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听到玄珏那番话的第一时间,玄夜满腔的杀意根本抑制不住,却在被叶庭芳抱住胳膊后,瞬间又消失无踪,眼睛也跟着红了——
一自己心爱的女子竟然被人那等轻贱……
又担心叶庭芳的腿会痛,不但没把人放开,反而直接一把托住叶庭芳的腰,把人困在自己怀中。一系列动作根本就是一气呵成。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顿时大窘。
随之而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内疚之情,闭了闭眼睛,涩声道:
“对不起……”
不是因为自己,叶庭芳怎么会承受这样的羞辱?
叶庭芳方才动作,自然和玄珏以为的想要护着他,并无一丝一毫的关系,不过是担心玄夜再次突然消失——她腿脚不灵便,除非玄夜愿意出现,不然就别想见到人。
正想着这回如何也要问清楚玄夜到底怎么回事,没想到玄夜竟然一开口还是道歉,脸上血色瞬间消褪了个干干净净:
“对不起,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即便旁人那般看我,你依旧如此狠心,一定要,丢下我吗?”
白着脸缓缓松开了玄夜胳膊,甚至还作势往后挣了一下。
玄夜唯恐她摔倒,下意识的把人箍的更紧。
叶庭芳身形瑟缩了一下,用力逼下眼中的泪意,凄然道:“你这又何苦?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和我一刀两断,那就桥归桥、路归路便好,又这么跑来做什么?是啊,即便被人轻贱又如何,也不过是我一个人的事罢了,又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之前也瞧见过叶庭芳流泪,却都比不得这样声噎泪迟,更让人痛心——
明明之前在山庄时,即便时时受人欺凌,叶庭芳也从来都是一副笑嘻嘻,坚强乐观的样子。
这会儿看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肯哭不愿哭的模样,一颗心疼的和刀扎相仿:
“我不是啊……”
埋在心底的话,似是有千斤重,却是如何也说不出口。
“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吗?”看玄夜沉默,叶庭芳越发伤怀,小声道,“夜,你知道吗,就是因为这个,我才难过啊……”
“你心里,其实也是有我的,对不对?要不然,也不会这么一次次的出现……可有什么用呢,你还是不肯留下,甚至连原因都不肯告诉我……我知道,你看不得别人轻贱我,可你挡得了一次,还能挡得了第二次,第三次吗……”
“我——”玄夜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一时蕴含了最尖锐的痛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个样子……”
我以为自己退出了,就可以看着你幸福,却原来,一切不过是想当然罢了。那些人看不到你的好,而我根本就高估了自己,其实根本受不了那个和你相伴一生的人不是我。
方才那一刻,玄夜是真的想要杀了玄珏。不单单是因为,他语气中的轻慢和蔑视,更因为,“平妻”中的那个“妻”字——
之前以为自己受得了,可亲耳听到后才明白,自己根本不能忍受,叶庭芳会和自己之外,任何一个男人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那种嗜杀之意,竟然强烈到明知道玄珏是自己的堂兄,更是当今四皇子,都不能让玄夜消去分毫。
若非叶庭芳第一时间抱住了自己的胳膊,玄夜确信,这会儿的玄珏早已经成为死人一个。
“如果我说,不管出了什么事?我都愿意和你一起面对,你是不是就肯告诉我吗,你恁般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叶庭芳强忍着拭去眼角一点泪痕,缓缓却用力的把手抽了出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已经认命了:
“还是说,即便亲眼瞧见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拿这件事轻贱我,你也不能改变主意?既如此,你索性,别管我死活,让我自生自灭不更好吗……你既然执意要和我退亲,我会嫁给谁这样的事也不必管了,反正没有玄珏,还会有李珏,王珏……毕竟是当朝宰相的女儿呢,也算是一块香饽饽,这样的人,又怎么少得了呢?要离开我,就不要给我念想,那样的话,太苦……”
“不会……”玄珏一颗心抖得七零八落,刚要说话。
外面却有嘈杂的脚步声响起:
“四皇子怎么昏过去了?”
