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本官今日就算杀了你,也在这便宜之内!
第二天一早,开封府衙。
天色刚蒙蒙亮,厚重的府衙大门还紧闭着,唯有东侧一道供胥吏差役进出的小门虚掩着。
两名值夜的衙役抱着水火棍,缩在门洞里哈欠连天,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着打发时间。
忽然,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名衙役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靛蓝绸衫、面容清癯的年轻男子,正缓步走向府衙门前那面堂鼓。
男子身后,跟着七八个护卫打扮的汉子,个个眼神锐利,面无表情。
“哎!干什么的?”一名衙役挺了挺身子,出声喝问。
那男子恍若未闻,径直走到鼓前,伸手抄起鼓槌。
“咚——!”
“咚咚咚——!”
鼓声骤然炸响,沉闷而有力,打破了清晨的寂静,远远传了开去。
鼓槌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此鼓名叫堂鼓,太祖皇帝朱元璋立国时设此鼓于各级衙署门外,许民击鼓鸣冤,甚至直达天听。
因此民间俗称此鼓为鸣冤鼓,然年月既久,此鼓早已形同虚设,除非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没人愿意轻易去敲。
是以那两名衙役顿时吓了一跳,急忙冲上前去:
“住手!大清早的击什么堂鼓?有状纸先去递状房!”
男子停下动作,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二人:
“民有奇冤,事关重大,需面见知府大人陈情。”
“知府大人是你想见就见的?”衙役见他衣着不算华贵,口气却大,不由恼火,“先把状纸拿出来!再在这里胡闹,小心板子!”
男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书,却并非寻常状纸的格式,封面也无名帖。他将文书递给衙役:“请呈刘知府,他看了,自然明白。”
衙役将信将疑地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翻开第一页,只瞥见几行字,脸色就变了变——
那上面写的,赫然是“开封知府刘魁,勾连布政使冯卫敏,贪墨河工银、纵子行凶、强占民产、草菅人命……”等语,后面还附着时间、地点、人证、物证线索,条理清晰,触目惊心。
“你……你这是什么?!”衙役声音发颤。
“证据。”男子淡淡道,“足够请刘大人升堂一观的证据。”
衙役与同伴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
这事太大,他们不敢擅专。一人咬了咬牙:“你等着!我……我去禀报!”
说完,攥着那叠文书,跌跌撞撞冲进了府衙侧门。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府衙内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呼喝声。
大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打开,涌出十余名如狼似虎的衙役,手持锁链棍棒,瞬间将男子及其随从围住。
一个班头模样的汉子厉声道:“大胆狂徒!竟敢捏造谣言,诬陷朝廷命官!给我拿下!”
几名衙役上前就要锁拿。
男子身后的护卫们眼神一厉,手已按向腰间——那里虽无刀鞘,但衣襟下硬物轮廓隐现。
男子却轻轻抬手,止住了护卫的动作,他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对那班头笑了笑:“有劳引路,正好,我也想去公堂之上,与刘知府当面对质。”
班头被他这从容的态度弄得一愣,心中莫名有些发虚,但想到知府的严令,还是硬着头皮喝道:“少废话!押进去!”
……
公堂之上。
“威——武——!”
水火棍顿地的声音整齐而沉闷,回荡在高阔阴森的府衙公堂内。
两侧衙役雁翅排开,面色肃杀。
知府刘魁端坐在“明镜高悬”匾额下的公案后,头戴乌纱,身着绯袍,面皮白净,三缕短须修饰得一丝不苟。
只是此刻,他眉头紧锁,眼中蕴含着压抑的怒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方才匆匆翻阅的那叠“证据”,虽只看了几眼,已让他心惊肉跳。
来者不善!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被衙役押上堂来的那个青衫男子。
此人虽被“押”上堂来,步伐却稳,身姿挺拔,进入公堂后,只略略抬眼扫了一下周遭环境,目光便落在他身上,令刘魁脊背生寒。
刘魁心中那丝不安更浓,但多年官威让他迅速镇定下来,猛地一拍惊堂木:
“啪!”
“大胆刁民!见到本府,为何不跪?!”刘魁声音拔高,试图以威势压人:“所递状纸,巧言令色,大言炎炎,本官先定你个藐视公堂之罪!”
