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美人泪 17
梁柏回宫后, 并未直接觐见,而是听了梁怀仁的禀报,又马不停蹄布置人手巡逻皇宫。
大将军亲自出马, 魑魅魍魉避其锋芒,躲了起来。但梁柏能控制住各宫门安全,却管不了宫人们的嘴。庄戊死在玄武门外的事一夜间传遍皇宫, 如今各宫殿都在议论着。
“宫门都落锁了,听说寝宫外乱成一团,奉宸卫、金吾卫到处巡逻。”
“我听外头的一个姐妹说, 今晚但有离开本属宫殿的都要叫去问话。玄武门那附近的人, 全都换了一茬。”
“庄尚书死得蹊跷, 好好摞着的木桩怎么就砸下来了。”
“听昨日随驾的姐妹说,天后去了醉仙居, 有个醉鬼当场死在天后面前。”
“天后身边接二连三地出事,你说,该不会真应了传闻。”
“什么传闻,快说说!”
“你们没听说吗, 皇宫外面都在传, 说天后牝鸡司晨, 要遭天谴……”
假山之下, 几个奴婢窃窃私语。
直到在梁柏的身影匆匆闪过后,霎时归于平静。
天后身边太多人, 宫娥、内监、侍卫……他不可能控制没一个人的嘴。宫内尚且如此,放眼朝廷,还不知有多少难听的声音, 身处其间, 武曌也好, 他也好,都不得不习以为常。
不过梁柏在经过假山时,弯了弯唇,“这里是皇宫,别忘了,谁是你们的主子?朝臣议论,尚且要上奏折,你们又是什么身份。”
奉宸卫大将军没有闲情逸致去治理几个嘴碎的宫女,等她们瑟瑟发抖地从假山后钻出来,梁柏早已走远了。
“天后让老奴在这儿等您。大将军请进。”在一名老内监带领下,梁柏前来寝宫觐见。
坐在榻上,肩披金绣凤凰的武曌转过身,眸光如深海,“忙完了?”
梁柏躬身行礼,“四大宫门、大殿、寝宫等处,微臣已全部巡逻一遍,并无异常。”
武曌:“有你在,朕很放心。”
梁柏道:“玄武门那边也看过了,按规矩,掌灯时分,正门关闭,只留侧门给临时出入。堆砌木桩处离侧门有十几步之遥,修缮玄武门不是一天两天,百官进出都知道避开那里,很显然,是凶手将死者引过去的。”
武曌点头赞同。
梁柏道:“这次修缮的是玄武门的承重木桩,每根木桩重逾百斤,又是摞在高处,单靠凶手一人之力推落?不太可能。他有帮手。”
武曌:“小陈探花坠楼亦是发生在宫内,凶手买通了宫里的人,不止一个。”
梁柏沉思片刻,道:“今晚值守玄武门的金吾卫已全部替换,由奉宸卫的将士接管。这些金吾卫已羁押起来,微臣派人逐一审问。”
武曌:“还要多久?”
“金吾卫不同旁人,习武之人耐得住。”梁柏思忖片刻,回道,“三日,臣有把握筛出人选!”
对面的武曌始终安静喝茶,一言不发。正当梁柏准备告退时,她才开口道:“梁卿,你东奔西跑了整座皇宫,也累了,来,过来坐。”
内侍很有眼力见地上茶,武曌又吩咐拿棋盘。
“夜半更深静谧浓,偷得浮生半日闲。朕近日得了一副双色玉棋,梁卿有没有兴致,陪朕谈一局?”
梁柏接过内侍奉上的茶水,露出一个淡定的微笑,“分内差事,不敢言苦。臣自然愿意奉陪,只是臣的棋艺远比不上狄公……”
“嗒!”
武曌先手,响起清脆落子声。
“尚未交手,便先认输告饶,不是朕的脾气,也不该是你的。”
*
检验这种死于“意外”的尸体是欧阳意最不愿意遇到的情况之一。
凶手很有意思,一方面故意曝露些关键信息,比如每名死者身上的异香,另一方面,又要把杀人案弄成“意外”事故。
就像在给破案者出题目,给个谜面,叫你去猜。
梁予信见过欧阳意验尸,依样画葫芦准备好工具,还在解剖房角落燃起去味儿的熏香,叫了几个宰人经验丰富的奉宸卫进来当助手。
“久推官,从这儿下刀对吧。”
“这我懂,肝、肾在这儿,肺在这儿。”
“您也累了,就坐着歇歇,瞧我们的吧。”
顾枫乐了:“那成,你们慢点儿来,遇到什么问题别乱下刀子,问久推官和我……阿意你说呢?”
