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张居正离了徐阶府邸,便径直往杜延霖府上而去。
杜府与徐宅只隔两条街巷。
轿子行在途中,窗外细雪又起,簌簌打在轿帘上,一如他此刻心绪,纷纷扬扬,难以平静。
到杜府门前时,雪已下得紧了。
张居正下轿,抬头望了眼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刚正忠勤”匾额,深吸一口寒气,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
门房认得这位当朝阁老,不敢怠慢,一面引他往内堂走,一面差人速去通报。
杜延霖正在书房批阅文书,听闻张居正来访,搁下笔,略一沉吟,对侍立一旁的心腹道:
“去请叔大到暖阁,备些热茶。”
“是。”
暖阁内,炭火红旺,张居正进来时,杜延霖已候在门边,拱手相迎:
“叔大冒雪来访,定有要事。快请坐。”
张居正解下沾雪的鹤氅,在暖阁中坐下。
“沛泽兄。”张居正开门见山,省去了客套:
“高、徐二相先后离场,内阁格局已定。如今李石麓(李春芳)署理首辅,其人宽厚,必不掣肘。沛泽兄总领吏部,协理阁务,圣眷正隆,正是一展抱负之时!”
“叔大且慢。”杜延霖抬手止住他的话头,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
“我知你胸有丘壑,必有良策。不妨细说,杜某洗耳恭听。”
张居正接过茶盏,却不饮,置于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光芒灼灼:
“沛泽兄,当务之急,首在理财,次在整军,根基则在吏治。”
“理财之要,在于清丈田亩、均平赋役!目下田亩隐漏、诡寄、投献之风盛行,富者田连阡陌而不税,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徭役不休。当遣刚正御史,分行各省,清丈天下田土,造册鱼鳞图,使赋役有据。”
他顿了顿,见杜延霖凝神倾听,继续说道:
“清丈之后,当行‘一条鞭法’!将各州县赋、役杂项,悉数归并,总为一条,计亩征银,折办于官。如此,则官吏不得巧立名目层层加派,百姓亦免催科拷比之苦,吏胥无从上下其手,国库可增,民困可苏!”
说到激动处,张居正不由站起身,在暖阁中踱步:
“吏治之要,在于综核名实!”
“当行‘考成法’,六部、都察院将所属官员应办之事,酌量道里远近、事情缓急,立定程限,置立文簿,月有稽,岁有考。凡有延误、虚报、欺瞒者,即时纠劾!如此,则‘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政令畅通,无敢玩忽!”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
“沛泽兄,此二法若行,则财用可足,军饷可济,吏治可清,民生可安!十年之内,必见富国强兵之效!”
“如今内阁诸公,郭、李二公明哲保身;唯沛泽兄有威望、有圣眷、有担当!此乃天赐良机,万不可失!”
杜延霖听罢,只是微微一笑。
他提起红泥小炉上咕嘟冒泡的铜壶,缓缓为两人杯中续上热水,白雾氤氲,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待水声平息,他才抬眼看向张居正,缓声道:
“江陵之心,霹雳手段,欲挽天倾,吾知之已久,亦深为敬佩。”
张居正闻言,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正欲再言,却见杜延霖轻轻抬手,止住了他。
“然则,”杜延霖话锋一转,“江陵所言之法,虽似立竿见影,能振一时之颓靡,却如饮鸩止渴,恐非长治久安之策。此二法,弊在治标,未能治本。”
张居正眉头微蹙,拱手道:“愿闻其详。”
杜延霖微微颔首:
“先说‘一条鞭法’,将赋役杂项归并,计亩征银,看似简便,以吾观之,实则有三弊。”
“请沛泽兄赐教。”
杜延霖伸出一根手指:
“其一,银非土产。天下州县,尤其西北、西南边远之地,本不产银。强令百姓以银纳税,则必受粮商、银贩层层盘剥。丰年谷贱伤农,灾年银贵逼命。此法一行,看似省了胥吏手脚,实则将盘剥之权,从污吏之手,让渡给了市侩奸商。”
说着,杜延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火耗更烈。即便统一征银,各州县成色、损耗不一,运解途中又有折损。‘火耗’之名仍在,且因‘一条鞭’总额固定,州县更可借口‘补耗’公然加征。昔日散收,百姓尚可哭诉某项过重;如今捆作一条,增减皆由官府一言而决,百姓更无辩驳余地。”
“其三,”杜延霖伸出第三根手指:
“此法看似均平,实则最是不公!富家田连阡陌,计亩纳银,不过九牛一毛;贫户仅有薄田数亩,却须将口粮变卖成银,受尽市价波动之苦。一旦遇灾,富家可卖余粮换银,贫户无粮可卖,便只能借高利贷,乃至卖儿鬻女。此非均平,实乃助豪强而困小民!”
