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三年复套,一年竟成!
嘉靖四十二年冬,草原再遭白灾。
自十月起,塞北的天气便异常寒冷。
十一月初,第一场暴雪席卷漠南,积雪深及马腹。此后风雪连绵,至腊月中,草原已是一片银白死寂。
土默特部王庭,丰州滩。
俺答汗的大帐内,炭火烧得通红,帐外风声如狼嗥,时而夹杂着牲畜冻毙前的哀鸣。
“大汗,”一位蒙古将领巴克图台吉掀帘入帐,肩头落满积雪,脸色比雪还白,“东边的牧场……全完了。”
俺答从兽皮褥上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说清楚。”
“暴雪连下七日,东营的三千头羊冻死大半,马群也折了三成。”巴克图台吉声音发颤:
“更糟的是草场——雪深四尺,牲畜刨不开雪层,饿死的比冻死的还多。各部落都在告急,求大汗开仓赈济……”
“开仓?”俺答冷笑一声,指了指帐外堆着的几帐粮食,“外面几帐就是今年从大同抢来的最后存粮,够支应几日?”
巴克图台吉沉默。
他知道,去岁南掠所得虽丰,但不少在撤退时被杜延霖的游骑焚毁,运回草原的仅够各部勉强过冬。如今遭此白灾,储备已见底。
帐内一时寂静,唯闻炭火噼啪。
良久,俺答长叹一声:“若在往年,此时该南下‘打草谷’了。”
所谓“打草谷”,是草原部落在冬春之交粮草不继时,组织骑兵南下劫掠汉地村庄,抢夺粮食牲畜以渡饥荒。
自俺答统一漠南以来,这几乎成了定例——每遇白灾,便以刀箭向大明索要活路。
但今年不同。
“杜延霖在河套钉了三颗钉子。”俺答走到帐壁悬挂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黄甫川、红山儿、喇嘛湾三处:
“三千人守一堡,五堡呼应。我军若南下,须先拔了这些钉子,否则粮道侧翼皆受威胁,甚至他们能从此处直扑我王庭。”
巴克图台吉咬牙:“那就拔了它!集结大军,不信攻不下几座土堡!”
“哪有那么容易?”俺答转身,目光如刀:
“我部屡败于杜延霖之手。如今他在延绥、宁夏、固原一带陈兵十万,正等着我军顿兵坚城之下。别忘了黄甫川之败——巴图那一万精骑,是怎么被李成梁和王雄一口吃掉的?”
巴克图语塞。
黄甫川战报传来时,整个王庭为之震动。
明军不再死守边墙,竟敢前出河套筑堡,更以新式火器、地雷、开花弹打得蒙古骑兵损失惨重。
而且他们的对手是杜延霖,这个是整个草原都为之胆寒的名字。
“杜延霖……此人用兵,鬼神莫测。”俺答走回炭盆旁,伸手烤火,火光将他脸上的皱纹映得深深浅浅:
“他筑堡,不是为守,是为攻。堡成则屯田,田熟则养兵,兵足则再筑新堡。如此步步为营,不用数年,河套将尽入其手。到那时……”
他没有说下去,但巴克图听懂了。
到那时,土默特部将失去最重要的冬季牧场和南下通道,被明军从河套、大同、宣府三面挤压,生存空间日益狭小。
帐外风声更厉,夹杂着隐约的狼嗥。
俺答忽然问:“去年这时,各部存粮还能撑多久?”
“至少到三月。”巴克图苦笑,“今年……怕是连正月都难过。各部落已开始宰杀战马充饥,再这样下去,春荒时不知要饿死多少人。”
“战马是草原的命根子。”俺答眼神一厉,“传令各部:战马一匹不许杀,违者斩!至于粮食……”
他顿了顿,缓缓道:“让各部首领来王庭议事。有些话,该说透了。”
当夜,风雪稍歇,明月出云。
丰州滩王庭大帐内,挤满了各部首领。
炭火烧得旺,肉汤在铁锅里沸腾,但无人有食欲——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几顿饱饭了。
俺答坐在上首,环视众人。
鄂尔多斯部的库图克台洪台吉、永谢布部的巴雅思哈勒、土默特本部各台吉,以及依附的小部落头人,皆面色凝重。
“今日请诸位来,只问一件事。”俺答开门见山,“这个冬天,怎么过?”