被迫当咸鱼的欧阳意,“……行。”
齐鸣匆匆赶来,听到他不用动手帮忙,乐得抱胸看“热闹”。
黎照熙想掺和,却被梁予信横了一眼,“你一边儿去。”
黎照熙在浪潮阁时,没跟紧欧阳意,致她险些受辱,梁予信就记恨上他了。不仅梁予信,顾枫今晚对他态度也冷淡不少。
欧阳意微笑道:“照熙,奉宸卫兄弟让我们歇着,咱们便喝喝茶,偷偷懒。”
黎照熙知这是给他台阶下,“嗯”了一声,退到角落。
三名分工明确的奉宸卫同时打下手,梁予信拿剪子,这些奉宸卫果然训练有素,对人体内脏十分熟悉,稳准狠地咔嚓几下,迅速确认了死者死因。
梁予信信心十足道:“就是木桩撞击,死于脏器破裂内出血。那什么,久姐姐,我们把尸体合上?”
其实习武之人,对身体受力情况是最清楚的,把死者衣服扒拉下来,一看受伤情况,便知死因,普通人被百斤重的实木当胸撞这么一下,不死是不可能的。
欧阳意幽幽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道:“年轻人,话不能说太早。”
说完,就戴上手套,表情有些说不出的高深莫测。
梁予信又被激起了好奇心,紧跟在欧阳意身旁。
黎照熙亦紧跟上,相信她会有意想不到的举动……
欧阳意手起刀落,已经被开膛的尸体又被破了肚,胃部的东西出现在视野。
原来剖尸只是血腥味,但胃部除了血腥味还多了些难以描述的味道,视觉冲击也十分强烈……
召见庄戊的时间是在掌灯时分,一般人在这个时间都刚刚吃完晚饭,死者也是,满肚子好料,淡淡酸味,应傍晚刚喝了点酒。
恶心归恶心,好在奉宸卫谁没割过人头?只要别想着吃就行。
忒影响食欲。
然而下一刻,就听欧阳意道:“阿枫,递双筷子给我。”
筷子……
梁予信和三名奉宸卫表情凝固了。
“死者没、没中毒呀。”梁予信的声音小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并非检验毒物。”顾枫已端着托盘,“你们不是说,庄戊的随行护卫有些古怪吗,问他们主子今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回答不上来。不要紧,死者胃里的东西也许可以告诉我们答案。”
随着手中的筷子陆陆续续夹出几样东西,欧阳意道:“死者胃部食物下移,已经过至少一个时辰的消化,也就是说,死前有人和他共进晚餐。”
“为什么不是他自己一个人?”
“他喝了酒。”见梁予信仍不解,欧阳意耐心解答道,“如果是你想独酌,你会选择傍晚,还是夜深人静的时分?”
“自然是夜深人静无人打扰,喝醉了,直接躺倒睡觉!我懂了,庄戊的护卫不肯说,是因为他们不想供出和庄戊傍晚对酌的人。”
“不错。孺子可教。”
“可都过去这么久了,怎么知道他在哪儿吃的什么?”
梁予信说这句话时,瞟了几眼盘子里黏糊糊玩意儿,就不禁联想到他喜欢的美食,拼命克制想呕的欲望。
但好学敏思的形象已经展现到久姐姐面前了,他绝不能退缩!
齐鸣不怀好意笑道:“奉宸卫不愧耐力惊人,我第一次看久推官验这个,吐得昏天暗地。”
梁予信:“……承蒙夸赞。”
顾枫那清水冲洗盘中之物,拿筷子拨开,“阿意,这骨头这么小?看着是麻雀?!”
死者胃中东西大部分已经被消化,分辨不出形态,只有一两样,还能大致看出来。
三名奉宸卫已经开始干呕。
这桩命案发生的时间很微妙,凶手简直就像在武曌身边安了眼睛,知道死者会奉旨进宫,摸摸地在玄武门找个了位置等着,甚至和守门禁军认识,等死者吃饱喝足,顶着官肚子出现……他在最无人注意的角落,跟他打招呼,将其引至阴暗处……
凶手的动机、获取信息的途径尚未可知,但顾枫却认得这道菜——
香炸麻雀。
“飞月楼师傅的拿手菜。”顾枫很快道,“飞月楼是仅次于浪潮阁的风月地,吃食上也颇有造诣,但极少外送食物,送的都是贵客。”
庄家可不就是达官贵客。
梁予信终于缓过来,思索着道:“本朝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看来咱们这位庄尚书是把飞月楼的姑娘请到私宅,难怪他的护卫死不肯开口。”
顾枫嗤之以鼻,“他们是不是蠢,主子都死了,还在替主子保住清誉么?”
