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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重生之苓娘传 ☆、第179章 卫五之怒

煌灼 · 穿越小说 · 892 KB · 2015-06-12 15:39:21

  ☆、第179章 卫五之怒


179

数度染血、近乎黑色的卫字战旗在烈风中高高飘扬。而大旗之下,绵延数里的军队车马齐整,轻骑抖擞,正是押解了新罗王族战俘五百七十人,以及大量战利品归返金陵的卫羿麾下一行。

前任新罗王以及王族中地位最高的几十名俘虏被关押在了结实的、四面透风的木头囚车中,剩下的所有俘虏都以铁链牢牢锁了四肢,步行跟随队伍行走。

烈日炎炎,炙烤得养尊处优、细皮嫩肉的俘虏们彻日彻夜嚎哭不断,极度短缺的食水让俘虏们虚弱不堪,再有长途步行,又是另一种的艰辛,俘虏们脚底磨去了一层又一层的皮肉。起初还有些俘虏过于骄傲,叫嚣着要大丹军士们对他们以礼相待,眼看着族人们一个又一个倒下,然后被大丹的士兵随意埋在路边以后,剩下的就都听话识相,不敢再多说一句了。

卫羿骑着踏云例行前后巡视了一轮。作为一支训练有素、身经百战的精锐,整支队伍都处在一种颇为放松、又保留了一定程度警戒的状态,既能最大程度养精蓄锐,又能随时回击敌袭。大战已过,队伍中存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立下了或多或少的功劳,只需等人马回到金陵,便能论功行赏。升官发财,扛着刀剑跟着将官风里来火里去,最后不就都求这四个字嘛。

所以其实从卫羿往下,队伍里将士们一个个心情都欢快得很,时不时就能听到哪个嗓大气足的高声唱起家乡的歌谣,如果有出身相同的,即使隔着整整一里路,也会高高兴兴地用同样的曲调吼起来。

卫羿从不在这种时候干扰手下的乐趣,于是各种各样,悠长的、古朴的、柔情的、婉转的乡谣小曲此起彼伏,绵延了整整一条归家路。

没什么好注意的,于是年轻有为的卫五将军又一次专心地神游了。队伍中的头两辆马车属于他,这是身为队伍头领所理所应当有的地位。车上面各载了四箱属于他的战利品,四箱珍玩、四箱古籍,这是最好的战利品。卫五将军满意地抖了抖马缰,昂首挺胸迎向扑面拂来的烈烈山风。为着谢九曾说想建藏有无数书籍的图书馆子,他特意将新罗王宫中藏有的书籍看了一遍,将其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装箱带走了。身为世家子弟,又自小就跟随在医术高妙、见识无数的药叟身边云游四海,卫羿的眼光自然是毒辣得很,真正是一本有价值的都没给新罗人留下。

再有身为队伍首将,又是率队第一个攻下熊津的将领,卫羿自然也是第一个被麾下让进新罗王宫宝库之中挑选战利品。用同样的毒辣眼光,他挑选了两箱体积不大的珍宝玩器,看起来并不多,但实际上几乎是新罗王族数百年积累里最有价值的一部分。另外两箱珍玩,是卫羿率队回返之前长兄卫乾派人送来的,虽然没有明说,但两兄弟心里都清楚,这是卫乾对提早将卫羿提出战线所作的补偿。卫羿看过箱中内容,以卫乾一军总帅的地位,能拿到的最好的战利品都已经尽数在其中。

也毕竟是亲兄弟,在亲长兄认为他已经攒够了军功,要求他这个亲弟弟离开前线时,卫羿才平静地同意了,不再多生枝节。卫羿并非鲁莽冲动的人,深知没有兄弟闹将起来,叫外人看了热闹的道理。反正年前那一场在羊肠道雪地里的埋伏战、再加攻破熊津城前后大大小小的军功,确实已经足够卫羿带着麾下这些人升官发财了。押送俘虏和战利品返回金陵,其实也能算是一份格外舒服、又十分出彩的美差,军中许多将领都挤破头想得到的差事,卫乾给亲弟弟安排这样的一个名目,也不能不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毕竟是流着同样的血的兄弟,即使再勾心斗角,亲情淡薄,父母都还健在,卫乾是绝不敢太过亏待了亲弟弟的。

但从这一系列的作为里面,也足足能看出卫乾的性情为人了,处事颇有几分自私自利。所以即使卫乾兵马娴熟,自成年后为大丹、为家族打下许多胜仗,族中也不曾选卫乾为族长,反而选了同样立下赫赫战功、然而心胸更为宽仁的卫二郎。

军中族中这些枝枝节节的事细想最是耗神,卫羿很快就尽数将之放到了一边。他举目四望,天蓝如穹,远近地势平展、山路蜿蜿蜒蜒,好似没个尽头。他不只一次地想起谢九。他的谢九。他的未婚妻子。以后要生下他的孩儿的女郎。离开金陵已近一年,谢九也许又长高了些,女郎长大了总是会变些样子的,不知谢九是否变了模样。许是因为两人间的距离变得格外遥远,许久未曾相见,所能回忆起的种种细节也似变得格外动人。他也不止一次地想到,这回回到金陵,不论如何要速速将女郎取回家去了,他这番带着军功回去,至少也能升为正五品,以亲手挣来的功勋、亲手带回的战利品为聘,这样取走谢九,她嫁的肯定比整个金陵所有的世家女都更风光。谢九定会十分欢喜的罢,一想到此,卫五将军的嘴角就得意地往上了。