帐内一片死寂。
库图克台洪率先开口:“往年此时,早该南下打草谷了。可今年……”他瞥了一眼地图上那几处刺目的标记,“杜延霖把刀子顶在了咱们喉咙上。”
“那就把刀子拔了!”一个年轻台吉霍然站起,“集全草原之力,踏平那几座土堡!我不信杜延霖真有三头六臂!”
“踏平?”俺答冷冷看他:
“黄甫川一战,巴图的一万精骑折了三成。若要拔掉五堡,得填进去多少勇士?就算拔了,明军不会筑新堡?杜延霖在陕西整军经武,火器日新月异,咱们的血肉之躯,能耗得过他的铁弹火药?”
年轻台吉噎住,悻悻坐下。
“那怎么办?”有人低声问,“难道眼睁睁看着族人饿死?”
俺答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两条路。”
所有人竖起耳朵。
“第一条,向西。”俺答手指划过地图,指向河套以西的贺兰山,“山那边是瓦剌的地盘,水草虽不如河套,但足以活命。咱们向西迁徙,避开杜延霖的兵锋,休养生息,待时再起。”
此言一出,帐内哗然。
“西迁?那河套不要了?”
“祖宗留下的牧场,怎能拱手让人!”
“瓦剌与咱们世仇,去了必起冲突!”
俺答任由众人争论,待声浪稍息,才道:“那就第二条路——”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向杜延霖……求和。”
“什么?!”
“大汗!这如何使得!”
“我草原勇士,宁可战死,绝不乞和!”
怒吼声几乎掀翻帐顶。
俺答却不理会,只缓缓道:“不是乞和,是互市。按照去年杜延霖黑水峪之战后提出的条件,咱们退出河套,接受明国封号,明国则答应与我等互市。”
“杜延霖会答应?”库图克台洪怀疑,“他正欲置咱们于死地。”
“他会的。”俺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此人志在复套,非是好大喜功,而是志在安定边陲。如今咱们主动议和,他没有理由拒绝。更何况……”
他顿了顿:“大明朝廷内部,对他屡有猜忌。听说嘉靖皇帝逼他‘三年复套’。纵使他用兵如神,恐怕也不敢说三年必成。”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众人都在权衡。
向西,是未知的险途;求和,是屈辱的妥协。
但比起部族存亡,面子又算什么?
“若杜延霖不允呢?”巴雅思哈勒问。
俺答眼中寒光一闪:“那便战。杜延霖想赶尽杀绝,那么就要掂量掂量这代价!”
他说着,站起身,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毛毡。
寒风灌入,卷着雪沫。
帐外,明月照雪原,一片苍茫死寂。
远处传来凄厉的狼嗥,一声接一声,在寒夜里格外瘆人。
“听见了吗?”俺答背对众人,声音低沉,“那是饿狼在叫。今年雪大,野兔、黄羊冻死大半,狼群找不到吃的,已经开始袭击牧民的羊圈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咱们草原人,和狼一样。吃饱了,是守望相助的群狼;饿急了,便是择人而噬的恶兽。杜延霖若聪明,就该给狼一口吃的,免得被狼咬断喉咙。”
“若他不给呢?”有人问。
“那就让他看看——”俺答一字一顿,“饿狼扑食,是何等模样。”
帐内炭火噼啪,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这一夜,王庭的灯火亮至天明。
……
腊月二十五,一支十二人的蒙古使团踏着没膝的积雪,离开丰州滩。
为首的是俺答次子辛克图。
这个决定让许多老台吉不解——王子为质,太过冒险。
但俺答有他的考量:“辛克图性子鲁莽,正好磨炼。况且,”他顿了顿,“派他去,杜延霖才能相信咱们的诚意。”
辛克图临行前,俺答将他叫到帐中。
“此去,记住三件事。”俺答看着这个和自己年轻时一样桀骜的次子,“第一,莫逞强。你是去谈,不是去战。”
辛克图闷声应了。
“第二,看清杜延霖其人。他是大明少有的明白人,但也正因明白,才最难对付。”
“第三——”俺答从怀中取出一块羊皮,上面用蒙汉两种文字写了几行字,“若杜延霖问起,就说这是各部首领联名请和的诚意。但若他不问,不必主动拿出。”
辛克图接过,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愿意退出河套,重定边界的条款。
“父汗,这条件……太低了。”他忍不住道。
“低?”俺答苦笑,“咱们现在有资格谈条件吗?这不过是引子。真正要争的,是互市——铁锅、茶砖、布匹,这些才是救命的东西。”
辛克图沉默半晌,将羊皮小心收进怀中皮袄夹层。
“儿臣明白了。”
十二骑在风雪中艰难前行。往日纵马半日可至的边墙,如今走了整整两天。
腊月二十七黄昏,使团终于望见黄甫川镇虏堡的烽燧。
堡墙上哨卒早已发现他们,号角声起,一队明军骑兵迎出。
领头的百户勒住马,冷眼打量这些衣衫褴褛的蒙古人。
“来者何人?”
