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授尔全权,整肃朝纲!
约莫两刻钟后,杜延霖独自一人,由小太监引着,悄无声息地进了养心殿后殿暖阁。
隆庆帝已换了干净的中衣,外披一件明黄色常服袍子,靠坐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缓过来一些。
孟冲和李妃都不在跟前,只有两个小太监远远垂首侍立。
“臣杜延霖,叩见陛下。”杜延霖上前,行全礼。
“先生……免礼。”隆庆帝声音沙哑,抬手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坐。”
杜延霖谢恩坐下。
隆庆帝沉默良久,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
“先生看见朕这副模样,是不是也觉得……朕荒唐透顶,不堪为君?”
杜延霖垂目:“臣不敢。陛下龙体违和,臣心忧如焚。”
“违和?”隆庆帝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朕是‘违和’吗?朕是……自取其辱。”
他转过头,望着窗纸外朦胧的天光,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先生知道吗?朕有时夜里惊醒,会突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以为还是在裕王府,还是那个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的藩王。可一睁眼,看见这明黄的帐子,这蟠龙的藻井……朕才想起来,朕是皇帝了。”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迷茫:
“可这皇帝……当得真累啊。比当裕王时累十倍,百倍。先帝在时,朕只需低头读书,谨言慎行。如今,徐先生要朕‘持重’,高先生要朕‘锐进’,言官们盯着朕的一举一动,稍有差池,便是‘有亏圣德’……”
他忽然激动起来,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朕知道他们说的都对!要整饬吏治,要充实国库,要安抚边军,要体恤百姓……朕都知道!朕登基那日,在奉天殿前对着列祖列宗发过誓,要做个明君,要开隆庆盛世!”
“可朕也是个人!”隆庆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朕也会累,也会烦,也会……想喘口气。批不完的奏章,见不完的大臣,听不完的谏言……朕只有躲在这暖阁里,只有和珍珠、宝玉她们说几句闲话,听听曲,喝喝酒,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说到此处,猛地咳嗽起来,慌忙以帕掩口。
待咳声稍歇,帕子上又染了淡淡的红。
“陛下之苦,臣能体会一二。”
隆庆帝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先生……不骂朕?”
“臣为何要骂陛下?”杜延霖微微倾身:
“陛下非是圣人,自有七情六欲,倦怠烦闷,实乃人之常情。当年汉文帝宵衣旰食,亦有‘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之叹;唐太宗从谏如流,亦曾怒掷魏征奏疏,言‘会须杀此田舍翁’。君王也是血肉之躯,非木偶泥胎,何以不能有常人之情?”
“先生……”隆庆帝放下染血的帕子,声音里的哽咽压了下去,却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探寻,“你当真……如此想?”
“陛下,”杜延霖缓缓道:
“尧舜之世,亦须皋陶、稷契辅弼;文武之朝,不离周公、太公筹谋。陛下乃天授之君,然天下事纷繁如乱麻,边患、财赋、吏治、民生……千头万绪,纵使陛下天纵英明,日理万机,亦难免心力交瘁。此非陛下之过,实乃时势之艰、体制之重。”
隆庆帝怔怔听着,眼中那层自暴自弃的灰翳似乎被这番话撬开了一丝缝隙。
“先生是说……朕不必事必躬亲?”
“非是不必,而是不能,亦不必。”杜延霖说的斩钉截铁:
“陛下乃一国之元首,如人身之首脑。首脑之责,在明方向、断大事、用贤才,而非躬亲手足之劳。若首脑终日疲于琐碎,则四肢百骸反失协调,机体何以康健?国朝何以运转?”