但是一想到这里,返回金陵的路途就变得格外漫长了起来。人两条腿的速度如何能与四条腿的快马相比,队伍中有二三十辆载着沉重战利品的马车,又有数百名战俘,大大拖慢了行进速度。六月底率队从熊津启程归返,至今日为止,在路上已经耗了足足三月有多,照这速度看,至少还要半月才能回到金陵。

卫羿狠狠地甩了几下空鞭,最后一下不小心在踏云身上打了个结实,爱马骤然受惊,希律律一声人立而起,差点把主人掀下马去。

松松散散簇拥在卫羿周围的一群心腹,卫旺、黄斗、郑爽等人齐齐放声大笑。能看到武艺高强、弓马娴熟的长官这样狼狈的时候绝对不多啊。

“哎,这路忒的长了,照我看,我等还需二三十日才能到达金陵。”谁看不出头儿这是着急呢?黄斗笑得十分奸诈,专挑叫人听了心烦气躁的话来说,一看卫羿脸色愈发黑了,就躲到一边暗爽去了。

郑爽高声道:“头儿,咱们都晓得头儿着急回金陵去受封赏、取新妇,哈哈!但这路还有着老远,头儿,急也急不来啊!哈哈哈!”

“就是啊,就是啊,急不来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那,老大!”

“哈哈,哈哈!”

笑了一轮,知道再闹下去,说不得他们都要被发作的长官一人揍一顿了,这些眼神好使心思滑溜的老兵油子们很适可而止,凑在一处轮番说起了自己回到金陵后各种想做的事,无非也是归家看乡老、洒扫先坟、吃喝玩乐温柔乡之类。

只有一个卫旺,到底是卫羿的贴身仆从出身,对卫氏族里大小事都最是清楚的,往前有什么跑腿的事要去谢丞公府,卫羿也是派他去的,对谢家和谢九娘熟悉得很,笑呵呵地打马凑到了卫羿身边说道:“五郎君,咱们走得这样慢,想来九娘子定然早就收到消息了,知道我们快回到金陵了罢!九娘子手上肯定是甚么都准备妥当了,就等郎君归去呢。老弼公、老夫人曾说,今岁五郎君要娶妻,两位云游罢了,便也返回金陵,为五郎君主持成婚的,如今不知是否也早在城中。”

卫旺这话说得叫人很舒坦,卫羿脸色好了许多,重重拍了拍卫旺的肩膀,应道:“说得不错。便是爹娘不在金陵,届时立即传信请他们速归也可。”

知道自己拍对了马屁儿,卫旺心里也是得意得很,又说道:“总之,嘿嘿,总之五郎君可是老弼公和老夫人最疼爱的小儿,郎君的亲事可是头等大事,定然放在心上的。”

卫羿淡淡地说:“说罢,你这是想求个甚恩典?”

“呃……嘿嘿,”卫旺也知道自己服侍追随的这位虽然话不多,但眼明心亮得很,这不,一眼就看出他心中有事了么。卫旺左右看了看,见那些最会插科打诨的都凑在一起说话去了,才跟卫羿求道:“这个……五郎君,你可还记得九娘子身边有一侍婢,名唤金瓶。”

“自是记得。”

“小的求郎君,与九娘子成婚以后,将此女与小的为妻,发还身契。”卫旺早都打算好了,喜滋滋地说:“人说母亲聪明多识,脾性安顺,才教养的好孩儿。虽然金瓶年纪有些大了,但也没有我大。我瞧得出她比好些女子脑子好使多了。以我这番立得的功劳,少说也能得正七品的军衔,配她也足够了罢。求郎君恩准。”

卫羿睨了一眼卫旺,看见这楞头青乐滋滋、傻乎乎做着打算的样子,心中颇觉优越。遂道:“如你所愿便是。”

“嘿嘿,多谢郎君!”卫旺大喜,在马上给卫羿唱了个肥诺。

于是老婆虽然还未取进门,卫五将军早就把老婆连带老婆的财富都看成自己的了。

卫羿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回到金陵。

大丹打下了整个新罗,新罗王族的俘虏、还有大量的战利品被送回金陵来,这是今岁头一件值得举国欢庆三日的大事。金陵百姓欢呼雀跃,成百上千的百姓自发地结伴到城外相迎,观看卫五将军以及将军麾下诸多英勇将士的英姿风采。新罗人肤色较中原人白,五官特点也与中原人不同,也叫百姓们啧啧称奇。又有打开了箱盖、任人观看的二十车财宝,这是要送进金陵皇宫、进献给钱氏皇族的战利品,都是新罗人积累了百十年的财富,更加叫金陵百姓们惊讶得咂舌不已,恐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壮观光景儿了。

打下了新罗都城、带回了这些俘虏和战利品是那样一位年轻、英俊的卫五将军,百姓们兴奋不已,口口相传,很快将卫羿的形貌传遍了整个金陵里外,作为一位战功赫赫、年轻、俊美却又未曾成婚的将军,卫羿迅速成了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当然,这与卫羿并没有什么干系,他也不关心。

距离金陵五十里时,金陵宫中派出快马来了命令,命卫羿将大部队驻扎五十里外,只能用三百人押送战俘和战利品到金陵城门,届时会有禁军统领率队接收俘虏和战利品。宫中这样的命令让卫羿敏锐地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那高堂上垂帘听政的太后,作风似乎格外小心。

