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高拱致仕
雪后的紫禁城,肃杀而寂静。
高拱踉跄出了养心殿,只觉得脚下虚浮,眼前发花。
晨光刺眼,映着殿前未扫净的残雪,晃得他几欲晕眩。
他扶着汉白玉栏杆,深深吸了几口冷气,才勉强站稳。
“高阁老。”身后传来徐阶不疾不徐的声音。
高拱缓缓转身,眼中血丝未退,冷冷地看着这位首辅。
徐阶缓步走近,在离他三尺处停下,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
“肃卿,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陛下既已决断,你我身为臣子,当遵旨而行。岁考之事,内阁自会重议,你且先回吏部,处理马文升的交接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听在高拱耳中却字字如针。
“元辅教诲,高某铭记。”高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苍凉,“只是高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元辅。”
徐阶眉头微挑:“肃卿请讲。”
“元辅在朝四十年,历经严嵩、夏言之争,见惯朝堂倾轧。”高拱盯着徐阶,“您说,这大明朝的吏治,到底该怎么整?是像高某这般,雷厉风行,刮骨疗毒;还是像某些人那样,和风细雨,徐徐图之?或者……干脆不整,维持现状,你好我好?”
这话问得尖锐,几乎撕破了朝臣间最后的体面。
徐阶沉默片刻,缓缓道:
“肃卿,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易焦;火候慢了,不熟。你我都想为这江山做点事,只是方法不同罢了。”
“方法不同?”高拱冷笑,“只怕不是方法不同,是根本就没想做!”
他忽然提高声音:
“元辅!你扪心自问!自你入阁以来,可曾真正想动过这吏治的根基?可曾真正想革除过嘉靖朝的积弊?你做的,不过是裱糊匠的活计,这里补补,那里贴贴,维持着这大厦不倒罢了!”
“可大厦真要倒了!”高拱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太仓空虚,边饷拖欠,百姓困苦,流民遍地!再不整治,这江山,还能撑几年?!”
徐阶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高肃卿!”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严厉,“慎言!”
“我为何要慎言?!”高拱豁出去了,“我高肃卿行得正、坐得直,一心为公,何惧人言?倒是元辅你……”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徐阶的脸:
“你当真以为,陛下看不明白?你当真以为,杜延霖那套‘徐徐图之’是真为朝廷着想?你们不过是怕!怕触动既得利益,怕得罪人,怕丢了权位!”
“元辅!”高拱厉声道:
“你老了!你不敢了!你只想安安稳稳把这几年首辅做完,然后致仕还乡,落个善终!可这江山呢?这百姓呢?谁管?!”
徐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拱:“你……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高拱一甩袖子,“这吏部尚书,我不干了!这整饬吏治的差事,谁爱干谁干!我高肃卿,回家种地去!”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大步流星朝宫外走去,留下徐阶一人僵立当场。
雪,又零零星星地飘了下来。
……
高拱那日拂袖出宫,回到府邸后便闭门不出。
次日清晨,一份辞呈送到了通政司。
“臣高拱谨奏:臣蒙陛下简拔,委以吏部重寄,本应殚精竭虑,以报圣恩。然臣性拙而直,才疏而钝,于整饬吏治一事,操之过急,方法失当,致朝野非议,同僚侧目。”
“清苑县案,马文升荐举失察,臣身为上官,难辞其咎。今陛下虽未加罪,臣心实愧。伏乞陛下念臣老迈,准臣辞去现职,归田休致,以全臣节。臣高拱顿首再拜。”
奏疏写得委婉,但字里行间那股愤懑与失望,明眼人一看便知。
隆庆帝看到这份奏疏时,正在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将奏疏反复看了三遍,长叹一声:“黄锦。”
“老奴在。”
“你去一趟高先生府上,传朕口谕:清苑县案,吏部虽有失察,然罪在马文升,与先生无涉。整饬吏治乃国之大计,朕仍需倚重先生。请先生收回辞呈,安心视事。”
黄锦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黄锦回来了,脸上带着难色:
“万岁爷,高阁老……他不见老奴。只让管家传话,说‘臣病体沉疴,实难视事,恳请陛下允臣致仕’。”
“病体沉疴?”隆庆帝眉头紧锁,“前日还好好的……”
他沉吟片刻:“也罢,让他歇几日。传太医去高府,好生诊治。”
太医去了,回报说高拱确实有些风寒,但绝不至“沉疴”地步。
开了方子,留下药,高拱却连脉都不让太医诊,只隔着帘子说了声“谢陛下恩典”。
三日后,第二份辞呈又至。
这次措辞更坚决:
“臣自蒙陛下委以整饬吏治之任,夙夜忧惧,唯恐有负圣恩。然近日以来,臣每思及清苑县案,辄寝食难安。吏部用人失察至此,臣何颜再居天官之位?”