“来人啊!”刘魁厉声喝道。
“在!”
“给我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是!”两旁衙役齐声应和,就要上前拿人。
“谁敢造次!”男子身后的护卫踏前半步,隐隐将他护住,怒喝之下,一股股沙场磨砺出的凛冽气势骤然弥漫开来,竟让几个靠近的衙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还不上前!”刘魁怒斥。
“嗯?”这时,那男子一声冷哼,不怒自威。
这让刚准备动手的几名衙役不由地又僵住了。
“府台大人,”一旁的开封府同知这时起身,凑到刘魁耳边低声道:
“此人恐怕颇有来历,慎重!”
刘魁眼角一跳,强压怒意,一挥手,让衙役们退到公堂两边,伸手一指那男子:
“若非司马(同知的雅称)为你求情,此时你早已皮开肉绽!”
“哼……”堂下男子冷笑。
刘魁喝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氏?作何营生?到本府开封地界,所为何事?又为何捏造虚词,诬告本府?!给我从实招来!”
“在下姓杜,”那男子终于开口,“名延霖,陕西华州人氏。现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陕西等处地方,领兵部尚书、奉旨提督陕西、甘肃、宁夏、延绥、固原等地一切军务、加少师兼少保、特进光禄大夫加柱国,封镇国公!”
公堂之上,瞬间死寂。
所有衙役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堂中那个身着布衣的男子。
“这……这……这……”
刘魁更是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杜延霖的脸。
镇国公杜延霖?那个收复河套、名震天下的杜延霖?他怎么会在这里?这副打扮?还被自己的衙役锁拿了?
荒谬!绝对是荒谬!
震惊过后,巨大的怀疑和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
堂堂国公、封疆大吏,奉旨巡抚陕西,怎么可能孤身潜入河南,还跑到他开封府衙来击鼓鸣冤?还被他的人给锁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放肆!”刘魁再次重重一拍惊堂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大胆刁民!竟敢冒充朝廷重臣、当朝国公!真是罪不容诛!来人——”
他手指颤抖地指向杜延霖:“给我大刑伺候!看他还敢不敢信口雌黄!”
“我看谁敢动!”刘魁话音未落,杜延霖身后一名护卫猛地踏前一步,厉声喝道:“放肆!敢对国公爷无礼!”
“刘魁!你看这是何物!”这时,杜延霖一声令下,身后一名护卫猛地扯开一直抱在怀中的一个长条状青布包袱。
刹那间,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映入众人眼帘——那是一面一尺二寸长的阔绢令旗,宽约一尺,明黄缎面为底,其上以金线绣着一条张牙舞爪的蟠龙,龙首昂扬,下有朱红篆文:
“如朕亲临,代天巡狩”
八个大字,在幽暗的公堂内,竟似有暗光流转。
旗牌一角,系着一枚长八寸,厚七分的金漆椴木令牌,印纽赫然是螭虎之形。
“王命旗牌!”那开封府同知失声惊呼,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噗通”一声,竟直接从座椅上滑落,跪倒在地。
“王命旗牌在此!如天子亲临!刘魁,你还不跪下!”杜延霖声如洪钟,在整个公堂回荡。
“王……王命旗牌?!”刘魁骇得魂飞魄散,身子一软,几乎要从公案后滑下来。
身旁佐贰官皆是面如土色,噗通噗通跪倒一片。
堂下衙役哪见过这般阵仗,也跟着慌忙跪地,头都不敢抬。
整个公堂,方才还剑拔弩张,此刻只剩杜延霖及其护卫傲然站立,以及瘫在椅子上、勉强支撑的刘魁。
“左右,与我拿下这狗官!”
“得令!”那持旗护卫与其余几人齐声应和,如猛虎出柙,直扑公案之后的刘魁。
“反了!反了!”刘魁吓得魂飞魄散,一边踉跄后退试图躲闪,一边色厉内荏地尖叫:
“杜……延霖!就算你真是杜延霖,是镇国公、是陕西巡抚,可这里是河南!我乃河南知府!你越境拿人,不合规制!我要见周巡抚!我要上奏朝廷参你跋扈专权!”