不过这些细枝末节并不会影响卫羿什么,以他的身份地位,绝没有人敢私吞一丁点属于他的功劳。所以匆匆交接了俘虏和战利品,在城外安顿了麾下人马之后,卫羿便带着一干心腹回到了城中卫弼公府歇息。府中仆役对归来的五郎君自然是殷切服侍不提。

当晚得知谢九不在金陵、也并不在江陵、并不在江州,并且谢家的回话十分含糊不清、根本没有说清谢九去向,卫羿片刻都没有忍耐,径自骑着马,带着卫旺黄斗等一群心腹,杀气腾腾地找上了谢氏大房在金陵的偏宅。

妻子凤娘、弟弟妹妹等人都安置在了江州,华邵只带着几名心腹暂居宅中,见卫羿果真怒气冲冲地找上了门来,大郎苦笑着将他迎进厅堂,又急命人呈上好茶点。

卫羿也不管这位妻兄如何作派,左手按住腰间刀柄,双目冷然盯着大郎道:“废话少说。谢大,谢九在何处?现下我亲自来了,休用那等模糊不清的话敷衍于我。今日不说出个所以然,不要怪我不客气。”

大郎苦笑,心中叹道,他能解释什么?解释自己是如何用家中最有价值的一个妹妹为质,暂时换得了自身的自由,以谋翻盘之计?

从大郎的表情中卫羿已经能得知不少讯息。他心中杀意一起,周身冷冽的气势吓得端茶送水的几名仆婢尽数摔了手中碗盘,跌坐在地,却吓得连一声都不敢出,只是瑟瑟发抖。眼见上司如此愤怒,卫旺、黄斗等七八人尽数黑脸瞪目,站了起身,从不离身的锋锐长刀半出鞘,杀意尽数聚集到了谢大郎身上。

“老实告诉我,谢九在那里,不然,不要怪我对你不利。”

卫羿的话说得依旧平淡,但没有谁胆敢忽略他的愤怒。

堂上这些年轻将士们,哪一个不是在战场上染了无数敌人的鲜血?若论煞气之盛,若论杀人的简单、果断,整个金陵也不会有比他们更甚的了。纵然大郎也自小习武,心志坚定,也不由被这许多针对他的杀意激得汗透重衣。他握住椅子扶手,缓缓说道:“此事是我情非得已,但为家为国大事计,只能暂时如此。苓娘如今暂无大碍,”

在卫羿越发冰冷的视线中,大郎将目前所知的一切、以及自己的谋划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现任谢氏族长谢华德为首的一批族人与藏头露尾的黎族中人勾结,宫中垂帘听政的阴氏太皇太后实际已被调包。那假的太皇太后性情为人十分偏激尖刻,偏听偏信、自把自为,大肆培植亲信,如今朝堂上风气渐变,再不解决此事,大丹就将从根子上坏了。大郎这些日子联系起了一批力量,只等时机合适,就要一举将谢族中吃里扒外危害家族的蛀虫清除,同时谢氏和其他几家的力量合做一股使力,那如同无形阴云一般笼罩在大丹上空的黎族也定然再无法遁形。

“这么说,你是将你亲生姐妹送到了狼窟虎穴之中?你将我的未婚妻子拿去做了交换?谁给你的胆子!”卫羿猛地踢翻了大郎身边的案几,轰隆一声巨响,那案几砸在了后面的多宝格上,案几、多宝格连带着上面摆放的一些玩器尽数碎成了不到半尺长的细块,地动山摇。卫羿长臂一伸将大郎整个人揪住衣领提到了半空,咆哮道:“谁给你的胆子!谢华邵!我以为你是个人物!谁知你是个亲生姐妹也能扔出去只为求自己得利的软骨蛋子!别跟我说她最是聪明机警晓得随机应变,她才十来岁的小女孩子,懂得再多也不应受你如此‘厚待’!我辛辛苦苦在外征战,开疆辟土、保家卫国,为的不是让你们这些软骨蛋子藏在家里勾心斗角,拿我打下来的结果成就自己的利益!那是我的妻子,是我的人,早不是你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卫羿心中怒极,想到谢九如今不知被带到了何处,这天大地大,她一个小小的女郎也不知被如何折辱,不知要再费多少功夫、多少时间,才能将她寻回,那是他自十二岁定下了,就等候至今的妻子,一想到这些,他只愤怒如狂,想将这世间尽数毁灭。眼角发红,卫羿左右开弓,狠狠将大郎扇了两巴掌,然后才将他重重砸在了地上。

虽然只是两巴掌,卫羿手下并未留情,大郎侧在地上就吐了半口血,被仆从搀起身来,一整张脸已经肿得猪头一般,嘴中尽是鲜血。

卫旺、黄斗等人听了谢华邵这一番话早已惊得相顾无言。卫羿愤怒如狂,他们这几个人却是心里清明的,立刻便上去阻住了卫羿,若是叫卫羿此刻失手杀了谢大郎,事情就更复杂难办了。

“我如何不知,身为苓娘兄长,我如此做是为不亲不义,”大郎叫心腹仆役搀扶着他重新坐回椅中,叫身边人都退开了,慢慢地说道:“但我谢华邵不仅是苓娘兄长。我江陵谢氏老老小小,阖族上万口人,如今正站在生死关口之上。华德此事若是无法处理妥当,我谢氏经营百年的威信声望一朝崩毁,偌大的家族顷刻就会分崩离析。只要能保的家族安顺,牺牲个把人算得了什么?莫说是一个苓娘,便是我的孩儿,便是我自己,我也绝不吝惜。”