他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继续道:
“陛下近日圣体违和,依臣愚见,正是忧劳过度、心神耗损之故。当此之时,陛下最该做的,非是强撑病体、勉力视朝,而是静心调养,培固根本。龙体安康,方是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隆庆帝眼中泛起一丝希冀,却又夹杂着犹疑:“可朝政……”
“朝政之事,自有内阁、六部、九卿各司其职。”杜延霖接过话头:
“内阁受陛下委托,总揽机务,调和鼎鼐;六部执行政令,分管钱谷、刑名、礼仪、兵备;科道言官监督得失,拾遗补阙。此乃太祖太宗所定之制,百官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则朝廷自能运转如常。”
“垂拱而治……”隆庆帝喃喃重复,这个词对他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他想起自己登基以来,每日埋首奏章,与大臣争论不休,焦头烂额,何尝有过片刻“垂拱”的从容?
若真能如此……
“朕……”隆庆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竟有些哽咽:
“朕登基以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徐先生教朕持重,高先生催朕锐进,言官们日日盯着朕的错处……唯有先生,知朕之苦,为朕谋长远,替朕分重担。”
他撑起身子,伸手握住杜延霖的手。
“朝堂之上,唯先生知朕也。”隆庆帝感叹道,“朕信先生。”
他松开手,对侍立远处的小太监道:
“取笔墨,还有……朕的私玺。”
小太监连忙捧来。
隆庆帝提笔,略一沉吟,在一张特制的金龙笺上写下:
“奉谕:新政事关社稷,千头万绪。特授东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杜延霖,统领一应事务,有临时专断之权。遇急务可先行处置,后补奏闻。朕不疑也。”
写罢,他取出随身私玺,郑重钤上。
“此密旨,先生收好。”隆庆帝将笺纸亲自折好,放入一个锦囊,递给杜延霖:
“另,朕欲加先生太师衔,总领新政。望先生放手施为,莫负朕托。”
杜延霖双手接过:“臣,领旨谢恩。必竭尽驽钝,以报陛下知遇之深恩!”
隆庆帝扶他起来,二人重新落座。
气氛似乎轻松了许多。
隆庆帝又看了六日前就送来,但被他耽于享乐而忽视的《通政明理报》,和杜延霖又讨论了一些新政的细节。
眼看时辰不早,杜延霖正要告辞,隆庆帝却忽然想起什么,神色略显尴尬,低声道:
“先生……还有一事。那对姐妹……珍珠、宝玉,先生以为,朕该如何处置?”
杜延霖神色如常,略一思索,温言道:
“陛下,此事易处。此二女乃外官进献,陛下不知其底细,本无过错。如今朝议汹汹,若骤然赐死,虽平众怒,然于陛下仁德之名有损,且……”他顿了顿,“亦非陛下本心。”
他见隆庆帝微微颔首,继续道:
“臣意,陛下可暂将二女送至西山皇家别院‘静养’,拨可靠宫人照料。对外只言处死了,回头改头换面送回宫中,又有几人知晓?”
隆庆帝眼睛一亮,随即又黯:
“只是……孟冲那奴才,此番惹出大祸,朕若不惩处,恐难服众。”
“孟冲确有过失。”杜延霖道,“然其侍奉陛下多年,无功劳亦有苦劳。臣以为,可贬其去南京司礼监闲差,过几年再召回就是了。”
隆庆帝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便依先生所言吧。”
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觉得,这皇帝的重担,似乎……轻了一些。
因为他知道,从现在起,有一个人,会替他扛起最沉重的那部分。
而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臣告退。”杜延霖起身告退。
暖阁的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内外的光影。
榻上,隆庆帝望着杜延霖的背影轻轻一叹:
“这大明江山……朕,或许真的唯有杜先生可托了……”
……
杜延霖退出暖阁时,已是正午。
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清冷的空气。
“杜先生。”
身后传来温婉的女声。
杜延霖转身,见李贵妃正从偏殿走来,身后只跟着两名贴身宫女。
她已换了常服,一身藕荷色缎袄,外罩银狐皮斗篷,发髻简素,只簪一支碧玉步摇。
“贵妃娘娘。”杜延霖躬身行礼。
李贵妃在离他三步处停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
“陛下将‘大事’托付给先生了?”
