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天街小雨润如酥
开封城的夜晚,火光如昼。
两颗人头高悬,万民哭笑声中,杜延霖在府衙签押房内连夜写就奏疏。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臣持王命旗牌,行至河南,见民怨沸腾,吏治败坏。开封知府刘魁、布政使冯卫敏等二十七人,贪赃枉法,草菅人命,证据确凿。臣恭请王命,已将首恶刘魁、冯卫敏就地正法,余者收监待审……”
“……河南巡抚周崇德,坐视属官横行,渎职包庇,已令其闭门待参。开封府暂由同知署理,布政使司由左布政使暂代……”
“……臣深知此举或遭非议,然国法昭昭,民意汹汹。若因循姑息,则吏治永无澄清之日,民心永无归附之时。臣既奉王命,不敢惜身,一切罪责,臣愿独担。”
写罢,他将奏疏装入铜管,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转司礼监直送御前。”
杜延霖在府衙只歇了两个时辰,寅时三刻便起身。
百姓不知,仍聚在府衙前议论纷纷。
那颗人头还在杆上摇晃,罪状榜前挤满了识字的人在念,不识字的人在听。
“杜青天”之名,一夜之间,再次传遍河南。
……
玉熙宫大殿内终日灯火通明。
大殿中央十一座巨大的铜壶滴漏,水声“嗒、嗒”作响,即便在大殿之外也清晰可闻。
今儿是嘉靖四十三年九月二十八,距离杜延霖封诏返京的十五日之期,仅剩一日。
精舍内,裕王朱载坖跪在龙榻前三尺处,已跪了大半个时辰。
金砖地面沁着寒意,一层层透进锦袍,膝盖如针扎般疼。朱载坖却一动不敢动——
因为父皇正看着他。
嘉靖帝朱厚熜半靠在明黄锦褥上,身上盖着厚厚的云锦被。
那张脸——裕王几乎不敢认——蜡黄,干瘪,眼窝深陷,两颊的肉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只剩下薄薄一层皮贴着骨。
唯有那双眼睛,半睁半阖间偶尔掠过的微光,还像从前那样,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人心。
就是这眼神,让裕王后背的汗一层层地冒。
“朱载坖。”嘉靖帝忽然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
裕王慌忙以额触地:“儿臣在。”
“你抬起头。”嘉靖帝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让朕好好看看你。”
裕王缓缓抬头,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心里莫名地一慌。
“像。”嘉靖帝看了他很久,忽然说,“眼睛像你母妃,鼻子像朕年轻的时候……可这性子,谁都不像。”
裕王喉头发紧,也不知该说什么。
“朕问你,”嘉靖帝又缓缓开口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
“河套的事,你做得很好。一年复套,兵不血刃,省了朝廷多少银子,安了九边多少军民。这样的功劳,放在哪朝哪代,都够得上‘不世之功’四个字。”
裕王心头一松,刚要开口——
“可是,”嘉靖帝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谁教你的,做这样大的事,可以瞒着朕?”
精舍里的空气骤然凝住。
裕王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父皇……儿臣……儿臣不敢……”
“不敢?”嘉靖帝扯了扯嘴角,那不像笑,倒像某种极深的疲惫:
“你不敢,可你做了。内阁不敢,也做了。六部不敢,司礼监不敢,满朝文武都不敢——可你们联起手来,把朕蒙在鼓里。”
皇帝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
“从蒙古使臣到镇虏堡,到杜延霖请旨,到你授他全权密敕,再到受降定界……前前后后一个多月,多少道文书,多少人经手。可朕,居然被你么联手,生生给瞒住了。”
“直到事情办成了,捷报送来了,你们才想起来——哦,还有个皇上在西苑躺着,该让他知道了。”他抬眼看向裕王:
“朱载坖,你告诉朕,你们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朕这个老头子快不行了,知道了也管不了,不如不知道,省得添乱?”
