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御赐金牌和杜延霖的反击
杜延霖出了养心殿,沿着宫墙下的青石甬道缓步而行。
雪后初霁,宫檐上的积雪在澄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偶有冰棱融化,水珠滴滴答答溅在石阶上,清冷中透出一丝生机。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如这雪后晴空,澄澈分明。
历史上,高拱被后世称为“救时良相”,他的改革虽然不如后来的张居正剧烈,但对扭转嘉靖年间的诸多积弊还是起到了很大作用的。
只是此人确实是刚愎性急,难容异己。
历史上,他和徐阶在在内阁相争,几至你死我活,直到徐阶致仕之后,他才重返内阁,大权独揽,做出了一些政绩。
如今朝野之中,徐阶意在守成弄权,高拱急于立威建功,杜延霖却宁可抽丝剥茧,几人立场各不相同。
内阁几人分立情况下,高拱却急于做出一番成绩,反而导致他的动作有些变形。
只是这些话,此刻已不必再说。
刚过隆宗门,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
“杜阁老留步——!”
杜延霖驻足回身,见一名身着青色贴里、眉眼清秀的小太监小跑着追来,气息微喘,脸上堆着恭敬的笑。
“公公何事?”杜延霖认得他是养心殿御前伺候的,名叫孟冲。
孟冲站定,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压低声音道:
“阁老,万岁爷让内臣赶来,有几句话要私下转告阁老。”
说着,他左右看了看,宫道空旷,并无闲人,只有远处几个扫雪的内侍埋头干活。
杜延霖微微颔首,主动凑近了些:“陛下有何吩咐?”
孟冲凑近半步,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万岁爷说:‘今日之事,高先生确实有些过了。朕知道,杜先生受委屈了。’”
杜延霖连忙拱手道:“陛下言重了。”
“万岁爷还说,”孟冲继续道:
“‘朕初登大宝,百端待举,最盼的便是内阁和睦、朝野同心。高先生性子急,朕是知道的;杜先生顾全大局,朕心里明白。望先生体谅朕的难处,莫要因此心生芥蒂。’”
小太监说罢,小心翼翼抬眼看了看杜延霖的脸色,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明黄绸布包裹的物件,双手奉上:
“这是万岁爷亲赐的令牌。万岁爷交代了,持此牌者,可随时由西华门入宫,直赴养心殿见驾,无需通传、不限时辰。”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万岁爷还说,‘若遇急事、难事,或……或心中有话不便当众说的,便持此牌进宫。朕心里,是信重杜先生的。’”
杜延霖接过包裹,揭开绸布,里面竟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赤金令牌。
令牌做工极精,正面阳刻蟠龙云纹,中央一个篆书“御”字凛然生威;背面则阴刻两行小字:“出入禁闱,随时奏对”。
杜延霖也没推辞,他将金牌仔细收好,面向养心殿方向深深一揖:
“臣叩谢陛下天恩。还请公公回禀:陛下苦心,臣感念五内。必当持身以正,处事以公,以纾圣忧。”
孟冲办妥了差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意,退后一步:“那奴婢便回去复命了。阁老慢行。”
杜延霖将金牌贴身收好,目送孟冲的身影消失在隆宗门内,独立宫墙之下,默然良久。
“阁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杜延霖回过神,见是刑部主事沈涧。
沈涧是嘉靖四十年的进士,为人干练,在刑部办过几桩棘手的案子,颇得杜延霖赏识。
他今日入宫,正是去文渊阁找杜延霖汇报工作。
“走吧。”杜延霖转身,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往文渊阁走去。
“阁老,”沈涧压低声音,“方才来的路上,撞见高阁老,脸色……很不好看。”
“嗯。”杜延霖应了一声,脚步未停,神色如常。
沈涧跟在他身侧,一时揣摩不透这位新任上司的心思,也不敢再多言。
不多时,已至文渊阁。
阁前庭院里,几个太监正在扫雪,见杜延霖到来,忙躬身行礼。
杜延霖微微颔首,迈步进了自己的值房:“沈主事,进来说话吧。”
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顿时驱散了从外头带来的寒气。
杜延霖解下沾了雪沫的披风,挂在架子上,转身在书案后坐下,示意沈涧也坐。
“交代你查的事,可有眉目了?”杜延霖开门见山。
沈涧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
“回阁老,确实有些进展了。是北直隶清苑县的一桩旧案。去岁冬月,清苑县令以‘抗粮殴差’之罪,锁拿了乡绅王守业父子三人,严刑拷打,王守业次子当夜毙于狱中。王家喊冤,层层上告,至刑部,已有半年。前任尚书因……因牵涉甚广,一直压着未决。”
杜延霖接过卷宗,快速翻阅。
案情并不复杂,无非是胥吏借催粮之名勒索,乡绅不从,冲突中胥吏受伤,县令便罗织罪名,下狱拷掠。
此类事情,在地方上并不罕见。
“牵涉甚广?”杜延霖目光落在卷末几行小字上:
“清苑县令是保定知府的内侄,而保定知府……与吏部考功司郎中马文升是同年?”
“正是。”沈涧低声道,“马郎中是高阁老颇为倚重的人,保定知府就是他推荐的。此案若深究,恐怕……”
恐怕会直接撞上高拱正在全力推行的“岁考”。
清苑县令若被查出枉法草菅,其叔保定知府难逃失察之咎,而负责举荐的马文升,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高拱正要借“岁考”立威,此时若从他倚重的人手下爆出丑闻,无异于当众打脸。
杜延霖合上卷宗,沉默片刻,问道:“证据可确凿?”