“芳姐儿,你在和谁说话?”
却是叶鸿昌正和叶庭彦匆匆赶来。
叶庭芳凄然一笑:
“正好爹过来了,我这就去跟他说,索性就……”
“不许!”玄夜彻底慌了手脚,眼瞧着叶鸿昌就要过来了,竟是不管不顾的抱起叶庭芳一个纵身就飞了出去。
“竖子敢尔!”叶鸿昌正好追过来,瞧见这一幕,只惊得肝胆俱裂。忙招呼叶家侍卫过去把人拦住。
只叶家这些侍卫再精干,却又哪里比得上在杀人场中几进几出过无数遭的玄夜?
却是不过几个起落,就找不见两人的影子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玄夜忽然觉得不对,等在一个无人的树林里站住脚,下意识的朝着怀里被自己蒙住头脸的叶庭芳看去——
怎么这么长时间,怀里的女孩都没有一点儿动静?
低头间,却是正对上叶庭芳从袍子里探出来、静静瞧着他的眼眸,一时就有些无措,忙要把叶庭芳放下来,又立马想到她眼下还不宜久立,又手忙脚乱的把人举高了一些,让她坐在自己曲起的腿上。
看他这么狼狈的模样,叶庭芳想笑,眼泪却终于止不住先下来了,一字一字轻声道:
“夜,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么当着父亲的面把我抢出来,还让我怎么嫁人?”
“我——”意识到自己做了怎样的蠢事,玄夜顿时语塞。
“所以,你之前说什么让我忘了你,都是假话吧?你其实从来都放不下我,对不对?”叶庭芳揪住玄夜的衣襟,含泪瞧着他头上的白发,和白发间那枚当初自己随手折来,削的柳木簪子,手一点点抚上去,“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说那样绝情的话?”
玄夜闭上眼睛,能感受到那纤细的手指拂过自己发丝时微微的颤抖,他想要阻止那只手,身体却好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好一会儿把头埋入叶庭芳的黑发中,掬着叶庭芳纤细腰肢的手也不断用力,像是要被叶庭芳的腰给折断似的:
“我,我就是个灾星,不是我,你怎么会……”
无数个夜晚,想叶庭芳想到心痛时,玄夜就一次次的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
你就是地上最污浊的泥,能拥有那样的温暖而明媚的一轮骄阳数日,已经应该感恩一辈子了,怎么能再奢望把太阳也拽到泥污里呢?
可眼下,自己竟然又出尔反尔……
一时竟对自己无比厌弃……
再没有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叶庭芳明显怔住了——
即便夜说让自己忘了他,叶庭芳也从未怀疑过夜对她的感情。
之前还想着,或者是玄珏那里使了什么手段?
才让夜不得已而为之。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自己跌落悬崖,竟会给夜带来这么沉重的打击。让他愧疚如斯!
明明原书中,被太多人诅咒为灾星、杀神时,夜从来都是坦然处之,要么不放在心里,要么就用更多的鲜血,让那些恨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连诅咒都不敢,何尝有过如此卑微而怯懦的一面?
