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无言花自红
与白泽相亲的前一晚,夏栩栩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梦。梦中,她不在现代,却生在古代,身边有娘,有外公,有朋友。
时节十分好,正值春暖花开。她甚至能嗅得到满园的芳香。
“灵儿,你快准备准备,今天外公将会带一个大你三岁的哥哥来。”
是一个妇人的声音。
视线渐渐从朦胧到清晰。
六岁的她,一身可爱的古装,正坐在镜子前细心的梳妆。
一个也身着古代服装的美艳妇人正站在门前,激动地望着远方。
“娘,外公是谁?”她梳好发髻,跑过来问。
“外公……外公就是娘的生父。”娘回答,摸着她的小脸蛋。
门外,是一片桃林。因为正是春天,桃花开得娇艳。粉色的花瓣衬着妇人年轻娇嫩的肌肤,很是好看。
似乎等了好久。
娘口中的外公终于来了,一身普通布衣,鹤发白胡,放在古代里是个很普通的老人家。不普通的是,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长得像仙童一样漂亮的男孩。男孩一身白衣,手里拿着一把剑,气质很不一般,却冷冰冰的,不怎么说话。
娘和外公到屋里聊天了,她便拉起那个男孩的手,跑到桃林里玩。
他总是不说话。
她的话却很多,叽叽喳喳的像只欢快的小鸟。
“你是谁?”
“……”
“你爹娘是谁?”
“……”
“你喜欢吃桃子么?”
“……”
“我告诉你哦,等到了秋天,这里会结很多很多又大又香的桃子。可好吃了。就是桃林不是我家的,是吱吱家的,我和娘住的房子也是吱吱爹娘可怜我们,暂借给我们住的。我和娘都是流浪的人,你也是流浪的人么?”
“……”
终于意识到交流是两个人的事,她有些捉急,“你怎么不说话啊?”
“……”
“你再不说话,我就不和你玩了。”
“……话真多,谁想和你玩!”。
她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男孩的渐渐发红的脸,“你不是哑巴,会说话哦。”
男孩目光死死定格在她抓着他手的小手上,冷冷地问:“你不怕我么?你可知道你现在握着的手,不久前杀死了很多人。”有大风刮过,盖住了他的声音。
她没有听清,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
见他不回答,她歪着脑袋,接着问:“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谁?只有告诉我你是谁,我才能和你做朋友啊。”
“朋友?”男孩冷笑,一把将女孩推开,“一个杀人工具不需要朋友!”
她摔在地上,额头撞在石头尖上,鲜红的血液很快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好疼,是那样清晰的疼。可是,她在听了那个男孩那样的话后,心更疼。
不顾额头上冒血不止,她屁颠屁颠地爬了起来,趁那个男孩不注意,从身后抱住了他,紧紧地抱着他,像是视死如归:“工具什么的也可以有朋友!如果你害怕和不是工具的人交朋友,就和我做朋友吧。我也是个工具,娘说,我是个将要代她嫁给别人的工具。”
男孩愣住,转过头怔怔地看着她,“你知道工具的含义么?”
她摇头,“不知道。”
“笨蛋!”男孩很生气地怒骂了一声。
“我不叫笨蛋,我叫灵儿。”她微笑着回答。
男孩突然咬牙,挥起拳头,似乎想打她,可不知为何拳头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来。“我叫千寻沐。”他深吸着气,说。
她高兴极了,伸出手:“那么,拉钩。拉钩后,我们就是朋友了。如果你愿意,我带你去认识吱吱,她是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你是我第二个朋友。”
他愣了下,骂了声笨蛋就离开了。
那个带着千寻沐来的外公说,这里附近的山上,有几味他急需要的药材,得春天结束才能采摘。
所以,千寻沐会和他一直住在这里,住到春末。
一天,有一个自称是来自仙岛的仙人的厨子路过这里时,饿晕在她家门前。娘亲好心将他给救了,他为了报答娘亲,给他们做了一桌美味佳肴。
那时,她因为不小心着凉生了病,一直胃口不好,可是,那个仙人厨子做的饭菜,她一口气吃了好多。
仙人厨子在这里待了七天才离开。仙人厨子走后,她还是能每天吃到和仙人厨子做的一样美味的饭菜。
问娘亲,她才知道,千寻沐拜了仙人厨子为师。那些饭菜,是千寻沐做的。
她为了表示感谢,想送千寻沐一样礼物。想了好久好久,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该送什么,于是,她屁颠屁颠地跑去问他:“阿沐,你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吗?”