对呀,树倒猢狲散,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不懂?
梁予信抱胸,“师兄已在刑讯那些护卫,他们撑不了多久。”
说曹操、曹操到。梁怀仁这时回来,见面便道:“都招供了,他们的主子还没死!死者并非他们的主子!这是一出李代桃僵!”
此言一出,所有人俱是惊讶不已。
梁予信全然忘了胃中不适,惊叫道:“庄家兄弟是双生子!庄戊庄戌二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莫非!”
被杀死的并非哥哥庄戊,而是弟弟庄戌!?
梁怀仁点头:“几个庄家护卫全招了——哥哥庄戊身为三品高官,不纳妾,家中唯妻子一人,说是与发妻青梅竹马,又说为了家宅清静,就可以一心为天下万民谋福祉,什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知博得多少赞许,先帝也曾亲口夸赞过他。”
上位者用人看中的不仅是个人能力,忠心也是最为重要的考察条件。
梁怀仁道:“但庄戊其实一直有个见不得人的秘密,他并非不贪色,而是,他只好□□。”
听到“□□”二字,欧阳意心里一咯噔。
“南郊外有一处庄子,经常用来办宴会,宴请一些寒门官员。庄戊会在请帖里特地写上阖府统请,一些低阶官员受宠若惊,自然是携家带口地来。庄夫人负责招待女眷,她也参与其中,为庄戊物色猎物,制造些庄戊和女眷独处机会,下药、恐吓,逼迫就范。”
庄戊是朝廷重臣,以他的手段对付后宅妇人,绰绰有余。
若遇到情比坚贞、坚决抵抗的,就拿她们丈夫的官路和前途说事,寒门子弟谋一官半职本就不易,如何敢与三品大员相抗,总之各种威逼利诱,再贞烈的女子他也能拿下。
事成之后,那些女子为了名节也好,为了夫君的前途也好,没人敢说的,只当过眼云烟,回家继续当贤妻良母。
而后庄戊已不满足于官场妇人,开始将手伸向老百姓。
对付寻常百姓家的妻子,那就不必用户部尚书的身份,久而久之,庄戊就以弟弟庄戌的名头在外采花。
有时误了时辰,甚至会干脆让弟弟庄戌着三品紫袍官服去户部上衙!
黎照熙怒道:“简直目无法纪,太胆大包天!”
梁怀仁冷嗤道:“兄弟交换身份的事,除了庄夫人、弟弟庄戌,就只有哥哥庄戊身边几名贴身护卫知晓。”
齐鸣:“难怪这几名护卫不肯轻易开口,是因知道其真主子尚在人世。”
“召见的懿旨到韩府时,哥哥庄戌不在家。”梁怀仁说,“事关重大,怕天后等久了发怒,情急之下,庄夫人做主去把弟弟庄戌叫来接旨。据庄家护卫说,弟弟庄戌是第一次进攻面圣,紧张,在玄武门外踌躇了许久。想拖一拖时间,拖到哥哥庄戊来救场。但也不知道庄戊去了哪儿,庄家找遍了他常去的地方,都找不到人。”
但是的庄戊在哪儿呢,不就正在浪潮阁调.戏欧阳意么。
欧阳意:“庄戊以弟弟庄戌的名头混迹在浪潮阁,被南安王打折他一只胳膊。庄戊仓皇而逃,现今应是躲起来养伤了。”
而今得知有人要杀他,更不会轻易露面。
梁怀仁惊讶,“南安王也在?他怎么打人?”
他还不知浪潮阁的事,梁予信搓搓鼻子,瓮声瓮气道:“那什么,那个庄戊色胆包天,欲对久推官行不轨之事,好在被南安王及时发现制止。”说着气鼓鼓地甩了个眼刀给黎照熙,后者羞惭垂首。
梁怀仁再惊。齐鸣也瞪大眼,几乎尖叫道:“什么!意师妹你没事吧?”
“师兄莫要大惊小怪,我没事。”欧阳意微笑着摆摆手。
欧阳意指着尸体,忽然问道:“弟弟庄戌呢?此人平日除了走鸡斗狗、不学无术以外,是不是也有特殊癖好?比如喜欢男人?”
梁怀仁拱拱手,“久推官明察秋毫,弟弟庄戌的确好男风,我已派人去查他的相好。不过这您是如何看出来的?”
通过验尸吗?奉宸卫诸将士都忍不住往死者庄戌身上某个凸起的部位偷瞟。
天爷,久推官那双眼睛有点过分明察秋毫了吧!
全体瑟瑟发抖……
就情不自禁要捂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