“且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实难胜任繁剧。伏望陛下体恤,准臣致仕归乡,得保全骸骨于林泉,则臣虽死无憾矣。”
隆庆帝看了,心头涌起一股烦躁,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再次下旨慰留,并加赐人参、鹿茸等补品,嘱咐高拱好生调养。
然而高拱铁了心。
从此,他称病不朝。
但辞呈,却三日一上,雷打不动。
每一封辞呈,语气都更加决绝,理由也愈加充分,从“精力不济”到“德不配位”,从“用人失察”到“难孚众望”。
到了第十封,已是字字泣血:
“臣拱再拜泣血上言:臣自束发读书,便以澄清天下为己任。蒙先帝简拔,陛下信重,委以铨选之寄,授以整饬之权。臣本欲竭犬马之劳,扫嘉靖朝四十年积弊,开隆庆朝一代新风。”
“然志大才疏,事与愿违。清苑一案,臣失察于前;岁考之议,臣冒进于后。致令朝野非议,君父忧心。此皆臣之罪也。”
“今臣病体日沉,药石罔效。每思及辜负圣恩,便肝肠寸断。臣非敢以去就要君,实乃无颜再立朝堂,无德再居高位。”
“伏望陛下垂怜,准臣骸骨还乡,使臣得于草野之间,日日北望,为陛下祈福,为大明朝祷祝。则臣虽死,目亦瞑矣。臣拱泣血顿首,不知所言。”
隆庆帝看着这第十封辞呈,沉默良久。
窗外雪花纷飞,养心殿内炭火噼啪。
年轻的天子独自坐在御案前,将十份辞疏一字排开。
从最初的委婉,到最后的泣血,高拱的心路,清晰得令人心痛。
“陛下,亥时三刻了。”黄锦轻声提醒,“您该歇息了。”
隆庆帝恍若未闻。
“黄锦,”良久,皇帝开口,声音沙哑,“你说,高先生……是真的心寒了,还是在逼朕?”
黄锦垂首:“老奴不敢妄测阁老心意。只是……高阁老性子刚烈,人所共知。此番清苑县案,岁考受阻,他心中郁结,怕是真有了归意。”
“归意……”隆庆帝苦笑,“朕登基不过三月,老师就要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可朕能准吗?准了,寒了老臣之心;不准,他又称病不朝,三日一疏……这是要把朕架在火上烤啊。”
黄锦默然。
他知道,皇帝说的是实情。
这一个月来,朝野议论纷纷。
有说高拱恃宠而骄,以辞官要挟君上的;有说皇帝薄情,登基便弃旧臣的;更有说这是徐阶、杜延霖联手排挤高拱,欲独揽大权的。
流言蜚语,早已甚嚣尘上。
隆庆帝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你明日再去一趟高府吧。”
……
第二天是嘉靖四十三年的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北京城已有了些年味,街上多了些置办年货的百姓。
家家户户挂起了灯笼,仿佛要将这一年所有的晦气都驱散。
高府却一片冷清。
高拱披着件旧棉袍,坐在书房里,对着跳跃的烛火出神。
第十封乞休疏昨日已递上,至今未有回音。
“父亲,”高务观端着碗饺子进来,轻声道,“今日小年,您多少吃些。”
高拱摆摆手:“放下吧。”
他其实没什么病。
那日的头晕目眩,多半是气急攻心。
这一个月闭门不出,倒是把身体养好了些,可心里的那股气,却越堵越实。
高拱忽然开口:“若为父真致仕了,你想去哪里?”
