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十七,申时初刻。
裕王府,书房。
窗外春阳斜照,庭中那株海棠正吐新蕊,几点淡粉在料峭风里微微颤着。
裕王朱载坖正独自在书房中踱步。
他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色云纹直身,腰间只系一条寻常乌角带。
因“二龙不相见”之诫与昔年“二王争立”的阴影,朱载坖从小过着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的生活。
直到前两年他的弟弟景王朱载圳就藩之后,裕王的情况才有所好转。
但常年谨慎自守,早已将他性格里那点天家贵胄的锐气磨得所剩无几。
大同陷落、袁炜自刎、虏骑南下的消息,两个时辰前就已传到府中。
朱载坖身为储君,值此国难之时,他心急如焚,想做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因此有些坐立难安。
“王爷!”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侍卫急促的禀报声,“高先生来了!”
朱载坖浑身一激灵,随后精神一振:“快请!”
高拱乃裕王府讲官,秉性刚直,见识卓绝,在这诡谲朝堂之中,堪称他最可倚信的臣子。
不多时,书房门已被猛地推开。
高拱几乎是闯进来的,他额上见汗,也顾不得全礼,只匆匆一揖,便抬首急声道:
“殿下!事急矣!适才刑部主事周子谅于百官前抗声,直指朝廷‘赏罚倒置,寒将士之心;疑忌功臣,毁边关之业’!诸臣激愤,皆言北疆糜烂至此,陛下却仍顾忌颜面不肯起用杜华州,便尽皆往西苑去了,欲伏阙死争,以血醒天听!”
朱载坖闻言霎时脸色一白:“怎……怎会闹到如此地步?!”
高拱上前一步,话语如连珠迸发:
“北虏叩关,局势糜烂,六万将士一朝溃散,边镇名将殉国,九边震动,京师危殆!值此社稷倒悬之际,满朝文武、天下士民,谁不盼着杜华州能立时起复,力挽狂澜?可陛下——”他咬牙顿了顿,终究将后半句咽下,改口道:
“可朝廷态度暧昧!陛下只下旨调兵,对统帅人选却悬而不决!百官岂能不急?岂能不愤?!”
高拱越说越急:
“那周子谅所言,其中有一句臣亦深以为然:此非仅是对杜镇北一人不公!这是在寒天下所有忠臣良将之心!是在告诉那些愿为社稷抛头颅洒热血的志士:纵使你立下擎天保驾之功,朝廷亦可视你如敝履,用弃由心!长此以往,边关再起烽烟时,谁还愿效死力?国家再逢危难时,谁还敢挺身出?!”
朱载坖被这番话语震得心神俱颤,良久方道:
“那先生此来……”
高拱目光如炬,直直望向裕王:
“臣此来,正是恳请殿下出面!”
朱载坖闻言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先……先生要本王如何?”
“请殿下即刻入宫,面见陛下!”高拱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急迫:
“殿下乃国之储贰,陛下亲子。当此社稷危难,殿下当以纯孝之心、为臣之义,向陛下痛陈利害!直言愿代父分忧,亲赴镇北伯府,以储君之尊,纡尊降贵,延请杜华州复出,总揽勤王军务!如此,陛下既可保全体面,杜华州亦能感受朝廷诚意,百官士林之愤可平!此诚一举多得之策!”
“朝廷对不起镇北伯,孤亦知之……”朱载坖闻言神色挣扎,喃喃低语,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只是……父皇心意难测。前番召杜华州回京,已显疑忌。如今边事败坏,若孤贸然进宫,直言起复杜华州,岂不是……岂不是直指父皇前番决断有误?这、这……”
他话语未尽,但那深深的畏惧与迟疑,已尽数写在脸上。
“殿下!”高拱见他仍是这般优柔,急得额上青筋都隐隐跳动,猛地一跺脚:
“您可知嘉靖三年‘左顺门’之事?!”
朱载坖闻言,怔然点头。
高拱语速飞快,继续道:
“彼时百官为‘大礼’而谏,血溅宫门,天下震动!其情虽激,其心可悯,然终致君臣相疑,遗祸深远!此乃本朝之痼疾,殷鉴不远!殿下请看今日——胡马长驱,宣大六万大军一朝溃散,大同雄镇竟陷虏手!此情此景,可比当年‘土木之变’!”