他那时正在练习射箭,每一箭都可以完美无误地射中空中飘落的桃花瓣。
“我没有喜欢的,只有厌恶的。”他这样回答。
她可为难了,拉住他,不让他射箭, “不行,你必须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否则,我就不知道该送什么来报答你了。”
“报答?”他沉吟了下,“为了报答我,你愿意什么都做么?”
“诶?”她愣了一下,点头,“嗯!”
他再次沉吟了一下:“嗯……那……你可不可以长大后嫁给我做妻子?”
她愣了一会,回答说:“我只知道我长大后会嫁给一个比我大很多岁的男子,做他的妻子。嗯……我们做朋友不可以么?”
他生气地扭头,脸庞微红,“只要你长大嫁给我,就不是你娘的代嫁工具了。”
她还是不大明白,甚至有点委屈,“娘说我是工具,我不能不听娘的话。你可不可以换一个要求?”
“笨蛋!”他又怒了,怒了好久,没有理她。
直到一天夜里,他突然偷偷跑到她房间,和她说话:“你那天不是说要报答我么?”
“嗯嗯。”她连连点头。
他说:“我想了下,你若想报答我,就送我一个名字吧。”
她愣了,“可……你不是有名字了吗?”
他不耐烦道:“千寻沐是我师父,也就是你外公给我取的杀人工具的名字,那个厨子因为没有儿子,收我作义子时,也给我取个名字,叫君赟。不过我都不喜欢。你给我取个名字吧,是我作为我,作为一个正常人,拥有的名字。”
“唔,”她虽然不懂他的话,但觉得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请求,于是很郑重地点头,“明白了,就交给我吧!”
于是,为了给千寻沐取一个很好的名字,她想了三天三夜。
白天想得发呆,晚上想得睡不着觉。
最后,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千白羽,你就叫千白羽怎么样?白羽,就是白色的羽毛。广阔无垠的苍穹下,一朵自由自在随风飞翔的白色羽毛。你总是喜欢穿着一身白衣服,感觉很适合你。”
“我很喜欢。”他说,“我喜欢自由,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这个名字很适合我。”
他说喜欢,她终于松了口气,眼前一黑,就栽了下去。
因为太久没有合眼,实在太困了。
梦里的她睡去,现实里的她便醒了过来。可是,关于梦里的点点滴滴,甚至是声音和颜色,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个梦也太诡异了点!
已是天亮。
门被敲得咚咚响。
“起来了起来了。”夏栩栩抓着头发说。
母亲的声音传来,“栩栩,刚刚张阿姨来电话说白泽今天有空,想和你见一见面。”
白泽,取自古代神话里一个神兽的名字。名字看上去有一种凄凉的美,但人更美。碎碎的刘海,棕色的眼睛又大又好看,眼睫毛很长,高高的鼻梁,殷红的小嘴,白得可以挤出牛奶的皮肤,美得简直不像人!
夏栩栩突然好后悔没有穿上那件最好看的白裙子。
白泽也是本科毕业,和夏栩栩竟然念的是同门学科,也便有了共同话题。
聊了一会,夏栩栩渐渐了解到,白泽之所以没有女朋友不得不相亲,是因为他家族太古怪,导致他的性格也太古怪。他说他的家族祖祖辈辈都是相术术师,能掐会算,虽然也会做正经的工作,但也不忘家族所传,喜好给人算命。
夏栩栩却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反而很感兴趣,听他说在网上开了个算命的网站,于是连忙拿出手机打开网址翻看,当看到解梦一栏时,心头一热,便把昨晚做的梦说给了他听。
白泽一本正经地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此梦非梦,乃是你前世之景。梦前世之事,意味着寿命将尽。”
“很高兴认识你,再见。”夏栩栩匆匆说完,头也不回地回家。
她终于理解这么漂亮的一个男孩却交不到女朋友的原因了!哪有相亲会上才见面就诅咒女方死的!简直气死她了!