叶庭芳方才勉强压下的泪意再次涌上心头,眼泪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颗砸在玄夜的衣襟上:
“你怎么就这么傻……”
“我有哪里好?我什么也不会做,没有哪一点儿像个大家闺秀……”
“我什么忙都帮不上,老是拖累你……”
玄夜胸前的衣襟很快被眼泪洇湿,一颗心却和酸梅汁泡过一样,酸软成一片,却更有着从没有过的甜蜜——
从小到大,早习惯了刀山火海中拼杀,没有人珍惜过玄夜,玄夜也不曾珍惜过任何一个人。
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把一个人放在心里,又被对方同样珍藏,竟然是如此幸福的一种感觉。
这种感觉太过强烈,玄夜甚至觉得整个灵魂仿佛随时会从里面爆开一般。
他想要流泪,想要哭泣,想要大喊大叫,可所有激越的情绪,最终又化为一片静默……
所有的甜言蜜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在叶庭芳说一个她自己的缺点时,就无比固执的摇一下头,再摇一下……
“我什么都不会,连给你做双鞋子都办不到……也就只有你把我当宝,无论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对的,无论我想干什么,你都会纵容我……”
明明出身皇室,手段卓绝,还有那么显赫的身份,从来只有旁人捧着他在他面前俯首听命的,却任凭自己胡闹,连自己给他梳小辫子、换女装的恶趣味都能毫无障碍的接受……
更别说,还是孩童躯体时,就即便拼上一条命,也要护自己周全……
到现在,叶庭芳还能回忆起来,那日早上,熹微的晨光中,恢复了少年躯体的玄夜,背上插满箭羽的可怕模样……
“被你这样子宠过,你说,我怎么可能还会再接受得了别人?这世上怎么可能还会有人比你更爱我?”
“只有你,也只会是你……你才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除非是原主那样因为被驴踢了脑子有坑,才会选择玄珏那个大猪蹄子,而放弃夜……
“有了最好的,我才不要讲究……别说是什么平妻,就是他捧着正妻的位子来求我,我瞧着,也是狗屎一般,谁又稀罕不成……”
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竟然冒出来一个如此粗鄙的词,叶庭芳脸一下红了。
这样忸怩的模样,当真是少见,玄夜嘴角不觉露出一丝笑意。
却被叶庭芳抬手捂住嘴,又羞又恼的嗔道:
“不许笑!敢笑一个试试!”
“好,我不笑……”玄夜把头埋入叶庭芳乌黑的秀发里,只觉如同喝了世上最美味的烈酒一般,整个人都有些飘飘欲仙。
许是不常笑,夜的声音有些轻颤,却意外的好听。
叶庭芳抬头,正瞧见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发丝,自己的乌黑,夜的却是花白……
不觉探手,紧紧搂住夜的脖颈:
“以后不许再说不要我……”
说着,又有些哽咽:
“你也没办法不要我了,赖账也没用的……”
“刚才,爹和大哥可是都瞧见你带我离开的……”
“我的名节已经被你毁了,这辈子,就赖定你了……”
说道这里,忽然意识到那里不对——
都这么长时间了,爹和大哥怕是要急死了。越想越心虚:
“夜,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我怕爹会气坏……”
别看叶鸿昌堂堂国之宰相,玄夜却没有看在眼里过。
当然,那是从前,眼下叶相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叶庭芳尊敬爱戴的爹爹。
心结解开,玄夜恨不得时时刻刻和叶庭芳腻在一起才好,却也明白,要想长久厮守,也要对准岳父多有容让。
准备离开时,却又迟疑了一下,努力做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你之前说,要跟叶相说,索性就……索性就,什么啊……”
身为锦衣卫和焰卫司的老大,玄夜的手段自然不是盖得,在寻不到叶庭芳的第一时间就调查出叶庭芳的过往种种。
之前叶庭芳生死未卜,即便查出来叶庭芳可能对玄珏有情,玄夜自然也无暇顾及。
眼下心爱的人在侧,却后知后觉的冒起酸水来……
又联想到叶庭芳的话,总觉得她想要说的应该是“索性就嫁给玄珏为平妻”,玄夜可不就是因为这个,唯恐她这句话出口,一急之下,直接抱着人跑了……
“傻瓜。”叶庭芳一眼看穿了玄夜的心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轻轻捶了他一下,以着开玩笑的口吻威胁道,“我可不和你一样傻。玄珏那样的人,如何配得上我?要是你非不肯要我,我就准备找个庵堂,青灯古佛过一生……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你……”
话未说完,却被玄夜用力把头摁在怀里,心底翻起火辣辣的痛——
就没见过这么单纯稚拙的傻丫头,什么东西全写在脸上。
这哪里是开玩笑啊,分明是她心里,本就这样想的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