高拱说着,深吸一口气:
“如今江山有累卵之危,社稷有倒悬之急,西苑宫门外,周子谅等百余臣工,激于义愤,聚而欲谏!他们所求为何?非为一己之私利,实是为北疆百万生灵请命,为九边将士鸣屈,更是为这摇摇欲坠的江山社稷,呼喊一根擎天之柱!”
“殿下试想,若今日宫门之前,再现当年左顺门之血……陛下雷霆之怒,或可震慑一时;然天下士人之心、边关将士之气、亿兆黎民之望,将何以维系?届时,君臣离心,士林怨望,边关何以能守……大明二百年江山,恐有陆沉之危啊!”
裕王长叹一声,沉默不语。
“殿下!您——”高拱见裕王仍逡巡难决,急得额上青筋隐现,正要再劝,就在这时,书房内侧的锦缎门帘却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掀开。
一名略显丰腴、腹部已明显隆起的女子,在贴身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了出来。
她虽因怀孕而面容略带浮肿,神色间亦有倦意,但那双眼睛却清澈明亮,乃是裕王的侧妃李氏。
高拱在场,李妃突然出来,这令裕王和高拱皆是一怔。
“见过王妃娘娘。”高拱只得将自己要说的话生生咽下去,先向李妃见礼。
“王爷,高先生。”李妃此时神情有些肃穆,她先向先向二人微微颔首,然后道:“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在里面……都听到了。”
朱载坖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不安:
“你身子重,怎么出来了?这些事情……”
李妃却不答话,只扶着侍女的手,缓缓走到裕王面前。
随后她将一双眸子定定锁在丈夫脸上。
裕王有些不自在,避开了她的目光:
“正议事呢,有什么事情等高先生走了再说……”
“王爷,”李妃开口了,声音很轻,却直接打断了裕王的话:
“高先生所言,字字关乎社稷存亡,妾身在内室听闻,亦感五内焦灼。可有些话,高先生身为臣子,不便说得太透,所以只能妾身来说了。”
她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动作温柔,话语却陡然转沉:
“高先生适才讲的,是臣子的道理,是眼下社稷存亡的道理。这些都对。妾身知道,您与父皇……天家父子,自有其难处。您这许多年,克己慎行,这份不易,这份苦心,妾身都看在眼里。可妾身想问王爷一句——您想过没有,这大明的万里江山,迟早是要交到您手上的?”
朱载坖浑身一震,愕然看向妻子。
“现在的债,将来总有要还之时。”李妃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朱载坖心上:
“父皇千秋万岁,但终究有百年之后。而到那时,今日埋下的祸根都将由您来面对,由您来承担!”
李妃说到此处,眼中已有泪光莹然:
“高先生适才说的,如今宫门外,上百官员正在聚集,他们是要以血醒天听!若是今日宫门前真的血流成河,君臣离心离德,天下士人寒心……王爷,您将来纵登大位,又该如何收拾这破碎朝局?如何重聚这散尽人心?”
她上前一步,轻轻握住裕王冰凉的手:
“王爷常言读史可知兴替。昔日秦王嬴政欲灭楚,老将王翦请兵六十万,秦王疑其拥兵自重,改用李信,结果大败而归。秦王悔悟,亲赴频阳,向王翦谢罪曰:‘寡人以不用将军计,李信果辱秦军。今闻荆兵日进而西,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这是何等屈尊降贵、坦诚认错的君王气度?正因如此,王翦方复出率军,一举灭楚,为秦一统天下奠定基石!”
李妃目光灼灼:
“妾在后宅之中,亦知杜先生之名,实为今日之王翦!而您与陛下是父子,骨肉至亲。父皇何等圣明,心中岂不知此局非杜先生不可?只是天子之尊,一时拉不下颜面。王爷此时出面,代父分忧,为父解围,正其时也!”