“儿臣绝无此心!”裕王重重磕头:
“父皇明鉴!当时虏酋困于白灾,战机转瞬即逝。杜先生奏报中说,若等朝廷议定,往返旬月,恐生大变。儿臣……儿臣只是想着,边关安宁要紧,社稷安稳要紧……”
“社稷安稳?”嘉靖帝重复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精舍里跳动,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坖儿,”嘉靖帝终于又开口了,他换了一个更亲切的称呼,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知道朕御极四十三年,最怕的是什么吗?”
裕王不敢答。
“朕不怕北虏,不怕倭寇,不怕天灾,不怕人祸。”嘉靖帝缓缓说,“朕最怕的,是底下的人,联起手来骗朕。”
嘉靖帝勉强抬起手指,一根一根地数:
“夏言骗过朕;严嵩骗过朕;徐阶骗过朕;连黄锦——”他瞥了一眼侍奉在一旁的黄锦,“也骗过朕,说景王的死讯要缓一缓,怕朕伤心。”
“可那都是底下的人各怀心思,互相瞒着,互相制衡。”嘉靖帝的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脸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满朝上下,从内阁到六部,从司礼监到你这个监国——你们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齐心协力地,把朕给瞒过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愤怒,像悲哀,又像某种深深的无力:
“坖儿,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裕王无言以对。
“这意味着,”嘉靖帝替他答了:
“他们今天敢瞒朕,明天就敢瞒你。今日可用‘权宜’‘战机’为由瞒朕,明日就能用‘祖制’‘旧例’搪塞你。君王之道,在于制衡,在于使人畏,使人疑,使人不得不将心思摆在明处。而你……”
嘉靖帝一声叹息:
“你太弱,心肠也不够硬。你没朕的本事,把这天下权柄,牢牢攥在一人手里。”
裕王伏地,肩膀微微颤抖。
“那……那儿臣该如何是好?请父皇教儿臣!”良久,裕王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是真的彷徨无措。
嘉靖帝凝视裕王良久,随后又是一声叹息:
“朕御极四十三载,从来是一人独治。严嵩也好,徐阶也罢,不过是朕手里的棋子。可朕的路,你走不了。”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所以朕改主意了。”
裕王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
“这江山,终究要交到你手里。但你不能学朕。”嘉靖帝重新睁开眼,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些:
“你没朕的本事,也没朕的心性。强行把这‘一人独治’的担子压给你,你扛不住,这江山……就要垮。”
裕王怔怔地听着,似懂非懂。
“你不如就放些权柄,让内阁,让六部九卿,多担些担子。”嘉靖帝缓缓说,“选贤臣,做首辅,君臣共治……或许,这才是你的路。”
“贤臣……”裕王喃喃重复,像是抓住了一根稻草,“父皇,何为贤臣?我大明朝,谁可当‘贤臣’二字?”
嘉靖帝又沉默了。
他望向精舍顶端繁复的藻井,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掠过了千山万水。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清廉刚正,为民请命者,如海瑞者,可称‘清臣’。”
“老成谋国,稳局抚众者,如徐阶者,可称‘能臣’。”
“刚直敢言,任事破局者,如高拱者,可称‘干臣’。”
皇帝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复杂难明:
“合三者为一,可称贤臣。朕御极四十三年,举朝上下,所见者……可称贤臣的,唯杜延霖一人而已。”
裕王的眼睛亮了,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几乎脱口而出:
“父皇召杜先生还京,是要重用他为国之柱石,辅佐朝局?”
嘉靖帝没有回答。
良久,又是一声叹息:“朕,也不知道。”
不知道?
裕王再次怔住了,不明白父皇这句“不知道”是何深意。
嘉靖帝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来:
“朕召杜延霖还京,本有两个打算:若其迁延不还,则此人有异心,朕必杀之;若其按期还京,则召而问之,视召对结果而定。但若要重用……”
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道:
“但若真要重用他,朕怕你驾驭不住。此人文武双全,功高盖世,威望已极,偏又行事刚烈,不循常轨。连朕都看不透他,何况是你?”
