知道了女儿也准备考大学,她第一反应事生气,觉得女儿这是在胡闹,弃家庭于不顾。可是这会和任娇娇说开了,她才意识到自己心底一直不愿意去承认的担心。
同一个大院的,怎么能不受刺激呢。
她可怜的女儿啊,周母心好疼,眼泪都要出来了。
为什么同时结婚嫁人,任娇娇就能做自己想做的,她女儿就要估计丈夫孩子,放弃那么多。
可是丈夫和孩子,确实很重要啊。
从任娇娇家出来,周母心里没了愤怒,却多了很多迷茫。
周母来找自己这事,任娇娇本来不想给周丽绢知道的,但周丽绢太了解母亲了,当天晚上就给她打了个电话,问自己母亲有没为难她。
任娇娇笑:“为难倒没有,只是气呼呼上来我家说了我一顿。”
闻言,周丽绢立刻紧张问:“她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没有,就是一开始以为你要去考大学是受我蛊惑。知道不是后,又认定是我考大学的事刺激到你。然后不知怎么的,失魂落魄走了。”
周丽绢听的直皱眉,连连替母亲向任娇娇道歉,心里暗恼母亲太过分了。
她和任娇娇解释,都是自己不小心,中午休息时因为太想念儿子,给母亲打电话,聊天中不小心透露了自己要考大学的事。
她想着也快到考试时间了,与其到时候突然给家人知道,不如现在一点点透露。谁知道母亲听后劈头就问是不是被任娇娇蛊惑的。母女俩电话里不欢而散。
下午下班后,周里绢再想到这事,忽然意识到不妥,担心母亲可能误会,去找任娇娇麻烦。一到家,顾不上正准备晚饭,就给任娇娇打了个电话。
果然,母亲果然上门找人麻烦了。
周丽绢替母亲说了很多个对不起,任娇娇听的都反过来不好意思了。
“你母亲虽然气呼呼上门,但真没说什么过分或者难听的话,你别说对不起了,我听的都心虚了。”
周丽绢叹气:“虽然如此,但她这样还是不对。我想考大学是因为我想,她怎么能把责任怪到你身上。”
“她这逻辑关系虽然确实不对,但也能理解。毕竟你是在我考上大学后萌生出来的这个念头。”才刚说完,任娇娇就又立刻说:“不对,这个念头应该一直藏在你心底。应该这么说,是在我考上大学后,这个念头再也按不住了。”
隔着电话,周丽绢羞涩笑了笑。
任娇娇说的没错,上大学这个执念一直在,只是高考那次失利对她打击太大,她只能把这个执念按死在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她对任娇娇说:“是的,你给了我勇气,让我可以勇敢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啊,你妈也不完全对,这事也确实和我有关。不过也不知道怎么了,说着说着,你妈突然没再说,走的时候看上去还挺伤心的。”
这确实有些反常,周丽绢也有些担心。挂了电话后就给家里打过去。
接电话的是准时下班的周父,听到女儿要找母亲,并没急着帮忙转接,而是说:“你妈在床上睡觉呢。”
“这个点就睡觉?”
“可不是。”
周丽绢担心问:“妈是不是不舒服?”
周父说:“刚回来我也这么担心,但摸了下额头,没发烧,还很大声凶我。声音中气十足,没生病。”
周丽绢松了口气,可是母亲这样反常,还是让她很担心,再次催促父亲然给母亲来接电话。
周父说:“行行行,我喊她来跟你聊,我去做饭。”
说完大声冲房间嚷,喊妻子出来听电话。
周母出来了,轻轻关上房门后立刻大声训斥周父:“这么大声,是要把俊俊吵醒吗?”
周父被凶的不敢还嘴,把话筒递给妻子后,认命进厨房做晚饭。
今天妻子太反常了,虽然说要带外孙,但也每天都煮好饭等他下班的。
听到母亲声音,周丽绢并没有质问她为什么要跑去找人家任娇娇麻烦,而是关心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母语气淡淡说了句没有。
知母莫若女,就这语气,周丽绢敢肯定母亲肯定有事。
“妈,你怎么了?刚才我打电话给娇娇,她说你从她家离开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似的,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周母语气一哽,难过对女儿说:“妈就是想到你,心疼。”
“我?”周丽绢一头雾水。
“你说你半点也不必任娇娇差,为什么她可以不顾家庭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你却不可以。”
原来事这个,周丽绢哭笑不得。
“妈,我也是可以的啊。谁说女人结婚了,就只能守着丈夫和孩子?”周丽绢说着话的时候,两眼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