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明月当空, 繁星如许。
习习凉风穿过快活城的大街小巷, 涌入流水楼的窗户里, 带来一种独属于快活城的燥热。
流水楼二楼内, 里面的人或站或立，视线却都落在最中心的二人身上。
他们看着这位神乎其神的姑奶奶稍稍切开头颅，将三根银针吸取出来。
商宗远因为看不见，只能稍稍侧头请身旁的白尘心为他讲解。
白尘心轻声复述了艾小岫动手术的过程，他的双眸一刻也不离艾小岫身上。
他觉得她简直就是个迷。
如此厉害, 如此慈悲，如此高深莫测，又如此神秘非凡, 他这一生竟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人，好像自从她出现，他的生命一下子变得跌宕起伏起来了。
若是艾小岫能够听到白尘心此时的心里话, 定然会狠狠吐槽——
跌宕起伏个毛线啊！
明明是因为你是小说主角才会把日子过得波澜壮阔、跌宕起伏, 这可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千万不要甩锅给我！
商宗远听罢白尘心的描述，感慨道：“可恨我目盲，竟无法见识一番这般神乎其神的医术。”
他不由得更加痛恨起挖掉自己双眸的人。
他手指一点点缩紧，攥住了轮椅扶手。
另一边, 艾小岫已经转到余子期面前。
她手指搭在玄铁面具上。
余子期的目光穿过面具上的孔, 直直盯着艾小岫。
然而，她却没有跟他对视，而是垂着眼, 缓慢地摘下他的面具。
白尘心忍不住上前一步。
小鱼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却张开了手指，透过手指缝隙偷偷望去。
梅一枚和君初阳也忍不住往前走了走。
梅一枚抱着胳膊笑道：“我还真是对这个一直藏头露尾的快活城城主的真面目感到好奇。”
余子期低声道：“那就抱歉了，会让梅尊上失望的。”
艾小岫一手托着他的面具，一手抽开面具系在耳朵上的丝带。
她一点点摘下他的面具。
首先露出的是他的额头，上面隐隐有红痕。
艾小岫皱着眉，继续往下摘。
余子期入鬓长眉出现在她的面前，只可惜他的头发都被她剃光了，入鬓是没法子入鬓了。
面具继续往下，睫毛刷在面具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低垂着眼睫，眼皮上有些红色的痕迹，毁容的痕迹就从这里开始了。
艾小岫干脆直接摘下了面具，随手将面具扔到一旁的桌子上，余子期的整张脸都显露出来。
小鱼惊呼一声，彻底捂住了脸。
君初阳也忍不住发出“呃”的一声。
梅一枚“啧”的一声，皱着眉头。
白尘心面无表情，目光却死死盯着那张恐怖的脸。
余子期眼睛以下的脸皮似乎脱落了大半，红色的肌理上又鼓起密密麻麻的水泡，这些水泡有的像是刚发出芽的白色，有的像是充盈着脓血的鲜红，有的则因为水泡划破，翻出皮屑和黄色的脓水。
小鱼感觉一阵真恶心，连忙跑到窗户边，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白尘心轻声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商宗远开口道：“什么样子？”
白尘心抿紧唇，“抱歉，我恐怕形容不来。”
商宗远叹息一声，似乎为自己不能亲眼见一见这种奇怪的病症而惋惜。
艾小岫的手上带着一层轻薄的手套，如果不是光在上面映出一层滑腻的质感，很难有人会发现。
她的手指抵在余子期的下巴处，微微一抬，将他的脸往上抬了抬。
余子期：“……”
冰凉的触感让他忍不住一个激灵。
她的动作无情，手上的温度又那样的冷，实在让他有些像是被人放在高台上评头论足的尴尬。
艾小岫才没有空注意到他的神情。
她慢慢蹲下身子，察看他脖颈处的状况。
“还好脖颈处没有……”
余子期：“可是，这张脸已经完全毁掉了。”
艾小岫安慰道：“没事，毒清除干净后，可以给你做了植皮手术，你也需要把屁股上的皮移植到脸上去吗？”
余子期：“……”
“噗。”商宗远喷笑出声。
他抚掌感慨：“尊上还真是个妙人。”
余子期无奈道：“您说也……意思是说之前也有人这么做过吗？”
艾小岫淡淡道：“哦，他跟你不一样。”
余子期松了一口气。
他就说嘛，这个世上怎么会有人愿意把屁股上的皮移植到脸上去呢？