回到家里,父母少不了要问处得怎么样。
为了不让父母担心,夏栩栩只好诚实说,“人不错,就是有点怪。”
父母也很看得开,反正女儿年轻,不急。
晚饭后,夏栩栩快速地钻进了被窝。突然想起昨夜梦里那个叫千寻沐的男孩子,夏栩栩一阵心跳,捂着脸想要是能梦到他长大的样子就好了,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爱上他。
啊,原来她已经变态到这个地步了吗?
抱着莫名其妙的幸福感,夏栩栩沉沉睡去。
时光如白驹过隙,带走了桃林里所有的桃花,一丝痕迹都不留。
外公终于摘到了他想要的草药,便收拾了行礼,拉着千寻沐离开。
千寻沐那张好不容易有了各种表达感情的脸颊,在那天又变回了初来时的冰冷。
六岁的小女孩,虽然不知道何为“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但隐隐约约感觉到,此次一别,或许以后再不能见面了。
千寻沐走后,她哭得很凶很凶。娘如何罐她酒,都没有用。醉了,她还是会哭醒。
可某天醉酒后醒来,她竟然发现身边站着千寻沐,差些以为是做梦。但那是真的,她真的触摸到了他的脸颊。他的肌肤,冰冷冰冷的。
“我害怕,所以逃回来了。”他说着,竟哭了。第一次看到他落泪,夏栩栩看得十分心疼,恨不得上前抱住他,好好地温暖他。
可惜,梦里的她只是惊讶不已的同时,也不由得跟着伤心,“阿沐,你怎么了?你在害怕什么?”
他全身颤抖地缩在她的屋里,近乎祈求地说:“叫我白羽,我不想当千寻沐。”
她从床上爬起,走到他身边,摸平他因为赶路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好,我叫你阿羽,好么?”
他点了点头。
“阿羽,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你怎么怕成了这个样子?”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灵儿,你相信么?我虽然杀了很多人,可是我怕死。”
“世人都怕死的。”她安抚道,突然瞪大眼睛,“谁要杀你?我们快去报官……”
他拉住了她的手,摇了摇头,“报官没用的,是师父要我死。”
她不敢相信,“外公怎么会要杀阿羽?外公是不是同你开了玩笑,你当真了?”
“师父是真的要我死。”他说着,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灵儿,你可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便是当今的皇太子。师父说,从我出生被抛弃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注定是为那个人而活,为那个人而死。为了让他顺利登上皇位,成为主宰大夏国的王者,我必须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包括自己的性命。所以,师父才把我训练成一个杀人的工具,为了有朝一日帮他杀敌。”
说着说着,他双手掩住发颤的面孔,低声:“如今,那个人得了心病,需要换一颗健康的心脏。而这世上,只有我的心和他的心一模一样。所以师父要我把我的心给他。他来这里采药就是为了把我的心换给他做准备。如果我没有了心,一定会死的。我不想死,我一点也不想死……明明是一样出生的兄弟,为什么非是我牺牲不可……”
听到这样一段话,夏栩栩几乎心疼得快要死掉。她不要千寻沐死,她不想那个男孩子死,她还想看他长大的模样。
梦里的她虽是听得稀里糊涂,可清楚地知道,千寻沐如果跟着外公离开,一定会死。
她也吓坏了,小手拉起他,“那我们快逃,逃得远远的,教外公他们找不到。”
她的话音刚落,外公已经撞开了屋门,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似乎方才哭了的娘亲。
外公一把将她拉开,指着吓得脸色发白的千寻沐,呵斥:“身为一个工具,便是要抛却常人会有的感情和幸福,随时为需要你的人牺牲!原来,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你竟是连这点牺牲的觉悟都没有么?竟然胆怯成了这个样子!”
“我不是工具……”他缓缓站起来,似乎鼓足了很大很大的勇气才敢反驳,“我是人,我不是工具。既然是人,都是怕死的。师父,你放过我,我只想和灵儿在一起,我怕我死了,就再也不能陪在灵儿身边,给她做好吃的了。”
他想活下来,只是为了可以给她做好吃的。夏栩栩听得鼻子酸酸的,几乎哭出了声。
梦里小小的她也被感动得不行,不顾娘亲的拉扯,跪在了外公的脚边,泣不成声:“外公,求求你,不要杀阿羽……灵儿喜欢阿羽,想和阿羽在一起……”
外公大怒:“看来,你们两个都忘了身为工具的自己,肩头要担负的责任了!千寻沐,我明确地告诉你,灵儿是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她将来是要嫁给早已与她有婚约的人。你就死了这条心罢!”