张居正闻言怔住了。
杜延霖站起身:
“再说‘考成法’。”
他走回案前,取过一张白纸,以指蘸茶,在桌上画出几条脉络:
“江陵欲以文簿程限考成百官,使‘虽万里外,朝下而夕奉行’。此心虽善,然忘了一事,人非木石,治吏更非治军。”
“月稽岁考,立限追比,固然可震慑庸吏。然叔大想过没有?此法一行,天下官员必唯上是从,唯考成是图。”
“一切以考成文簿为准,一切以京中程限为绳。官员所思所虑,再非‘此地百姓需要什么’、‘此事当如何处置方能利民’,而是‘此事如何上报方能合格’、‘此举是否影响考成’。”
“长此以往,州县官成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封疆大吏成提线木偶,线在吏部、在内阁。天下治政,灵气尽失,生机全无。数年以后,官场风气,必趋刻薄浮躁,人人但求无过,不求有功,更遑论长远谋划、为民请命。”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此二法,皆是以术驭政,以权逼吏,以法绳民。可治标,难治本;可收效于一时,难垂久于长远。其所倚仗者,无非是中枢威权、皇帝信重。一旦人事更迭,权势消长,则人亡政息,前功尽弃。王安石之败,殷鉴不远!”
张居正被杜延霖一番剖析说得心潮起伏,面色变幻不定。
他自负经世之才,这套“考成法”与“一条鞭法”是他多年思索、引以为傲的救国良策,自认若能推行,必可扭转乾坤。
然而杜延霖却条分缕析,直积弊,且句句在理,让他一时难以辩驳,心中既感挫败,又生出一丝钦佩。
“听兄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警醒梦中之人!”说着,张居正起身,郑重一揖:
“若非沛泽兄当头棒喝,弟几陷迷途而不自知。惭愧,惭愧至极!”
杜延霖连忙伸手将他扶起:
“叔大何必如此!你我皆欲为国纾难,路径不同,常有争辩,亦是常理。你能虚怀若谷,闻过则省,此真宰相器量,社稷之福。”
他将张居正重新引至座前,自己也坐下,神色转为严肃:
“然,江陵指出之弊病,是真;天下田亩不均、赋役混乱、吏治弛废,亦是真。‘一条鞭’、‘考成’虽非治本良方,但其背后所针对之痼疾,却不容回避。关键不在‘改不改’,而在‘如何改’。”
张居正目光一凝:“请沛泽兄明示。”
杜延霖正欲开口,暖阁外忽传来心腹低声禀报:
“公爷,高务观公子在府外求见,说……是奉其父高肃卿之命,前来投效。”
张居正神色一凛,看向杜延霖。
杜延霖眼中微露诧异,微微颔首,对心腹道:“请他进来,直接引至此处。”
片刻后,一身素服的高务观步入暖阁,见张居正亦在,略一迟疑,还是先向杜延霖深揖到地:
“晚辈高务观,奉家父之命,特来拜见杜阁老。家父临行前叮嘱:若阁老不弃,愿让晚辈随侍左右,习学政事,以报朝廷。”
张居正目光在高务观与杜延霖之间逡巡,心中暗忖:
高肃卿与杜延霖势同水火,竟将独子送至杜延霖门下?
杜延霖也有些意外:“肃卿兄竟有此托付,实在令杜某意外。”
顿了顿:“你且起来说话。”
高务观起身垂手而立。
“你父亲可还交代了什么?”杜延霖继续问。
“家父说...”高务观略一迟疑:
“说杜阁老若能大用,则大明可兴。要晚辈潜心学习,见证阁老如何‘养政十年,以待其时’。”
“养政十年?”张居正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杜延霖微微颔首:
“叔大方才问如何改,现在可以细说了。治国如医病,需先培元固本,再施以猛药。”
张居正目光专注:“培本固元……究竟何为‘本’?”