“不过是些没卵蛋气性的东西耍肚子里的肠子,却敢说得好似上阵杀敌!你知什么是国仇家恨?”听到此时,卫羿倒似越听越冷静了,他甚至笑了一声,淡淡道:“休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最终你想要的,难道不是取谢华德而代之,作谢氏族长。”

谢华邵一张头脸已经肿得猪头一般了,说话倒还冷静清醒,听了卫羿的话,他只颔首道:“放眼我谢氏族中,如今是我最适为族长,我能带领族人往光明处走,不叫祖宗蒙羞,为何不呢。我所做之事,不为小,只为大。我问心无愧。卫五,我是对不住我妹妹,也对不住你。我今日就在此了,你请教训罢。”说着摇摇摆摆立了起身,朝卫羿深深一揖。

卫羿却不再出手,立在那处,面色如铁似石。他睥睨着谢大郎,缓缓说道:“我教训你又有何意义?阿九若知你如此待她,也不知还愿否将你视作兄弟。在我眼里,阿九一人的价值,比一族人更高。谢华邵,只盼你不悔此事。”

自送走了妹妹后悔意和无奈便在心中日日徘徊,那毕竟是从小爱护到大的妹妹,情分深厚,怎能不心痛呢。大郎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渗出的血,道:“待事情毕了,若能将她寻回,我必将我所能得的一切最好的物事都给小九,以补偿这些时日她吃的苦头。”

“你们不论要作甚都不干我的事。不就是区区一个藏头露尾、鼠蚁一样上不得台面的黎族,就将你们搞得焦头烂额。内治乃是你相丞二家本命之职,你等却叫我大丹如今为一小族祸乱至此。左不过无能二字。”大郎连带着身边几名心腹都被说得苦笑不已,不敢回嘴,卫羿冷漠地道:“那是我的妻子,便是将这世界翻转过来,我也要将她寻回。本也不需你等外人来做甚么。谢华邵,将你手上的情报讯息都予我一份。若叫我得知你稍有隐瞒,阻碍我寻谢九,你应知晓,便是千军万马里我也能取你狗头。”最后这一句话杀机之凛冽,只叫厅堂中的人们听得轻轻的喀拉一声响动,大郎所坐的高椅椅背竟就这么化成了碎片。大郎身边的人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一个个膛目望着卫羿,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触犯了这位大杀神,叫他大开杀戒。

本是自己不对在先,便是卫羿此番来,将他饱揍一顿,打得半死,大郎也是有了心理准备的。但卫羿明明是这样的爆性子,竟收住了脾气,仍旧心思清明,有条有理,如此心智、如此自控,怎能叫人不心生叹服、甚至敬畏。卫羿与苓娘,这两人,不论是相貌、家世,还是心志,都是一时之选,两人又自小定婚,互有情意,正是世间少见的一对爱侣……

大郎愈加是苦笑不已,也不再推脱辩解,很快命心腹从重兵防守的书房里取来这些日子的所有情报的备份,交到卫羿手里,郑重道:“这些日子,我等面上只做蛰伏冬眠之态,暗中则尽力收集那罪族之罪证,以及它在各处暗藏之堂口窝点。如今辅弼相丞四家之有生力量都已调动起来,又有一项,新罗已经完全拿下,我等再无后顾之忧,最晚一旬日内,只需我等安排的暗线得到黎族各处明暗堂口位置所在、所有族人的花名册,就能动手,此是为防打蛇僵而不死,反为后患。你兄长弼公也率族中力量出力极多,对此事知之甚深,回头你可再去寻他要情报。”

拿到了情报,卫羿不再理睬谢华邵,带着人径直出了二门大门,呼哨一声尽数上马去了。

大郎直将他们送到门外,不顾属下苦劝他去治疗口中止不住的渗血和肿如猪头的头脸,深深地朝卫羿离开的方向长揖。


181、正文完结

 

  为了找华苓,卫羿几乎将整个金陵翻了过来。卫羿麾下很有些聪明机警的人物,最善查踪寻迹,从大郎谢华邵以及卫羿自家兄长所提供的蛛丝马迹里,花了两三日,将金陵城里外百里范围细细筛了一番。所有可能潜伏了黎族势力的地点都被这些嗅觉灵敏的人物一一定位,一一排查,到得第三日上,黄斗等人就将搜寻的范围缩小到了钟山南北麓。黎族在大丹经营多年,在化整为零、掩藏自身的手段上自然业务精熟。

  

  “但这世上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嘿嘿!都尉,照我们看,九娘子多半是被藏在了这钟山之中!金陵城百里繁华,也就只有这处还算得人烟稀少,林木繁茂,方便那些形迹可疑的狗贼掩藏踪迹。”

  

  “老大,我听闻越是山石嶙峋的山峰,底下也越是可能中空。上天有鬼斧神工之能,若说那钟山之下就有一片岩洞,能容许多人活动,绝不是什么稀奇事。”

  

  “都尉,不若将弟兄们都调来了,先将钟山范围团团守住,慢慢再行包抄搜查。该抓的一个都跑不掉。”

  

  “不可,不可。这处毕竟是皇家地盘,我们若是调来两千兵马,要怎地解释?我们如今行事低调,不就因为不能轻易与皇家势力起冲突?”

  

  黄斗、卫旺等人的意见有了分歧,便将选择呈到了卫羿跟前。按照卫羿心性,自然不惧于天下任何人的,但此时他被当朝太后一道懿旨宣上了朝去。太后宣召的名目,便是要为卫羿等一批立下了大功的将领接风洗尘、同时论功行赏。

  

  接此懿旨,卫羿心中是杀意横生。那朝上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早已被移花接木,如今坐在那位置上的也不知是什么牛鬼蛇神。一时间腾不出手来处置她,竟还不安分守己,胆敢阻挡他寻谢九!真正是该死!