艾小岫：“他是要把脸上的皮移植到屁股上去。”
“不过，跟你这个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余子期：“……”
神特么的异曲同工之妙！不同工！不同工！
余子期甚至想不出来，究竟是把屁股上的皮移植到脸上去惨一些，还是把脸上的皮移植到屁股上更惨一些？
他艰难地笑了一下，整张脸显得狰狞又恐怖。
“不，不需要了。”
艾小岫：“别一口回绝啊，你以后说不定会后悔。”
余子期立刻道：“不，永远都不会。”
他是脑子被羊踢了才会想要把屁股上的皮补在脸上吗？
余子期淡淡道：“相貌如何不是什么大事，尊上尽力而为便好。”
艾小岫无奈：“好吧，既然这是你的要求，那我也不能说什么。不过，有一点你要清楚，你即便解了毒，身体也不会太好，要慢慢养，脸上也会留下伤疤来。”
余子期：“嗯，我心中……”
艾小岫凉凉地瞥了他一眼。
余子期莫名想到了被她噎到的那几次，顿时没有再出声。
艾小岫：“顺便，你如果想要换一张脸，也可以跟我说。”
余子期：“……”
白尘心开口问道：“为何要换脸？”
艾小岫：“用面具遮挡面部，不就是为了让人认不出自己嘛，既然这样那何不一劳永逸？”
商宗远不可思议道：“这也可以做到？”
艾小岫爽快道：“当然可以了！我可以给他开了眼角，垫垫鼻子，让鼻梁更高一些，也可以往皮下注射些东西，让他的脸颊看上去更饱满一些，双唇也可以注入东西，让他的唇变得更加性感迷人。”
“人的脸稍稍调整一下，就会变得与之前有很大的不同。”
“你有兴趣吗？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在给你换眼的时候，顺便给你做个。”
商宗远摸摸自己的下巴，倒是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若这一切都能办到的话，那真的是神鬼之能了，我倒是很想要亲身体验一番。”
众人都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连余子期也露出诧异的神情。
余子期：“你是怎么想的？”
商宗远：“这不是很正常吗？古有神农尝百草，我既然想要了解一门医术，自然要亲身试一试了。”
艾小岫：“……”
医美还跟神农尝百草类比上了？不必，真不必如此！
余子期想到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他震惊地注视着艾小岫，“尊上居然能给商大夫换一双眼睛？”
艾小岫轻飘飘道：“是啊，他先预约的手术，你如果也有换眼的需要，恐怕得要排在他后面了。”
余子期赶紧摇头，“不，我并无此意。”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只是有些震惊，尊上真乃神人也。”
艾小岫继续说道：“你身上的毒有三种，该怎么说呢？我觉得这三种毒系出同源。”
她看向商宗远，“商大夫觉得呢？”
商宗远：“确实有相似之处。”
余子期双手搭在膝盖上，神色阴郁。
艾小岫：“真奇怪啊，为什么呢？”
余子期微怔，抬头望向冥思不解的艾小岫。
白尘心开口道：“主上因为何事烦恼？”
艾小岫淡淡道：“这些毒这么像，感觉是出自一个人或者一个研究机构……呃，或者说组织之手，但是，奇怪就奇怪在相似的毒，你怎么会反反复复中了三次呢？还都是由身边亲近的人捅进去的？”
艾小岫怜悯地注视着余子期，“你是不是平日太招人恨了？”
余子期：“……”
白尘心轻笑道：“主上为何这样说？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人钉入的？”
艾小岫：“一个人给他钉入三种不同的毒吗？这是太闲了，还是恨得他要死？”
余子期：“……”
合着说来说去，他就是个招人恨的人呗？
艾小岫：“最关键的是，人的头骨还是蛮硬的，这针要想钉进去，用锤子都不一定行，所以，大概率是用内力给他按进去的。”
“据我检测到的银针钉入深度来看，使用内力的人品级是不一样的。”
“所以……”
艾小岫意味深长道：“你到底走了什么运气才能遇到这样三个知己好友呢？”
“啧，遇人不淑啊！”
余子期良久没有说话，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用同一种方式，给你下相似却又不同的毒，没有商量过就这么做了的话，该说是心有灵犀？还是该说你拉仇恨的方式是一碗水端平了呢？”