“本在人,在人心,在人才,在风气。”杜延霖缓缓道:
“天下积弊,非一日之寒。欲清其源,非朝夕可成。我意,用十年时间,做三件事:改科举以储才,办报纸以教化,办学校以开智。三者并行,不动声色间,移风气,养实力,待时机成熟,再行清丈、考成等事,则水到渠成,阻力自消。”
“其一,改科举。”杜延霖站起身:
“当今科举,独重经义八股,选出的多是熟读诗书、善于章句之才,却少有通晓钱谷、水利、刑名、边备的实干之员。此如以骏马拉磨,非其不能,乃其所学非所用。”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
“我欲于乡试、会试中,渐次增设‘算科’、‘农科’、‘工科’、‘律科’。“
“算科考算术、测量、天文历法,为户部、工部、钦天监储才;农科考农桑、水利、屯垦,为地方亲民官储才;工科考营造、器械、矿冶;律科考大明律、案例判析。”
“此四科与经义科并列,士子可自选一科为主,兼通别科者优先擢用。如此,十年之后,朝堂地方,方有真能办事之才。且此乃‘增科’而非‘替科’,不废经义根本,不触天下读书人逆鳞,推行阻力最小。”
张居正听罢,眼中渐露光彩:
“增科储才……妙!如此,可引天下聪明才智转向实务。潜移默化,士林风气必为之变。只是……具体章程、考官选派、试题拟定,千头万绪。”
“此事可由礼部牵头,会同国子监、翰林院,徐徐图之。”杜延霖道:
“先于南北国子监设算学、农学等斋,招募生员习学,三五年后,择优参与顺天府乡试‘特科’,取中者授官观政。待风气渐开,再推及各省。此谓‘先行试点,再推全国’。”
“其二,办报纸。”杜延霖走回案前,取过一张邸报:
“如今朝廷政令、地方民情,唯靠邸报传递,范围既窄,内容亦多局限。之前吾主政兵部曾创办《大明时报》,其余各衙门亦曾仿效,今吾主政,当将报纸推而广之。”
“在京师设‘大明官报总局’,隶属礼部,刊行《大明政要》,专载朝廷诏令、大臣奏议、官员任免、律法变更。各省会设分局,择要刊行。此报由驿站系统发至各府州县衙门,令官员皆知朝廷动向,政令上通下达,杜绝地方借口‘未奉明文’而拖延推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居正:
“此其一也。其二,另设《民情月报》,不刊政令,专载各地农桑时令、水利新法、良种推广、防治疫病之方,乃至忠孝节义故事、前朝治乱得失。此报定价低廉,许民间书坊翻刻贩售,令士农工商皆能购阅。”
“妙啊!”张居正击掌赞叹:
“如此,朝廷可借报纸宣导教化,百姓能知农时、避疫病,更能晓然朝廷苦心。潜移默化,民智渐开,风气自正!且报纸一出,天下事难以遮掩,地方官吏若再欺上瞒下、盘剥百姓,必为报纸所载,传遍四方,清议沸腾,其能久乎?”
杜延霖含笑点头:
“报纸之效,不仅在于开民智、通风气,更在于无形中督责官吏、凝聚人心。此乃不流血的教化,不耗资的监督。”
“其三,办学校。”杜延霖继续说道:
“科举改,则取士之途宽;报纸行,则教化之径广。然天下识字者少,故需办学校以开民智。”
“办义学,免费入学,提高识字率,推广官话,让朝廷政令直达乡野。”杜延霖目光望向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
“县有县学,乡有社学,村有蒙馆。教材统一由礼部审定,除传统经义外,增编《农桑》、《算学》、《律例》等实用之书。寒门子弟,但凡聪慧向学,皆可免费入学。学优者,不但可科举入仕,还可经州县保举,入国子监深造,或由吏部直接铨选为吏员、教谕。”
张居正听得入神,心向往之:
“沛泽兄此三策,着眼百年树人,气魄宏大。张某拜服!愿附骥尾,共襄此百年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