  

  大丹以武立国,往前金陵家族中代代习武的不少,所以武将佩刀晋见并不少见,特别是刚刚自沙场归来的英勇武将,特许其全身披挂上朝,乃是大丹朝堂最高等级的礼遇。卫羿心性耿直,但身为世家子弟,朝堂上的规矩自然没有不清楚的。他带着黄斗等五名官职在七品以上的将领,人人沐浴更衣,刻意将上阵的轻甲、刀兵一一披挂整齐了,腰悬长刀宝剑,就这么走上了金銮殿。

  

  ——刚从战场上归来的精锐将士,身上怎能少了杀气?

  

  金銮殿中铺设了血红色的长毯,卫羿带着人缓步向前。

  

  卫羿狭长而锐利的眼眸徐徐环视,好似带来了无数刀光剑影、厮杀惨嚎。曾被这名年轻而骁勇的将军所击杀的无数敌人所流下的鲜血,似乎也随着他沉重而肃杀的每一步,流淌到了血色的长毯上。

  

  他是强大的。他凶威赫赫。他是大丹边陲最叫敌人闻风丧胆的冷面将军!

  

  一时间,满朝百官都好似忽然想起来了,以卫羿为首的这批年轻将士,先是镇守西北边陲,再是将新罗王族克于马下,这是大丹最精锐的、最优秀的顶级将领!

  

  为卫羿等人锐气所摄,满朝文武,竟没有人敢于轻举妄动。不仅如此,有些底子文弱、正气不足的文官,便就在卫羿带着无限煞气的视线里,从此心中牢牢种下了对卫羿的畏惧。

  

  卫羿带着人走到了队列最前,按刀环视一周,随后才不急不忙地望向了那九龙椅上的幼帝钱威,还有侧后方垂帘视政的太皇太后,带着麾下单膝跪下行礼。

  

  “臣等,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叩见太皇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过数人一齐高声见礼,却硬是带出了千军万马齐喑的声威。

  

  幼帝钱威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小小一个身子穿戴九龙袍,头戴冕冠,呆愣愣的坐在金灿灿的宽大的龙椅上,就好似一件精心打扮的小人偶。瞧见那玉阶下面目陌生的将领杀气腾腾,在寺人宣了平身后,抬头便是一道极为凌厉的眼神,登时吓哭了。

  

  身为九五之尊的陛下骤然啼哭,朝堂上立刻便是好一阵混乱。好在虽然皇帝仍小,这些时日太皇太后也下了不少近乎胡搅蛮缠、令人心不满的懿旨,但大丹的朝堂元气仍在,有相公、丞公二人主持,很快恢复了应有的秩序。

  

  相公王磐望了卫羿几眼,心中谓叹。卫羿此是在向整个朝堂的人示威!他所要震慑的对象,包括圣上在内,也包括他在内!如此声威、如此气势,真正是无人可挡,偏偏这分寸又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至于叫人诟病,也不会让任何人忽视于他。就算大丹钱朱卫王谢五姓之中人才辈出,这卫羿也必定是其中最出色的若干人之一,百年才能出一个的奇才。

  

  身为相公王家家长,对谢氏族里的事,王磐也能算知之甚深。谢氏族中与卫羿订了亲的谢九,对外说是重病送去了庄子上修养,但其实早就离奇失了踪。卫五此等人物、此等气性,好容易回到了金陵来,得知未婚妻下落不明,怎可能善罢甘休呢!只是不知谢氏族中,要如何应付卫羿,此事又要如何收场了。

  

  想到了谢九,王磐也禁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那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娘子,聪慧精巧,叫人印象深刻,若是就此折了,这两个年轻孩子的一段好姻缘就此断绝,也实在是非常可惜。不过,王磐心里也是清楚透亮的,他毕竟是个外人,对这件事只能冷眼旁观罢了。并且如今,朝堂上丞公华德带领了一批最是趋炎附势的官员,隐隐与那假的太皇太后同声出气,与其他世家、寒门官员有些对着干的意思,倒将个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稳定朝堂上,王磐如今也腾不出手去关注谢家小娘子的事。

  

  丞公华德与相公相对,站在百官队列之前。

  

  卫羿狠狠盯了谢华德一眼。若不是时机不合适,他绝不会放过此人。若说谢华邵身为谢九的兄长却未尽爱护之责,罪尤可恕的话,这谢华德身为谢九族兄,却将族妹送至敌人手中,实是该死!不过,清算报仇的事不必着急。一笔一笔的,他全都记下了。等寻回了谢九,就是清算的时候。敢欺谢九,就是欺他!如此仇怨,此生不报不休!

  

  谢华德被卫羿看得心中一凛,面上堆起了笑意正待说话,卫羿却收回了视线,倒叫谢华德有些不上不下的,为脸面计,也只好讪讪收了。

  

  龙椅上的小皇帝终于止住了啼哭,那垂帘后的太皇太后忽然开了口,一开口矛头就指向了卫羿:“那阶下晋见的将军是怎地回事!带刀进入金銮殿,一脸的凶神恶煞,倒把哀家吓了一跳!难道此是将要行刺于圣上!?危害圣上安危,如此重罪,应当株连九族!尔还不速速跪下!”

  

  一开口就是要株卫氏九族?