“是谁?”男孩原本稚嫩的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可怕,“那个人是谁?我去杀了他!”
外公嗤笑:“我怕你没那个能耐。那个人就是你的另一个授业恩师,你的圣师父何擎苍。你能打得过你的圣师父么?”
“什么?!”千寻沐愣了一下,再次咬牙切齿,“打不过,我也要杀了他!他害了灵儿变成工具,便该死!”
“啪!”外公突然重重地打了他一巴掌,“看来,你真的已经不可救药了!”
她看得心惊又心疼,连忙拉住外公的裤腿,拦着外公,不让外公伤害他。混乱中,头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一片漆黑。
醒来时,她被锁在了一个漆黑漆黑的地方,只能隐约听到有琴声传来。
是娘常弹奏给她和千寻沐听的曲子——浮萍葬。那是千寻沐最喜欢的曲子,娘弹奏它是为了给他送别。
从小黑屋出来时,千寻沐已经和外公离开了,并且她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真的离开了,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娘安抚她说:“我和寻沐说了,说我们很快也会去京城。如果他死了,我会让我的女儿灵儿亲自给他立墓刻碑。如果他还活着,正好可以让你们俩聚一聚。只是,无论如何,我的女儿不会成为他的妻子。我的女儿将要嫁的,是他的圣师父何擎苍。”
那一刻,六岁的她似乎才明白,妻子对于一个男人来说的重要意义。
娘说:“外公离开前,告诉我,他闻出了水井里被人投了毒,告诫我们该是离开的时候了。灵儿,准备一下吧,我们可以用假装中毒要去京城找大夫医治的借口,和吱吱一家告别,离开这里。”
虽然是梦,可是这里的风景真的很美,夏栩栩真的很不想离开这里,她想在这里以灵儿的身份等着那个叫千寻沐的少年长大回来。
可是,梦境却不是她的心境。梦里的她还是和娘亲离开了那个地方。
去京城的路上,她哭着问娘亲:“阿羽会死么?”
娘亲知道阿羽就是千寻沐,哀哀地回答:“不清楚。但他说,如果他死了,他也不希望你帮他立碑。他说,他不想你记住他,省得伤心。你便也忘了他罢。他有他的命,你有你的命,你们的命运不该有任何的牵扯。”
“嗯。”她点头,认真道,“娘,如果有来生,我来生做他的妻子,可以吗?”
娘亲摸了摸她的脑袋,微笑,“可以。”
她便趴在娘的怀里睡着了。
从梦境里醒来,夏栩栩看着明晃晃的卧室,脸庞通红得发了呆,眼睛里满是泪花。满脑子都是那个叫千寻沐的孩子。她好想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真的死了吗?
想着今天还有公司面试,夏栩栩连忙起身,却在穿好衣服时,突然胸口剧烈的疼痛,哇的吐出一口的鲜血来,然后震惊地看着地上的鲜血,身体一虚,昏倒在地。
父母闻声强行撞开门,看到倒在血泊里的女儿,吓得又哭又叫,连忙把她送进了医院。
各种医疗仪器都看了一遍,医院的医生说没查出什么病情,又见夏栩栩已经苏醒了意识,便教她留院观察。
可是,夏栩栩知道,身体这么虚弱,她这是要死了,耳边不由回荡白泽的话:“梦前世之事,意味着寿命将尽。”
原来是真的么?
可是她真的不想死,她才刚刚走出大学校门,她的工作还没找到,她还有人生理想抱负……
在这样的不甘心中,夏栩栩瞪着大大的眼睛停止了呼吸。
她本以为死了就结束了,却没想再度睁开眼时,已是不知几千年前的世界。
一个穿着青色衣服古色古香的丫鬟推门而入,隔着一层蚊帐,可隐约看到她将一盘糕点放下便匆匆离去。
门知啦一声合上,锁门的声音传来。
所以,她刚刚穿越过来就被人给关起来了?
她从床上一骨碌爬起,却突然嗓子一甜,喷了一口血,身子一虚摔在了地上。
心中惶然:这,这是什么破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