高务观一愣:“父亲……”
“为官三十年,我也累了。”高拱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苍凉:
“回河南老家,置几亩薄田,耕读传家,未必不是福气。”
他说着,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壮志未酬啊!
整饬吏治,澄清天下,革新弊政,开太平盛世……这些抱负,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
“父亲,陛下或许……”高务观还想劝。
“不必说了。”高拱打断他,“陛下有陛下的难处,我有我的原则。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说着,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老爷,宫里来人了。”
高拱神色一振,随即又黯淡下去:“请进来。”
来的正是黄锦。
黄锦满面笑容:“高阁老,万岁爷让内臣来瞧瞧您。”
高拱起身:“有劳黄公公。陛下……可有旨意?”
黄锦从袖中取出一封朱批奏疏,双手奉上:“阁老第十疏,陛下批回了。”
高拱接过,展开。
朱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他浑身一震:
“朕心实痛,不忍再读卿疏。卿若执意,朕亦难强。然元旦朝贺,国之大事。望卿念君臣九年之情,暂忍病体,一与会否?”
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只是恳求,恳求他出席元旦朝贺。
高拱的手微微发抖。
九年。
从裕王府到紫禁城,从讲官到帝师,从阁臣兼任天官……九年朝夕相处,九年患难与共。
九年情分,岂是轻易能割舍的?
高拱闭上眼,良久,缓缓道:“请公公回禀陛下……臣,遵旨。”
黄锦大大松了口气,躬身道:“阁老保重,老奴告退。”
送走黄锦,高务观喜道:“父亲,陛下既如此挽留,您何不……”
“你懂什么?”高拱苦笑:
“陛下这是给我台阶下,也是给他自己台阶下。元旦朝贺,百官齐聚,我若出席,便是告诉天下人:君臣尚未决裂,还有转圜余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可转圜之后呢?我回去,还能像从前那样放手做事吗?陛下还能像从前那样信重我吗?”
高务观无言以对。
……
隆庆元年正月初一,寅时三刻。
雪后的紫禁城,肃杀而寂静。
昨夜一场大雪,将殿宇楼阁、宫墙甬道裹得一片素白。天还未亮,各色灯笼在雪光映衬下,晕开团团暖黄的光。
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绯袍青袍,按品级排成长龙,人人呵着白气,却无人敢大声喧哗。
今日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元旦,意义非凡。
徐阶站在文官班列最前,须发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沉静。
他微微侧目,看向身侧——那个属于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高拱的位置,空着。
高拱没来。
徐阶心中微微一喜。
前两日宫中传出消息,说陛下亲笔挽留,高拱已答应出席朝贺。可如今……
辰时正,景阳钟鸣。
百官依序入宫,经金水桥,过皇极门,至皇极殿前广场列班。
韶乐起,编钟悠扬。
隆庆帝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在礼官簇拥下缓步登上御阶。
他面色比一月前更见憔悴,眼圈泛着青黑,但步履尚稳,神情庄重。
转身,面向百官。
“跪——”
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隆庆帝抬手虚扶:“众卿平身。”
目光扫过丹墀下的臣子,扫过文官班列最前那几个位置——徐阶、李春芳、郭朴、张居正、杜延霖……
没有高拱。
隆庆帝的心倏地一沉。
朝贺的仪典一项项进行。祭天、告庙、颁新年诏、受百官贺……
可隆庆帝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那封恳求他出席朝贺的朱批,那九年朝夕相处的情分,都没能让高拱回心转意。
仪典终于结束。
“众卿且退。”隆庆帝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杜先生留下。”
百官一怔,随即释然——高拱缺席,陛下要问计于杜延霖,虽在预料之外,但也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