“不合规制?”杜延霖冷笑,笑容里满是不屑与杀意:
“本官持王命旗牌,代天巡狩,有便宜行事之权!遇贪官污吏,可先斩后奏!你这虫豸,本官今日就算杀了你,也在这便宜之内!莫说是你,就是那布政使冯卫敏在此,本官也照拿不误!至于周崇德?他纵容属官,渎职包庇,本官自会寻他算账!”
说话间,两名护卫已如老鹰捉小鸡般将肥胖的刘魁从公案后拖了出来,死死按跪在堂下。刘魁头上的乌纱帽歪斜,官袍也被扯得凌乱不堪,狼狈万分。
“至于上奏朝廷?”杜延霖一步步走到刘魁面前,“你以为,你还有机会么?”
他猛地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刘魁,一字一句:
“本官今日,不仅敢拿你,更敢——杀你!”
“你……你敢杀我?!”刘魁兀自不敢相信,挣扎着抬起头,“我乃朝廷命官!未经三司会审,你无权杀我!冯布政使不会放过你!朝廷里的诸位大人也不会容你如此猖狂!”
杜延霖不再与他废话,自护卫手中接过王命旗牌,恭敬奉于公案之上。
“刘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结党营私、罪证确凿!本官今日恭请王命,行天罚!”杜延霖厉声道,“左右!”
“在!”他带来的护卫齐声应喝,声若雷霆。
“摘去他的乌纱,扒掉他的官服!宣读罪状!”
“遵命!”
当即有一名护卫上前利落地摘掉他的乌纱帽,撕扯他那身绯色官袍。
刘魁徒劳地挣扎嚎叫,却如同待宰的猪羊,毫无作用。
另一护卫则展开罪状,面向堂下,运足中气,高声宣读:
“查,开封知府刘魁,罪证如下!”
“其一,贪墨河工银、赈灾款共计二十八万七千两有奇!”
“其二,纵子行凶,强抢民女,致赵氏女投井自尽,其父赵谦冤死狱中!”
“其三,巧立名目,滥征捐税,盘剥商民,致宝昌号周掌柜家破人亡!”
“其四,勾结豪强,强占民田、店铺、宅邸百余处……”
“其五,罗织罪名,构陷良善,开封府狱中近年非正常死亡者达十七人,皆与其有关!”
“其六,勾结布政使冯卫敏,朋比为奸,将府库钱粮暗中输送……”
“其七……”
“……以上诸条,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刘魁身为知府,不思报国为民,反而贪残暴虐,罪恶滔天,民愤极大!依《大明律》,罪当处斩,立决不赦!”
罪状宣读完毕,杜延霖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瘫软如泥的刘魁,最后看向那些噤若寒蝉的衙役以及府衙佐贰官。
“尔等皆为其下属,或有助纣为虐,或知情不报,本官暂且记下!今日,便让你们看看,这‘规矩’二字,到底该如何写!!”杜延霖说罢,猛一挥手:“行刑!”
“遵命!”一名护卫拔出腰间暗藏的短刃——虽非刑场鬼头刀,但刃口寒光流转,显然是饮过血的战场利刃。
“不!不要!杜公爷饶命!饶命啊!我知道错了!我愿献出所有家产……冯布政使他……”刘魁听到“斩”字,彻底崩溃,涕泪横流,裤裆处一片湿热骚臭。
但那求饶声戛然而止!
刀光一闪而过!
一颗头颅带着极致的惊恐表情,滚落在地,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公堂之上的青石板。
刹那间,万籁俱寂。所有人都被这霹雳手段震慑得无法呼吸。
唯有那颗头颅上兀自圆睁的双目,似乎还在诉说着不甘与难以置信。
公堂之内,死一般寂静。
杜延霖看着刘魁的尸首,随后转向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的开封府同知、通判等人,冷冷道:“即刻起,由同知暂代知府职,稳定地方,安抚百姓。若再有不法,刘魁便是前车之鉴!”
“下……下官遵命!谨遵国公爷钧旨!”同知吓得连连磕头。
杜延霖微微点头,随后又吩咐道:“带上刘魁的人头,随本官——去巡抚衙门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