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连个眼风也没扫过来……
噌吰初破, 连绵不绝,声声悠远,卓枝顺着钟声来处望去, 圣母行宫隐于苍翠山色之间,隐约能看出琉璃钟塔飞翘的檐角。已经是申时初刻,天色虽然还亮,但是他们若真去圣母行宫,再回来定是过了闭城之时。届时两人无处留宿, 山中危险, 更是不好了。
她揉了揉胀疼的脚踝, 慢慢走到门边,只见王嫣然没精打采坐在台阶旁, 双手托腮,一脸愁色。一定是等得太久了,卓枝打起精神, 温声说:“已是申时了, 今朝恐怕不能去听钟了, 我们这就回罢。”
圣母行宫是高宗为纪念其母修筑的寺庙。
庙中设万钟堂, 青石为基, 上设铜钟高约莫五米,钟身内外铸满佛经,因其铸造手法特殊, 钟声也极为特殊,不少上京百姓逢节便来太乙山外聆听钟声, 以为荣矣。他们此行目的也不知为何。但御林卫驻扎于此,为免去窥伺帝踪的嫌疑,她得找个来此的好由头。
王嫣然已然听到动静, 她扭过脸,沮丧至极:“花卿,我,妾,”她起身快走过来,挽住卓枝小臂,暗暗支撑,减轻她脚踝的压力,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两人并辔而行,很快圣皇观便被远远的抛在身后。太乙山清幽犹如无人之境,王嫣然静默了一路,低声喃喃:“都怪我,若是甫一回上京,我便请你同来,而不是浪费时机......”
卓枝拨转马头,慢慢靠近她,低声安慰说:“怎么了?明天再来好吗?不过是一天而已。”王嫣然连连摇首,她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缓缓说:“来不及了。”她看着卓枝,声音轻之又轻:“灵州起事了。”
灵州起事?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怎么会知晓?灵州毗邻西域十国,若是边界叛乱,圣人怎么有心驻跸圣皇观讲道?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卓枝神色一瞬间的空白,剧情末期肃王似乎联合西域诸国叛乱,兴起一番风雨。只是灵州这事,她脑海中没有半点印象,到底与肃王叛乱有无干系?她低声问:“你怎么知晓的?”
王嫣然一时语塞,她怎么知晓的,这可如何回答?方才趁卓枝进观,她牵着马扮木头人,那个御林卫不依不饶嘀嘀咕咕,说什么方才骑兵穿的是虎头蹀躞带......王嫣然灵光一闪,她记得书中描述肃王在灵州的穿着便是如此,她试探的问:“这该是西域的装扮,你连这也不晓得!”
那御林卫果然上套,本能反驳道:“那是灵州传令骑兵装扮,你个小娘子懂什么。”
灵州传令兵?
脑中瞬时阵阵晕眩,书中似乎描绘了这个场景,只说皇帝正与道人论道之时,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门外高喝:灵州兵变!王嫣然站立不稳,缓缓蹲下去,她捂着脸心道,这件事怎么不早想起来!她这个脑子真是马后炮。
面对卓枝满面疑惑,王嫣然坦然的甩锅:“方才那个御林卫说的......”
卓枝有点无语,这种消息那厮也该随便说,就这么一张嘴,怪不得前段时间挨了三十军棍。但是这事和王嫣然想去圣母行宫有什么干系,她不解至极,于是就这么问了。
王嫣然支支吾吾,她想总不能说圣人即将封锁京畿之地,又说剧情里肃王的阴谋浮现水面,东阳党人猖獗,推出个假世子闹事......不对,剧情里东阳王世子已经死了,所以只能推出个假货冒充,如今卓泉可还活着呀!
事情变得更糟糕了!
两人这一路急行,紧赶慢赶终于来到城前,击钲声渐渐愈发响亮,城门即将闭合。他们勉强赶上了最末一波,进了城,他们直直奔向曲江别苑。寿春县主正等在庭前,翘首以盼,见着他们问道:“怎么这么晚,脚可还受得了?”她又对着王嫣然温声说:“劳烦娘子,这一路照料花卿。”
寿春县主是个很有威仪的女子,王嫣然见到她,总是不自觉的立正站好,她低着头拘谨的问安:“县主娘娘安好。”
别苑早已备好一桌酒宴,她们一起落座,天色将晚的时候,方才散宴。今朝一日劳累,卓枝脚踝疼的厉害,便早早回房休憩。临行前,卓枝侧目看了眼邻院,好奇地问:“平日此时邻居也亮起了灯烛,怎么今日到没动静了?”
寿春县主不动声色答道:“早晨便见人离开了,许是有什么事罢。”
两人简单对答几句,王嫣然忙着回忆详细剧情,温声告退快步回到客房。不消半个时辰,便有侍女唤门:“孙娘子,县主娘娘到访。”
王嫣然惊得手足无措,她讷讷的请人进来。寿春县主温和问候几句,又说:“今日见你微动筷匙,可是不和胃口?”王嫣然语无伦次,寿春县主也在席间,她太过紧张,没敢放开吃喝罢了,怎是不合胃口?