  

  玉阶之下,百官群中开始嗡嗡嗡的低声议论,众人都是不敢相信,太皇太后竟说出了这样的话来——虽说坐在龙椅上的是钱氏,但钱朱卫王谢五姓,实际上可是共治这中原大丹国的呀!太后如此说,是存了诛灭卫氏、甚至诛灭朱王谢几大家族,叫皇族在丹朝一家独大吗?这无异于向辅弼相丞四家最赤-裸-裸的挑衅了!

  

  卫羿眸中寒光一闪。他倒是想给皇家留几分薄面。但钱氏既然如此无能,让这么个不是东西的东西窃取了太后之位,不难判断,这个家族的气运衰颓得七七八八了,根本不足为惧。

  

  他往前踏了两步,在百官之前立定,按住了刀柄,朗声道。“兀那蠢妇,住嘴罢!这殿堂上乃是诸家议事场所,那有你置喙的余地!”

  

  这两句话,卫羿说得是字句清晰,声音朗朗,满朝文武,包括金銮殿外伺候的寺人们,就没有不曾听清的。玉阶下专司记载皇帝、百官行事录的翰林官汗如雨下,十分惶恐——这卫将军竟敢这么说话,那这话,到底是老老实实写入记载中,还是假装不曾听见,就此放过的好?不论怎么做,都有可能得罪一大家子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翰林官不过出身寒门,位卑言轻,哪里敢轻易得罪人呢!

  

  那垂帘之后的太皇太后自然是气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不论是身为太皇太后的时候,还是身为黎族族长的时候,她所享受的都是近乎无上的尊荣,何曾被如此市井粗鄙的言论当面呵斥过呢!立时便站了起身,拨开垂纱帘,指着卫羿高声呵斥道:“左右侍卫!立刻给哀家将此大逆不道之人抓起来!我要治他的罪!”

  

  这位太皇太后看起来是格外年轻的。

  

  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太后已经气疯了,要治卫羿的罪。但不论是王磐、还是卫氏本家在朝堂上的族人,都绝不可能看着太后折辱卫羿的,当下便轮番出列说话,软硬兼施,硬是把卫羿的举止掰成了年轻气盛,一时失言。又有论功行赏的既定议程等着,相公王磐很快将议题拉扯了开去,一番忙活,给卫羿这批将领颁布了新的敕令:卫羿升为正五品定远将军,勋衔正五品。又因卫羿在不久后是要率麾下兵马返回边地驻扎的,职衔就暂时在禁军旗下挂了个从五品郎将。卫羿手下黄斗、郑爽、卫旺等人,包括职衔过低未能上殿的一批将领也各有升迁不提。这一回,虽然卫羿一行人被提前踢出了战线,但之前积攒的功劳,也确实已经够他们连跳三级了。于是,在金陵世家大族眼中,最炙手可热的一批未婚年轻将领新鲜出炉了,金陵大小世家派出的媒人几乎踏破弼公府的门槛。

  

  散朝之后,卫羿在一干文武同僚的恭贺声音中踏出皇宫大门。已经是十月最后一日,天上灰云阴阴沉沉,冷风呼啸,怕是将要下今冬的第一场雪。

  

  阿九,如今你在何处?

  

  时间每再流逝一息,卫羿心中压抑的焦虑就再多上一分。二哥不曾阻止他寻谢九,但曾劝他道,哪个大家大族的阴私事都少不了,即使他是卫氏嫡系族人,想闹上谢家去追究,想得出一个清楚明白的结果,怕是很难。而谢九被送走了的时日已经不短,在这样长的一段日子里,发生什么都是可能的。那样一个柔弱女郎,落到敌人手中,怎能好过。便是上天开恩,让他将谢九寻了回来,怕是也无法再成为合格的卫氏妇。天下好女何其多,这一个折了,就再找一个就好了。二哥并没有把话说得很明白,但意思就是如此。

  

  但他不能像二哥这样想。

  

  不能,无法,做不到。

  

  也许是因为已经等待了太久,也许是因为投入了太多。这些年在外征战,只要有些许空闲,他就会想起他的谢九来。想她的笑容,想她说过的话,想她的一举一动。她是骄傲的,甚至是桀骜的,并不是普通的世家女。他永远都能记起来,第一回见面那一天,他站在院墙上拉满了弓威胁她,而当时的谢九是如何一步一步逼得他进退不能。她是聪慧的,机警得像一头最有生气的山中野鹿。

  

  她对他算不得很好,也许对他更好的、更温柔的女郎还有,但那些人与他都没有什么干系。像她那样的女郎,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了,世上绝没有第二人能与她相比。过去他所作的,有关于未来的一切设想都将谢九包含其中,他身边的位置只能留给谢九。

  

  没有必要考虑更多了。

  

  卫羿神情冰冷,徐徐下令:“传我口令!三个时辰内,我要看到钟山再不能往外飞出一头鸟去!”