辛克图策马上前,用生硬的汉话道:“土默特部辛克图,奉大汗之命,求见杜经略。”
“杜经略?”百户皱眉,“这儿只有杜制台。”
“那就杜制台。”辛克图改口。
百户不敢擅专,命人回堡通报。半个时辰后,堡门打开,王雄亲自迎出。
“王子远来辛苦。”王雄拱手,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讶之色,显然没想到俺答这个时候会把次子派过来出使。
虽说辛克图远不如辛爱那样受俺答重视,但毕竟也是俺答的次子。
“我们要见杜制台。”
“王子来的巧,”王雄笑了笑,“杜制台刚好就在堡中,请使者入堡歇息。但按规矩,只能带一名随从进堡。还望王子见谅。”
“无妨。”辛克图粗枝大叶,显然不在意这些,他翻身下马,“客随主便。”
当夜,辛克图被安置在堡中一处干净的厢房。
炭火、热汤、毛毯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盆热水供他洗去风尘。
待遇之周到,让他心中愈发警惕。
次日清晨,辛克图被请到堡中议事堂。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河套舆图,朱笔标注密密麻麻。
一个穿着深青常服的年轻人背对他站在图前,正在与身旁将领低声说着什么。
辛克图心头一震。
这就是杜延霖?
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身形也并不魁梧,甚至有些清瘦。
但那股沉静的气度,却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仿佛凝滞。
“王子到了。”王雄轻声道。
杜延霖转过身。
辛克图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看清这个让草原闻风丧胆的对手。
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书卷气,却自有一副让人折服的气度。
“坐。”杜延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坐下,“草原今年雪大,路上难行吧?”
语气平淡,像在寒暄。
辛克图定了定神,按草原礼节抚胸:
“托长生天庇佑,总算到了。杜制台,我奉父汗之命前来,是为——”
“不急。”杜延霖打断他,从亲兵手中接过茶盏,亲自推到辛克图面前,“先喝茶,暖暖身子。”
茶是上好的砖茶,煮得浓酽,加了奶和盐。正是草原人惯喝的口味。
辛克图心中一凛。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此人思虑之周密,远超传闻。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热入喉,驱散了些许寒意。
“谢制台。”辛克图放下茶盏,直奔主题:
“我部与贵国连年作战,于双方百姓皆非幸事。父汗愿与大明重修旧好,退出河套东南,重定边界。只求开关互市,以马匹皮货,换粮茶布铁,各取所需。”
他一口气说完,盯着杜延霖。
杜延霖神色不变,只轻轻转着手中的茶盏:“退出河套东南?哪些地方?”
辛克图取出怀中羊皮,摊在桌上:“以此线为界,东起喇嘛湾,西至红山儿,南至边墙。此线以北,仍归我部牧放;此线以南,大明可筑堡屯田。”
王雄在一旁闻言,差点笑出声。
这条线,分明就是现在明军实际控制线——五堡所在的位置。
蒙古人所谓的“退出”,不过是承认既成事实。
杜延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茶,也不看辛克图掏出的羊皮图。
辛克图是个急性子,说完久久不见回应,忍不住追问道:
“制台以为如何?”
“哼,”杜延霖冷笑一声,终于开口,“王子,互市可以谈,但须先有诚意!”
说着,杜延霖站起身来,就要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