闻言寿春县主笑了笑,吩咐侍女为她令呈上一席,翩然离去。翌日卓枝的脚伤更重了,竟然行走有碍。王嫣然见势不可,又听闻圣人并没有封京畿之地的消息,索性又去了趟太乙山,这次有了寿春县主的令牌,她顺利地抵达圣母行宫。途中小心辨认,果然见到了三姑姨婆说的那位妇人。
只可惜她劝说无果,那妇人并不肯随她离开。两人一言不合,甚至起了争执,最终妇人命院守将她驱赶出去。她寻思着这事她一个人也办不好,干脆将这一腔心事,老老实实的交代给花卿。等她回去后,一时天色微晚,王嫣然梳洗过罢,提着靴避开众人,小心翼翼跑到卓枝门外。
卓枝为她开了门,听她大略一说,便示意此事趁夜半无人时私下说。而后吩咐守园的侍女锁好院门,夜里不留人侍奉,全部都退出去。王嫣然简单讲明,只说圣母行宫中有一人,熟知她的详细身世,请卓枝一定帮忙。
王嫣然寻亲的事,卓枝一直记在心间,眼看着她从上京奔波到玄阙,如今又找回上京,期间种种艰辛。于是很痛快的与她说定明日再去。
熟料等她们第三次拜访圣母行宫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见那位妇人。所有修行者都说未曾见过此人。再三无奈之下,王嫣然悄悄问其他们引路的,上次才见过面的小沙尼,那妇人现处何处?小沙尼年岁尚浅,果然被套出了话,说昨日便被贵人领走了。
当她正欲细问之时,圣母行宫的掌事院首厉声喝止,他们悻悻然只得再度离去。之后无论她怎么前去,怎么过问,圣母行宫都大门紧锁,她是无论如何也见不到人了。就这么慢慢耽搁了几天,她终于寻到机会,见那小沙尼一通哭诉,只说她是为了寻生母,心中艰难。这几日流连不去,她也勉强找到了些眉目,譬如前日她守在门前,瞧见有内侍携人进出圣母行宫。
小沙尼怜她寻母艰难,悄声告知她带走那妇人的是正是此内侍。闻言王嫣然谨慎隐于树后,趁机凝神细细观察,那内侍大圆脸,身穿花卉金纹蓝袍,白底黑靴。
她与卓枝一打听,才知这等装扮绝非寻常内侍。论品级也是各宫主子身边侍奉的大太监,或是宫中各局各司的掌印太监。
正当他们为了如何进宫打听发愁时,忽然传来圣人欲在太平峪行宫设宴款待西域使节的消息,据悉王公贵族同往,合宫高阶妃嫔亦是一同前往。王嫣然双手合十拜了又拜,心道菩萨保佑,这不是大好的良机吗?
太平峪位于太乙山不远处,这里坐落着数座华丽的避暑行宫,更妙的是,此处行宫不仅可以避暑,更是因为地处山间,因地利之故又有温泉别馆之称。此去一行人众多,王嫣然识得那内侍与妇人的脸孔,为了方便期间,王嫣然干脆继续装扮成孙氏那套妆容,只是身份稍作了改变。放了头发,换了衣裳,比照着瓶儿,充做卓枝房里的头等丫鬟。
当一行人终于抵达温泉别馆之时,已是日头正炙,古老丛林树木苍翠,荫盖遮天蔽日,可是到底过了夏至的节气,仍旧是热的满身大汗。王嫣然本就怕热,她今日要现身于众人面前,心中担忧遇到肃王的人,故而脸上多装扮几层不说,就连衣衫也穿的更厚,全是为了身形有所改变。
是以,她比旁人更热。
王嫣然手中握着的团扇顿时没了装饰功能,她面上汗水淋淋,手里不住地扇风。卓枝递给她一方丝帕,也展开折扇微微摇晃,为她带来阵阵凉风。不知怎的,卓枝的手倏然间停住了,王嫣然诧异的侧脸去看,远处一行人缓缓迈步走过。
她低下头,向后挪了几步,怎么这么不巧,遇上东宫了呢?从前在玄阙时,卓枝冰湖救她的命那次,他们同骑也是遇上东宫。当时东宫看她不善的眼神,她至今难忘。思及此,王嫣然微微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瞥向卓枝。
却见卓枝同众人一般,眼观鼻鼻观心,摇摇一拜,更是看也没看东宫一眼。而东宫对他们,也是恍若陌生人般,冷漠至极连个眼风都吝啬,半点没扫过来。
难道那日卓枝说“都是子虚乌有的事”,竟不是气话全都是真的不成?她连一秒都未曾犹豫,立刻站了卓枝,心中暗骂狗男人!肃王谋逆的事即将牵扯出来,东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看来只有她了,从前花卿屡次助她救她,这次定要想个万全的法子,护花卿安全离开上京城......
终于众人缓缓散去,各自走向别馆。
王嫣然探头探脑小心观察着金丝蓝袍的内侍,可是没见到那圆脸人,她有些焦躁,但是见卓枝郁郁不乐,她忙低声安慰:“其实也没什么好的,你想想首先地位不平等,他能甩你,你又不能甩他。分开的好,我们去海宁,凭你有才有颜,还能娶不到几个合心意的!”
听她这一番歪理斜说,卓枝哭笑不得,抑郁之情顿消,只能接受了这等安慰,笑着说:“本就无甚事,禁内慎言。”转念想起王嫣然从前念叨的温泉之事,转首问道:“想去泡温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