  

  黑暗之中,水声淙淙。

  

  华苓蜷缩在水边。载着她的小船被湍急的暗河水流冲出不久,就在嶙峋交错的岩石上撞散了,也幸好因此,她绑在船上的双腿得以挣脱。仗着会游泳,她在一片黑暗的河道里拼命游了一阵,终于摸到了岸边,带着浑身的伤爬上了岸。说是上了岸,其实只是在水边刚好可以容下她的一小片空间罢了,触摸到的都是潮湿、冰冷的岩石,粗糙不平,泛着难闻的青苔湿臭。

  

  右腿上是钻心的刺痛,华苓勉力伸手去按了按,也许有轻微骨折。她能模糊想起,在水里挣扎的时候好几次撞在岩石上。暗河的这段河道分外狭窄,水流腐蚀出的穹顶不到一人高,寻到这个高出水面的容身之处,已经算是十分好运的事。

  

  自己昏迷了一段时间,但具体过了多久,华苓已经完全没有概念。这样的暗河必定会汇入明河水域,只要能顺着水流的方向一直游,一定能出去的。但醒来之后又冷又累又痛又饿,这样的身体状况,想要再下水,在毫无光亮的暗河里寻到一个离开的路径,几乎不可能,撑不到逃出生天,也许她就会溺死。

  

  身上的夹棉衣裳浸透了冰冷的水。十月底的寒气一阵一阵地袭来,浑身骨骼肌肉都僵硬了,体温已经下降到了极其危险的程度。

  

  也许,她会死在这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死了之后,藏在阴暗角落里的蛇虫鼠蚁就会一一爬出来蚕食她的躯壳,也许要几天,也许要十几天,腐食习性的生物就能把她的躯壳消化得只剩骨骼……

  

  混混沌沌中,那样的想象也叫华苓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真的不想死呀……好容易才活到这个时候,她还不够努力么?霏姐牺牲了那么多,才给她挣来这一个离开的机会,这样沉甸甸的一份关顾,要是死了,她要怎么偿还呢。她死了,卫五就会娶别人了吧,到时候,还有谁会记得她谢华苓呢?早就干涸的眼泪又不知从何处拼命往外渗,手指艰难地抠着嶙峋湿滑的岩壁,华苓低声哽咽。为什么活着这么难?

  

  但不想死,她还不想死。

  

  哭了一阵,华苓忽然想到了自己腿上缠绕的麻绳,约有三米长的一段麻绳,那一头还拖着一块木头残片,泡在水里。那就是当时三用来捆住她的横桩子,小船在岩石上撞成了碎片,这一块木头却跟着华苓残留了下来。不到二十斤重的一块木头,并不足以为她提供足够停留在水面的浮力,但没关系,她会游泳,有这点额外的浮力,要一直浮在水面,其实要容易很多。

  

  就算溺死在水里,也好过什么都不做,在这里等死吧?

  

  这样想着,华苓忍着右腿的疼,慢慢将麻绳解开,一头牢牢捆在腰间,另一头仔细捆住木头中段。抱着唯一的浮木,华苓再次下水。尽量让自己的身体保持得柔软些,尽量随波逐流,尽量避免直接撞到水里的岩石上……混混噩噩地,也不知漂流了多久,华苓终究再次看见了光亮。

  

  在上朝受了封赏之后,当天夜里,卫羿用最快的速度调派人手封锁钟山。然而皇家禁军驻扎在钟山北麓,怎肯轻易让卫氏的兵马在自家地盘搞花样,再加上宫中一道懿旨下来,禁军统领当即点了五千兵马与卫羿的人手对峙,大量的禁军,结结实实地将钟山南麓的皇庙范围保护了起来,不论如何都不肯让卫羿的人进入皇庙去搜寻。

  

  在太后的指使下皇家禁军如此作派,怎不叫人越发怀疑这其中的猫腻呢。对此卫羿极其愤怒,所幸还有些理智,不至于直接与禁军刀兵相见。卫羿心中清楚,若是今日卫家兵马与禁军刀剑相向,在钱朱卫王谢五姓之间勉强维持的平衡立时就要被打破,危及大丹的平稳,这样不顾后果的事,他是不能做的。但他也更清楚的,每多拖延一日,谢九就更危险一分,自然心焦如焚。只熬得两三日,卫羿整个人就明显地瘦了下去,眼中布满血丝。硬来不行,卫羿立即派人去寻求本家、朱家、王家的助力,有王磐等人几番奔走,终究还是叫皇家的禁军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一条路,让卫羿的人进驻了皇庙范围。

  

  皇庙之中暗藏了数条通往地下洞窟群的通道,很快都被猎狗一样触觉灵敏的黄斗等人寻了出来,然而等卫羿等人闯进地下洞窟中,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偌大的一片地下洞窟中,几乎所有能作为罪证的东西都被一搬而空,带不走的大件被堆放到一起,点火烧毁,真正是处理得干干净净。

  

  “将军,我等怕是……怕是来晚了!”卫旺顿脚长叹,忧虑道:“原本咱们已经能有□□成的把握,九娘子就被关押在此处!奈何,狗贼真真是狡兔三窟,我等大军围困,也叫他们全身而退了!”

  

  卫羿站立在那悬挂了议事厅牌匾的宽大洞窟中,多番努力,依然错失心头所爱的失落和愤怒,几乎烧毁了这名年轻而优秀将领的所有理智。良久,卫羿一掌将顶上的乌木牌匾击成了粉碎。他转身向外,沉沉道:“继续追查。给我将百里范围内尽数犁过!黎族,黎族……不灭此族,我卫羿誓不为人!”

  

  各将领匆匆应是,分头调派人手不提。

  

  钟山南麓山势平缓,溪流甚多。搜寻到第二日傍晚,一小队人马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个隐蔽山洞,入口颇小只能容一人通过,内里却是十分宽敞的一个石窟,尽处是一个不知有多深的活水潭。派了身材瘦小的人进去查看,欣喜若狂地发现了被水流带到了潭边、高烧不退、奄奄一息的谢华苓,立时报到了卫羿跟前。

  

  寻觅百回,回首千遍。

  

  亲自抱起华苓的那一刻,卫羿的双手无法自制地颤抖。第一回忧虑自己可能会将怀中人摔落在地,但也不可能将她交到别人手上,一时间竟有些惊惶。感觉到了怀中人微弱的心跳,卫羿紧紧地抱住了她。就算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遇事只信手中利刀,筒中利箭,此刻也不由自主要向那满天神佛祈祷:只要能挽留住这女郎的性命,叫她此后依然能常伴身边,便是令他日日上香、诚心礼拜又如何?