高拱屏息凝神,心中震撼不已。
他没想到,这位深居王府的女流之辈,竟有如此见识!不仅引经据典,更洞悉人心,将父子之情、君臣之道剖析得如此透彻!
于是高拱当即顺水推舟,恳切再劝:
“殿下!王妃娘娘所言,字字珠玑,切中肯綮!臣请殿下细想:陛下为何不立即指定他人为帅?那‘容后听旨’四字,本就是陛下留的口子!陛下乃圣明之君,边事糜烂至此,岂会不知唯有杜华州能挽狂澜?只是天子颜面,九五之尊,需要一个台阶!”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裕王:
“殿下,而这个台阶,唯有您能给!”
高拱说着,竟双膝一屈,拜倒在地,道:
“殿下!臣高拱今日以项上头颅担保,此举绝非陷殿下于不义!实是为社稷存续,为大明江山!”
“高先生快请起!”朱载坖连忙俯身搀扶,眼中已是泪光闪烁。
李妃在一旁轻声道:“王爷,当断则断。”
裕王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沉声道:
“高先生请起。本王……本王这就更衣入宫,面见父皇!”
高拱闻言大喜,重重叩首:“殿下英明!社稷之福!”
……
与此同时,西苑,玉熙宫、谨身精舍。
龙涎香的香气被一股浓重的药石味和隐隐的血腥气盖过。
数盏宫灯在昏暗中摇曳,将御榻上嘉靖帝苍白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皇帝半倚在明黄锦缎的软枕上,双目微阖,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胸前玄色道袍上仍有点点暗红血渍。
两名太医正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为皇帝诊脉,额上冷汗涔涔。
黄锦侍立一旁,手中捧着药盏,脸上写满了忧惧。
为首的老太医收回手,颤声禀报道:
“陛下圣脉弦急而促,此为急火攻心,肝气郁结,逆冲于上,扰动心宫所致。万……万望陛下务必清心静虑,切忌再动雷霆之怒,若……若肝风再动,挟痰火上扰清窍,恐有……恐有卒中(中风)之危啊!”
嘉靖帝闭着眼,从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冷哼,并未回应。
恰在此时,精舍外隐约传来一阵嘈杂之声,起初尚远,渐渐清晰,竟似有上百人齐声呼喊,声浪透过厚重的宫墙门窗,隐隐约约传入:
“请陛下纳谏!”
“起复贤能,以御北虏!”
“社稷危殆,恳请圣断!”
声音虽因距离而模糊,听得并不真切,但那股悲愤激昂之意,却如针一般刺入精舍。
黄锦闻声,顿时脸色大变。
嘉靖帝也猛地睁开眼,双眼射出骇人的光芒:
“外间……何事喧哗?”
黄锦连忙示意一名小太监出去查探。
不多时,那小太监连滚带爬冲了进来,面无人色:
“万、万岁爷!宫门外……宫门外跪了上百官员!以刑部主事周子谅、兵科给事中李瑜为首,还有……还有许多部院官员,黑压压跪了一片!齐声高呼,请陛下起复镇北伯,以安边靖难!”
“他们……他们还喊……赏罚不明,寒将士之心,请陛下圣裁!”
“砰!”
嘉靖帝闻言一拳砸在榻沿,震得药盏翻倒,褐色的药汁泼洒一地。
他挣扎着要坐起,黄锦和太医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反了……反了!”嘉靖帝声音嘶哑,显然已经是怒极,“他们这是要逼宫吗?!朕还没死呢!”
旋即他又厉声问道:“徐阶他们呢?也在里面吗?”
小太监战战兢兢:
“奴婢出去的时候,徐阁老、郭阁老他们正晓之以理,极力劝百官回去。”
嘉靖帝冷笑一声:
“徐阁老还是识大体的,去,传旨!把劝的官员都叫进来见朕!”
“是!”小太监应了一声,又连忙奔出去传旨!
不多时,徐阶领着几个重臣进了精舍。
还不待他们下跪请安,嘉靖帝已冷冷开口:
“好啊!你们都是朕的好臣子!都是朕错了,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而已!”
此言一出,阶下众臣皆是心中大骇,精舍内顿时跪倒一片:
“陛下,臣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