“臣蒙陛下信重,暂摄琐务,以分圣忧。”杜延霖答得谨慎。
李贵妃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今日……是真伤了心神。本宫在旁看着,心里着实难受。他性子本就软,登基以来,外有老臣制约,内有言官监督,处处掣肘,事事为难。今日之事,虽是荒唐,却也……情有可原。”
她抬眼,看向杜延霖:
“先生是聪明人,当知本宫之意。陛下将朝政托付于你,是信你,也是……不得不倚仗你。望先生真能解陛下之忧,整肃朝纲,推行新政,让陛下安心养病。切莫……再添新乱,令陛下左右为难。”
这话说得柔和,内里却藏着针。
杜延霖神色不变,躬身道:
“娘娘教诲,臣铭记于心。臣必谨守本分,以国事为重,以陛下龙体为念。凡有举措,必权衡再三,务求稳妥,不敢以私心乱公义,以急功损大局。”
李贵妃凝视他良久,方才微微颔首:
“有先生这句话,本宫便放心了。陛下那边,本宫自会悉心照料。朝中之事,就劳先生多费心了。”
“臣分内之事。”
李贵妃不再多言,转身往暖阁去了。
而杜延霖也出了宫。
宫门外,还有不少官员并未离去。
左都御史葛守礼、兵部尚书霍冀、礼部尚书高仪等几位重臣,带着几十位科道言官,竟还在午门外候着。
见杜延霖出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有探究,有疑虑,也有毫不掩饰的审视。
“杜阁老。”葛守礼率先迎上,拱手问道,“陛下龙体如何?可曾……清醒?”
这话问得含蓄,但内里的意思谁都明白——皇帝是真病还是装病?今日这场风波,到底如何收场?
杜延霖停下脚步,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陛下急怒攻心,咳血伤身,太医已诊过,需静养旬月,切忌劳神动气。方才陛下召见,特命本官传谕:自即日起,一应朝政,由内阁会同六部九卿,依常规处置。紧要军国大事,由内阁票拟后送养心殿,陛下择要批红。日常政务,内阁可酌情先行。”
这话一出,众人脸色各异。
霍冀眉头紧锁:“阁老,陛下这是要……暂歇朝政?”
“非是暂歇,而是静养。”杜延霖纠正道:
“陛下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忧劳成疾。如今太医叮嘱,必须静心调养,否则恐伤根本。陛下为社稷计,方做此权宜之策。”
高仪迟疑道:“那今日之事……孟冲及那二女……”
“孟冲侍奉失当,已贬往南京司礼监闲住。那二女,”杜延霖顿了顿,“陛下仁慈,不忍加诛,已赐自尽。”
人群中传来几声轻叹,不知是惋惜还是释然。
葛守礼盯着杜延霖的眼睛:
“此事当真?杜阁老,非是老夫多疑,只是百官今日亲见殿中情状,若处置不公,恐难服众心,更损陛下圣德。”
“葛总宪若有疑虑,可亲自询问司礼监掌印黄公公。”杜延霖神色坦然,“陛下旨意已下,黄公公亲自监刑。尸身已由净军送出西华门,此刻怕已在化人场了。”
他说得平静,却字字确凿。
葛守礼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既是陛下圣断,老臣……无异议。”
杜延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
“诸位,陛下龙体违和,正是我辈臣子为君分忧、为国效力之时。值此多事之秋,更需朝野同心,共度时艰。本官受陛下嘱托,暂摄常务,还望诸公鼎力相助,各安职守,勿生事端,勿传流言。”
他顿了顿,语气转厉:
“自今日起,若有妄议宫闱、传播谣言、动摇人心者,勿怪国法无情!”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
众人心中一凛。
眼前的杜阁老,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了。那份温和之下,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臣等遵命。”葛守礼率先躬身。
余下众人亦纷纷行礼。
杜延霖不再多言,迈步朝文渊阁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