裕王喉头一哽,无言以对。
嘉靖帝喘匀一口气,刚要说些什么,恰在此时,一名小太监在精舍外禀报道:
“万岁爷,通政司急递,有三封奏疏涉及镇国公,按照吩咐第一时间给您送来了。”
嘉靖帝眼皮微抬:“呈。”
黄锦会意,趋步至精舍门口将这三封奏疏捧了回来。
嘉靖帝有些疲惫,他对黄锦摆了摆手:“你先看看,拣些要紧的说说吧。”
“是。”黄锦应了一声,展开第一封,快速浏览后,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河南巡抚周崇德所奏。弹劾镇国公杜延霖持王命旗牌,越境擅权,在开封府衙当堂斩杀知府刘魁、布政使冯卫敏等二十七名官员,抄没家产,震动全豫。奏中言杜延霖‘跋扈专权,目无朝廷,滥杀大臣,动摇国本’,恳请陛下……严惩。”
裕王闻言,心中骇然,几乎瘫软在地。
杜延霖杀了刘魁和冯卫敏?还在河南大开杀戒?还是在这个关头,这……这是疯了吗?!
嘉靖帝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下一封。”
黄锦展开第二封,声音更低:“这是……镇国公杜延霖的请罪疏。”
他将奏疏内容简要禀报,与杜延霖亲笔所写相差无几,坦承杀人之事,言明“一切罪责,臣愿独担”。
裕王听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冷汗。
杜延霖这是将天捅了个窟窿啊!擅杀二品大员,哪怕持王命旗牌,那也是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落个擅权跋扈的罪名!
更何况还有周崇德的弹劾……
“第三封呢?”嘉靖帝问。
黄锦展开第三封奏疏,只看了一眼,这下子更是惊呆了,连声音都有些发干:
“这……这是南京都察院监察御史欧阳一敬所奏。弹劾……弹劾当朝首辅徐阶,纵容家人及门下侵占松江民田十余亩,逼死佃户三人,并列举证人、田契副本为证。奏中言徐阶‘表面清流,实则蠹国’,‘门生故吏遍布江南,隐成国中之国’。”
裕王彻底懵了。
欧阳一敬?那不是杜延霖的弟子吗?
这个时候上疏弹劾徐阶?杜延霖的弟子弹劾杜延霖的老师,这……这是要把天彻底掀翻?!
精舍内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铜壶滴漏的声音“嗒、嗒、嗒”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裕王心头。
完了……全完了……杜先生太过冲动,擅杀大臣已是跋扈,他的弟子还在这个节骨眼上弹劾首辅……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裕王闭上眼,心中叹息。
然而,他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到来。
嘉靖帝反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十余年了……”嘉靖帝望着精舍顶端,一声长叹,“矢志不改。朕给了他王命旗牌,他就真敢用。这个关头,还敢擅杀大臣……好,好一个杜延霖!”
裕王猛地睁眼,难以置信地看着父皇。
嘉靖帝的目光落在那三封奏疏上:
“他这个学生也跟他一样。欧阳一敬……如今杜延霖在河南杀人,他在南京弹劾徐阶……师徒俩,一北一南,倒是默契。”
皇帝说着,勉强伸手取过周崇德那封弹劾奏疏,又瞥了一眼欧阳一敬的弹劾疏,沉吟片刻,对黄锦道:“取笔来。”
黄锦连忙奉上朱笔。
嘉靖帝吃力地提起笔,在周崇德的奏疏末尾,颤颤巍巍地写下七个字:
“天街小雨润如酥”。
写罢,他将几封奏疏合在一处,吃力地用指尖点了点:
“将这几封奏疏发往内阁。告诉徐阶和高拱,让他们议个章程出来。”
黄锦双手接过,躬身退出。
而裕王跪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天街小雨润如酥?这是……韩愈的诗?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不追究杜先生?
还把弹劾徐阶的奏疏一并发往内阁?这……这到底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