“确凿无误。”沈涧答道,“属下已暗中派人复核,王家所告基本属实,且有当地生员、里老联名具保。尸格验状也表明,王家次子确系受刑过重而亡。”
沈涧说着,抬眼观察杜延霖的神色:
“阁老,此案……是否暂缓?高阁老那边正雷厉风行,此时翻出旧案,恐生误会。”
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杜延霖将卷宗轻轻放回案上,他想起隆庆特意赐他金牌,嘱咐他“朕最盼的便是内阁和睦、朝野同心”。
皇帝希望他顾全大局,希望内阁和睦,至少表面和睦。
但顾全大局,是否意味着要对这等草菅人命的罪行视而不见?
是否意味着,为了不触动高拱的“岁考”大计,就要让冤屈者继续沉沦?
更何况,高拱屡次得寸进尺,就是泥人,还有三分火气呢。
“误会?”杜延霖缓缓开口,“沈涧,你入刑部,所为者何?”
沈涧一怔,肃然答道:“自是持法平允,申冤理枉。”
“那便是了。”杜延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文渊阁庭院中覆雪的古柏:
“刑部掌天下刑名,若是瞻前顾后,对确凿罪案逡巡不前,这法,还如何能平?这冤,还如何去申?我辈读书人,当持正守衡,能在该说话时说话,在该做事时做事!”
沈涧听得心潮微动,又有些担忧:“可高阁老那里……”
杜延霖不答,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题本纸上写下“为清苑县草菅人命案恳请圣裁事”,随即对沈涧道:
“你即刻整理此案全部卷证、证言、验状,务求翔实无误。本官要亲自具疏,直奏御前。不经过通政司,不经内阁票拟,本官要亲自面圣。”
沈涧深吸一口气,躬身应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沈涧走后,杜延霖在案后坐下,取出袖中金牌,放在灯下细看。
这牌子,是隆庆帝的信任,也是烫手的山芋。
若让高拱知晓,必会更加认定皇帝偏私;若让徐阶知道,这位首辅大人怕是又要辗转反侧,揣测圣意。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
“沛泽可在?”是
徐阶的声音。
杜延霖迅速将金牌收入抽屉,起身迎道:“师相请进。”
值房门开,徐阶裹着一件灰色皮大氅走了进来。
“方才养心殿的事,”徐阶在对面坐下,接过杜延霖递来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方才缓缓道,“肃卿那性子,真是……唉。”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杜延霖:
“你今日当着陛下的面附议他改考成,做得很好。大局为重,该让的时候要让。只是……”
“师相但说无妨。”
徐阶放下茶盏,声音压低:
“只是肃卿怕不会领情。他那《改考成疏》中,特意点了浙江、陕西、河南、南直隶几省,又说什么‘结党营私、虚报政绩’,所指为何,朝野皆知。他这是要将你门下那些门生,放在火上烤啊。”
杜延霖神色不变:“清者自清。若他们果真为官清正,何惧考核?”
“话是这么说,”徐阶捻须道:
“可官场之上,哪有真正‘清者自清’一说?鸡蛋里尚能挑出骨头,何况活生生的人?肃卿派下去的那些人,若存心找茬,总能寻出些瑕疵来。”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杜延霖一眼:
“沛泽,你可还记得欧阳一敬弹劾老夫那事?”
杜延霖心头一动。
“当时弹劾的奏疏里,列举了所谓‘证人证言’‘田契副本’。”徐阶缓缓道:
“那些东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若非老夫在朝多年,深得先帝新任,怕也要被搅得焦头烂额。”
“师相的意思是……”
“老夫的意思是,”徐阶身体微微前倾:
“肃卿若要动你的人,绝不会明刀明枪。他会派人下去,明察暗访,搜集‘证据’。哪怕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经御史之口奏上来,也会变成‘风闻有据’。届时你若不保,则寒了门下之心;你若力保,便落了个‘袒护门生’的名声。”
杜延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师相这番话,是提醒学生早做防备?”
“是,也不是。”徐阶重新靠回椅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沛泽,老夫与你说这些,并非全然为你着想。实不相瞒,肃卿这般做派,老夫也深感不安。”
他轻叹一声:
“他今日能借考成之名,针对你的门生;明日就能寻个由头,针对老夫的门生。长此以往,内阁岂不成了党争之场?陛下最忌讳的,便是这个。”
这话说得恳切,但杜延霖心中明镜似的,徐阶哪里是怕党争,他是怕高拱借整饬吏治之名,清洗朝堂,动摇他这首辅的根基。
“那依师相之见,学生该如何应对?”杜延霖问。
徐阶沉吟良久,缓缓道:
“两条路。其一,以退为进。你既已附议考成,便做得更彻底些,主动将你门下那些官员的历年政绩、钱粮账目整理成册,送交吏部备查。如此,既显坦荡,又堵了肃卿的口实。”
“其二呢?”
“其二,”徐阶目光微凝,“便是以攻代守。肃卿要查地方,你可查中枢。刑部掌天下刑名,这些年积压的官员贪墨案,有多少牵扯六部九卿?有多少涉及肃卿的门生故旧?若真要掀桌子,那便大家一起掀。”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结盟之意。
杜延霖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师相所言,学生需好生斟酌。”
徐阶见他未直接应下,也不意外,起身道:
“你且思量吧。老夫只提醒一句——这朝堂之上,从来不是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而是你退一步,别人便进三步。”
说罢,他缓步离去。
值房门重新关上,杜延霖独自坐在案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徐阶的提议,看似是联手对抗高拱,实则是想将他绑上自己的战车。
一旦他真按徐阶所说,去查六部九卿的积案,便等于公开与高拱乃至整个官场为敌。届时徐阶便可坐收渔利,甚至可能在关键时刻抽身而退,留他一人面对围攻。
“老狐狸。”杜延霖轻声道。
他说着,目光落在案头那封未写完的奏疏上——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