  

  华苓醒来时天色才微微亮。华苓第一眼望见了窗棂外透进来的光,第二眼就看见了伏在床边睡着的男人。男人面颊削瘦,神色疲惫,晒得肤色黝黑,束起的头发支棱出了好些,乱糟糟的,身上藏蓝的袍子沾染了不少泥点污渍,也不知穿了几日,还未换下。

  

  身上清清爽爽的,有人帮着打理过了,四肢虚弱无力,想是高烧的后遗症,没有什么大问题。华苓又动了一下,察觉右腿十分沉重,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原来是被夹板细细固定着,是她意料之中的骨折伤,也被妥帖处理过了。

  

  旁边伸过来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抱进了怀里,暖暖的气息随即氲满周身,驱走了初冬的寒气。

  

  也不知怎么的,热乎乎的眼泪就流了出来,华苓侧过身子,将脸埋在卫羿肩窝里,哭得浑身抽搐。

  

  “你……你回来了。”她抽抽噎噎地说道。

  

  “我回来了。”他极其认真地回答。

  

  两句简单的问答过后,两人都没有再开口。不是没有想问的话,也并不是没有想回答的话,但既然已经回到了这里,两人在一起,那些都显得不是那么重要罢了。也是奇怪,明明许久许久不见,两人之间的默契倒似更胜往日。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磨折,一日一日的等待和思念,在漫长的距离和等待里渐渐酿成了一坛醇美的好酒,才开封便泄出最甜蜜的香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华苓止住了哭。卫羿将下巴在华苓的发顶摩挲,双手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实际上,是到得此时,人在怀里安安稳稳的了,卫羿才慢慢定了神。将华苓带回来已经第四日,前三日里她高烧不褪,卫羿是将全金陵的好医者都绑来了。用最妥善的方子,用最好的药材,片刻不离地亲自照料,终究成功从死神手里抢回了华苓的性命。但这样的事卫羿自然不会说,只是问道:“身上可还疼?医者就候在外头,叫进来看看可好?”

  

  “腿上有些疼。但我觉得不要紧了。”华苓赶紧补了第二句,但挡不住卫羿听了第一句就风一样冲了出去,片刻就叫进几名医者来,细细地给华苓看过腿骨,确定愈合情况正常,便又雷厉风行地挥退了闲杂人等,自取了熬好的小米粥喂给华苓吃。

  

  握惯了刀箭的手握起羹匙自然不会太熟练,不是舀多了粥就是磕到了华苓的牙,但卫羿做得很认真。华苓温顺地一口一口吞咽,粥水很香甜,咽进胃里暖洋洋的,熨帖得四肢百骸都有了力气。她凝望着跟前这个男人。

  

  也许这世上还会有第二人,像卫羿这样爱她、惜她,视她谢华苓如珠如宝。从前她也曾思考过,爱是什么,她能不能得到。

  

  卫羿舀起最后一羹匙的粥,递到华苓嘴边,不料华苓抬手将羹匙推了开去。卫羿略有些惊讶,就发现女郎不管不顾地贴了上来,恶狠狠地啃噬他的嘴唇,她闭上了眼睛,倒像一头张牙舞爪的幼兽。卫羿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地受用了。不错,他的阿九就是在这等时刻也半点不肯落在下风的女郎。

  

  纠缠着亲吻了片刻,明明不曾饮酒,两人却都有些醺然。心下都是模模糊糊地想到了,就这样地老天荒,也没有什么不好。

  

  “卫五。”

  

  “嗯。”

  

  “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只好取我一个了。”华苓道。

  

  “为何?”

  

  “因为我不会叫你取第二个。”

  

  “为何我要听你的话?”卫羿眼神很是愉悦。

  

  “那你听不听?”

  

  “……听。”

  

  谢九很满意,卫五也很满意。

  

  待伤养好了些,对如今金陵里外的情势,华苓也有了全盘的判断。黎族勾结了好些属于世家的势力,还在使劲蹦跶,但在大丹世家的主力已经彻底提起了警戒心,齐心协力准备对付它之后,就成了秋后寒蝉,叫不了几声了。也没花多少心思,华苓将在黎族葺貌堂时所记忆下的资料陆续默写出来,由卫羿交到了弼公卫礼、相公王磐等人手上。他们缺的,正是这样一份深明黎族底细、干脆利落指出黎族在各地布置的据点的情报,得到了华苓给出的情报,自然如虎添翼。

  

  大丹威帝朝元年十一月末,阴氏太皇太后病逝。

  同年十二月,丞公谢氏第四十七代族长谢华德因病退位,同辈子弟谢华邵表现出色,受推举为新任族长,再于次年年初接任大丹丞公之位。

  威帝二年三月,因威帝稚弱,辅弼相丞四公联名举荐威帝之姑母——晏河大长公主为摄政长公主,监国视政,直至幼帝成年。

  威帝三年五月,黎族余孽肃清,新罗半岛尽归丹朝,四海靖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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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结

接下来还有2个短番外。什么,你问这个蠢作者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大概,快了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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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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