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终结(2/5)
她扭过头,严肃问:“你到底哪边的?”
荀自在沉思片刻,不确定道:“半黑半白?”
“半?”
“可不就是……‘半’吗。”
荀自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还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他还站在白沙剑上。
影子也被红月投映在白沙剑上。
白沙剑浮在谢蕴昭和另两人之间。
威风凛凛的天犬悬浮在一旁,头顶坐着个谢师妹。
“荀师兄,你过来吧。”谢师妹拍了拍狗头,“刚才是我一个菜鸟对敌两位大能,现在好了,是两只菜鸟了。我说你没事跑进来做什么?要当证人不能外头喊一声?你以为我还能给你上个证人保护措施啊?”
“呃……听不大懂。”
荀自在挠挠头。
他心里觉得谢师妹和天犬……这个场景有点好笑。天犬是上古凶兽,而“凶者,不祥也”,因而天犬是不详的、容易招致灾祸的存在。
凶兽并非由天生血脉传承诞生,而大多是凡物遭遇悲惨、产生了深深的怨念和不甘,因缘巧合之下,才能孕育出凶兽。
谢师妹带的虽然是只凡犬……可从小养到大,哪儿来的悲惨啊?别是上辈子带来的吧。
看那只狗子还在跟谢师妹摇尾巴,眼睛里的单纯傻气也跟小奶狗一模一样,就知道这个“凶”不大靠谱了。
“不知道我会不会变成凶兽?”荀自在发挥了书呆子的特长之一——胡思乱想,“应该不会,首先我不是凡犬,其次我也不好怨恨别人,只能怨恨自己蠢。”
他一面想,一面又叹了口气。
一面叹气,又一面迈出一步。
他今天叹气的次数大约有些多,但他决定原谅自己。
因为一个人决定干点什么大事之后,想到最后迎来的结局,总不免多叹几声气。
悍不畏死……
也不能不允许人叹气吧?
“荀师兄?”谢蕴昭忽觉不大妙,站了起来,手里还紧紧握着天一珠,“你为何不过来?”
“唉,唉,唉……”
荀自在想:因为我要忙着多叹几次气。
每叹气一次,就踏出一步。
每踏出一步,他背后的影子就变长一分,也变高一分。
他没有走向谢蕴昭,反而走向了谢九。
他似乎已经明白了荀自在想做什么,沉下目光。
谢九抬起徒妄剑。
“站住。”
谢蕴昭摸不清荀自在要做什么。但能让谢九变脸的就是好事。
龙女星图再度展开,太阿剑也光辉大作。
但竟然轮不到她出手。
因为荀自在的影子变得格外庞大,也格外迅猛;它仿佛一头被关了太久、不见天日的猛兽,一见猎物就猛地扑了上去!
似人非人,镶着两只森然的眼睛,其中只有深深的、纯粹的憎恨之情。
荀自在是神游境。
谢九的修为不止神游境。
但在影子一扑之间,黑衣青年竟仿佛中了定身术,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片阴影扑过来,化为无数黑色锁链,将他重重捆住。
——唔吼……!
影子的头颅垂下,憎恶地看着谢九。
喀啦啦——锁链交错,割破了谢九的法袍,深深地勒了进去。
大量黑色烟雾将谢九包裹起来。他试着抬手,却只被捆缚得更紧。
“唔……”谢九唇边流下一缕鲜血。他抬了抬头,看看影子,目光平淡依旧,似乎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痛苦。
“原来是恶念二重身。”他顿了顿,咽下一口腥甜的血液,“荀自在……果真不该留你。”
荀自在晃了晃:“哦……听上去像是褒扬我。”
他脚下的白沙剑忽然掉了下去,过了会儿发出遥远的“当啷”一声。
奇怪的是,没了剑,他却依然悬浮在空中。
荀自在站在谢九身前,埋着头,两手紧紧地抓住锁链。他抓得太紧,手都被勒出血痕。
修仙者的肌体金玉难侵。但他放出的影子不仅束缚了谢九,也刺伤了他自己。
呼、呼、呼……
荀自在缓缓抬起头。他脸色已经不仅仅是苍白,而更接近一片死人样的青白,额头更有青筋暴起。
然而他在笑。
“……荀师兄!”
谢蕴昭才刚从天犬头上跳下来,就听荀自在说:
“谢师妹……别过来。”
他勉力转来一眼,大口地喘气:“你拿着天一珠,万一再被他抢走就糟了……因为恶念也是愿力的一种……哦那个天犬也别过来,我怕它一口给我吞了。”
“恶念……愿力的一种?”谢蕴昭愣了愣,却还是停了下来,“那你怎么办?”
“我就这么办啊……因为我是坏人。谢师妹反应真是迟钝。”荀自在无奈,“你还没想到么,我和谢九是一伙的……如今你面对的局面,也有我的一份。”
谢蕴昭沉默下来。
很快,她摇摇头:“你现在的表现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只看你做了什么,不管你说什么。”
她背后的天犬昂起头,又抽了抽鼻子,还舔了舔嘴唇。它盯着那片影子,似乎有些畏惧,又有些眼馋,只能忍耐着慢慢摇尾巴。
荀自在哑然。他有些想笑,于是就笑了。
“谢师妹,你挺好。”
“我现在放出的是恶念二重身。这是将恶念引入体内后,所制造的另一个自己。就像是分/身……但是充满憎恨,只想杀戮、毁灭的最纯粹的‘恶’。”
“所以你要尽量离得远一些。这玩意儿……连我都攻击。”
荀自在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似乎忍耐着异样的疼痛。但他还是在笑。
不是勉强的笑,而是畅快的、发自内心高兴的笑容。
“还有……你刚刚拿的那什么喇叭,给我用用。”他说,“扔过来就行了。”
谢蕴昭抬手丢了过去。
荀自在把喇叭凑到嘴边,“喂”了一声,发现声音传得很远之后,他满意地点点头。
“就知道谢师妹总有有趣的东西……咳,附近的居民们……能听到我说话吗?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惯来是有气无力的,但这一次是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我啊,就是平京郊外的小神仙。对对对,测字算命特别准,收费便宜,价廉物美还经常买一送一的……小神仙。”
远远的风送来微弱的絮语。
——小神仙?
——呀,我还找他测过字!
——果真准么?
——是极准的,我丢的老母鸡就那么找到的。
——那是个好人吧……
有人迟疑半天,道:“那小神仙现在……是在反抗恶人?”
风忽然沉默起来。
只有草木无知无觉地轻轻摇动。
荀自在一手抓着锁链,一手拿着喇叭,一本正经地说:
“经过我的测算啊,我发现……刚刚的小姑娘说的都是真的,这个谢九郎特别坏,身上血光冲天煞气鄙人……哦怪不得他明明占卜很厉害,却从不给太多人算卦,一定都是把时间用去勾心斗角了。”
谢蕴昭听得睁大眼:这也行?她只是没证据,荀师兄说的这压根儿是玄学啊。
可是……
——听上去有几分道理。
——瞎说!人家谢九郎什么身份,不比他一个小算命的厉害?
——你才瞎说,我家里丢的鸡是小神仙给找到的,又不是谢九郎找到的。我信小神仙。
——你们不懂,所谓“院墙深深”,深宅大院不知道多少肮脏事……
——有道理……
——我反正没见过谢九郎,但见过小神仙……
——而且学堂的夫子说“亲亲相隐”呢,谢九郎以下犯上,实在……
人的想象是无穷的。
未知是最容易被拔高的。
有证据的罪行,会激起民愤。
没证据却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却会愈发激起人们无穷的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