余子期抬起手，想要捂住脸，却被艾小岫一巴掌拍了下去。
“别动，你脸上的伤口若是感染了，能把你整张脸都烂透了。”
余子期闻言一震。
他双手交握在一起，小心翼翼地看了艾小岫一眼，低声道：“我真是……过了这么多年才知道原来我真心相待的友人，竟然大多希望我死。”
他苦笑一声，“原本我以为在快活城受的苦已经足够了，现在却发现原来正并非是终结。”
“为什么呢？呵呵，我也想问问他们为什么啊！”
“我平生哪里有半点对不起他们了！”
白尘心低声安慰道：“你莫要如此，大概是你不幸，才会遇上不好的人。”
白尘心看向艾小岫，“要如何做才能为余城主祛毒？”
梅一枚抱着胳膊，“啧，白尊上，你未免也太过好心了吧？”
他看向艾小岫，“君上，此人对你如此不敬，现在又有求于您，我觉得应该给他个教训。”
余子期已经在艾小岫的手中彻底放弃挣扎了。
反正也赢不了，自己的命还在人家的手里，何不乖乖躺平？
他甚至觉得自己要在艾小岫面前产生恐慌心理，连在她面前说谎都不敢了。
他老老实实道：“我明白梅尊上的意思，梅尊上是要我带领快活城投靠羊教吧？”
他看向艾小岫，“教主也是这个意思吧？”
艾小岫：“……”
这可真没有，她现在忙着把羊教搞破产呢，又怎么会把快活城拉进来发展壮大呢？
再说了，我教中可是有本书的男主存在的，你这个说不定就是后期小BOSS的人物，确定要进来找死吗？
余子期：“实不相瞒，快活城能有如今的地位不过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我努力在几国之间转圜，才有了快活城如今的繁荣，但凡快活城偏向一方，那快活城将不存。”
艾小岫慢悠悠道：“那个，余城主，你想要听实话吗？”
余子期看着艾小岫诚恳的眼神，突然觉得有些窒息。
没错，就是这个了！她每次要噎他、呛他、怼他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平平无奇的神情。
余子期艰难地扯了一下嘴角，“怎、怎么说？”
艾小岫委婉道：“实不相瞒，即便你努力想要维持平衡，恐怕你这座快活城也存在不了多久了。”
梅一枚诧异又敬佩地看了艾小岫一眼，斩钉截铁道：“没错，你要是不入我们羊教，就是我们羊教的敌人，我们羊教定然会将快活城闹得鸡犬不宁！”
艾小岫斜眼睨了他一眼。
你吓唬谁呢！
梅一枚回给她一个“我懂”的眼神。
艾小岫：“……”
不要随便脑补啊！
梅一枚放出豪言道：“你可知我们羊教有多少人？说出来吓死你，我们羊教众人一人一口吐沫也能淹死你，教中紫品高手更是不计其数，我劝城主你为了自己、为了这座城、为了城中的百姓也要好好想想。”
艾小岫抬头看了看天。
白尘心莫名道：“主上，你在看什么呢？”
艾小岫：“我在看天上飞的牛。”
白尘心一脸惊讶，也随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
结果，啥也没有。
小鱼也忙扭头去看天，“天上怎么会有牛？牛在哪里？”
艾小岫幽幽道：“都是被梅护法吹上去的。”
梅一枚十分委屈地看了艾小岫一眼。
咋地，难道为羊教吹吹牛逼也犯法吗？
余子期脑袋胀的很，他现在都不知道谁说的话是真的，谁的话又是假的了。
艾小岫转头道：“你可千万别加入我的羊教，没有半点好处也就算了，还能惹一身腥味儿！”
余子期：“……”
他、他也好委屈啊！
他怎么就一声腥味儿了？
白尘心还没有忘记刚才她说的话，不由得发问；“主上方才为何那样说？难道快活城会有什么危机？”
艾小岫：“啊，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这座城迟早要完蛋。”
“因为气候要变暖，雪山融水增多，突然一天，河流汛期到了，哗啦一下，快活城就淹没了。”
“……”
众人都傻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6-12 23:46:04~2020-06-13 17:43:5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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