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嘉靖皇帝也一筹莫展
嘉靖四十二年正月十六,大同镇。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呼啸着掠过城头。一面绣着“杜”字的帅旗与簇新的“镇北伯”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旬月之间,宣府总兵马芳、山西总兵董一奎、延绥总兵赵苛、宁夏总兵雷龙、甘肃总兵刘承嗣、固原总兵曹雄、蓟镇总兵毛有林、辽东总兵杨照,以及各镇巡抚的代表们,皆奉九边经略杜延霖之令,快马加鞭,齐聚大同。
如此规模的边镇大会,自正德朝以降,几乎未曾有过。
各路总兵、巡抚相互见礼,寒暄声中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猜测。
经略行辕大堂内,杜延霖端坐主位,身着一袭大红蟒袍,目光扫过堂下济济一堂的边镇重臣。
这些人,或面容剽悍,或气质沉稳,或眉宇间带着桀骜,无一不是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
“诸位,”杜延霖率先开口了,“今日召诸位前来,只为一事。”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北伐。”杜延霖吐出两个字,清晰而有力。
如同巨石投入冰湖,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桌椅微动的声响。
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两个字从这位新任九边经略口中明确说出时,带来的冲击依旧巨大。
宣府总兵马芳性子最急,率先抱拳起身,声音洪亮:“大帅!北伐乃我辈夙愿!末将等盼这一天久矣!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面露难色:
“去岁大战方歇,各镇兵员、器械损耗甚巨,尤其是钱粮……户部历年欠饷尚未补齐,若要支撑大军远征漠北,这钱粮从何而来?将士们可以饿着肚子守城,但总不能饿着肚子去千里奔袭吧?”
马芳此言,正是所有人心中所想。
延绥总兵赵苛、宁夏总兵雷龙等人纷纷附和。
“马总兵所言极是,大帅,粮秣乃大军命脉,无粮不聚兵啊!”
“朝廷度支艰难,太仓空虚,这北伐的钱粮,恐怕……”
“况且,贸然兴兵北伐,朝廷那边……恐怕也不会轻易允准吧?”
面对众将七嘴八舌的疑虑,杜延霖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手,一股无形的威势自然流露,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钱粮之事,诸位无需忧虑。”杜延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本帅自有计较,断不会让将士们空腹作战。”
自有计较?
众将面面相觑,心中疑惑更甚。
支撑数十万大军出塞远征,所需钱粮乃是天文数字,杜延霖有何妙计,能凭空变出?
难道是依靠查抄严嵩家产的那笔巨款?
可那笔钱,皇帝明言要分走一半入库内帑,剩余部分也需入户部太仓,户部那群锱铢必较的官员,岂会同意将银子尽数投入北伐这无底洞?
再者,即便钱粮充足,北伐此等关乎国策的大事,又岂是杜延霖一人能够独断?
朝廷诸公,乃至深宫里的皇帝陛下,能否同意,尚在未定之天。
杜延霖却不再就钱粮多言,转而开始布置任务,只是内容让众人更加摸不着头脑。
“马芳,着你部自即日起,加强宣府北路哨探,多派探马,做出随时可能出塞寻战的姿态。”
“董一奎,山西镇加紧整训骑兵,特别是擅长长途奔袭的精骑,马匹、器械务必齐备。”
“赵苛,延绥镇多备骆驼、驮马,检修运输车辆,确保辎重转运通畅。”
“雷龙,宁夏镇留意河西走廊动向,严防虏骑绕道扰我侧翼。”
……
杜延霖一一分派,皆是让各镇加强戒备、整军备战的命令。
听起来确像是为大战做准备,但具体何时出兵、主攻方向何在、兵力如何调配、后勤路线怎样保障……
这些关乎战事成败的核心细节,他却一概未提。
布置完毕,杜延霖便干脆利落地道:
“诸位返回本镇后,依令行事,加紧备军,随时听候调遣。今日便议到此,散了吧。”
这就散了?
众将愕然相顾。
兴师动众将九镇主帅从千里之外召来,难道就为了说这几句近乎空泛、等于什么都没交代的话?
北伐究竟是真是假?
钱粮到底从何而来?
具体方略是什么?
一概不知。
众人心中疑窦丛生,却得不到任何解答。
蓟镇总兵毛有林与杜延霖并肩作战过,忍不住开口:
“大帅,这北伐……究竟是何章程?我等心中也好有个底。”
杜延霖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时机未至,届时自有分晓。尔等只需记住,严加防备,整军经武,不得懈怠。”
众将虽满腹疑窦,但军令如山,见杜延霖不愿多言,也只得压下心中困惑,齐声应道:
“末将遵令!”
于是,这场备受瞩目的九边大会,便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匆匆结束。
各镇总兵、巡抚带着一脑袋问号,星夜兼程返回各自防区。
尽管不明所以,他们还是依令加强了边备,整训军队,一时间,自宣大至甘肃,万里边防线上一片厉兵秣马的景象,凝重的战云似乎再次笼罩在北疆上空。
消息很快传回京师,顿时在朝堂之上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杜延霖要北伐?”首辅徐阶接到边镇奏报,眉头紧锁:
“国库空虚,民生凋敝,岂是兴数十万大军远征漠北之时?”他捻着胡须,在值房内踱步,片刻后又沉吟道:
“不过……杜延霖向来谋定后动,并非鲁莽之人。他敢如此行事,莫非……是得了陛下的密旨?”
这样一想,徐阶又有些举棋不定
而次辅袁炜则在私底下对心腹冷笑道:
“杜华州这是被接连大胜冲昏头了!封了伯爷,便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效仿霍去病封狼居胥?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他如何收场!”
兵部尚书赵炳然、户部尚书高燿更是忧心忡忡,接连上疏,委婉劝谏皇帝,北伐之事需从长计议,不可操切。
莫说是朝臣们各怀心思,猜测纷纭,就连西苑玉熙宫里的嘉靖皇帝,接到奏报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北伐乃倾国之事,要钱要粮,以大明如今捉襟见肘的国力,哪里支撑得起如此规模的远征?
他靠在八卦坐台的明黄蒲团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暗忖:
“莫非这杜延霖,真有什么奇策,能自行筹集到足够的钱粮支撑北伐不成?”
思虑及此,嘉靖帝决定暂且按兵不动,将所有关于议论北伐的奏疏全部“留中不发”,静观其变。
……
就在朝堂上下因“北伐”之议而暗流涌动之际,数支精干剽悍的队伍,已化装成商旅、牧民甚至流民,携带着杜延霖的亲笔书信和足以打动人心的金银财货,从大同出发,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茫茫草原。
草原,鄂尔多斯部王帐。
首领库图克台彻辰洪台吉抚摸着来自江南、光滑如水的绸缎,又掂量着手中沉甸甸、寒光闪闪的精铁匕首,目光闪烁不定。
他面前,一位自称来自青海的“商队首领”,正操着一口流利的蒙古语,侃侃而谈。
“……洪台吉明鉴,俺答自黑水峪大败,长子被擒,臂膀巴特尔阵亡,土默特部勇士折损数万,如今不过是靠着往日余威强撑局面。他驱使各部为他流血,可抢来的财货女子,何曾公平分予尔等?”
“如今大明镇北伯、九边经略杜元帅,有意与草原各部交好,只要鄂尔多斯部愿与土默特划清界限,这茶、盐、稻、麦以及布匹,便可源源不断通过边市供应,洪台吉部族再无需为过冬物资发愁。”
库图克台沉默良久,手指反复摩挲着匕首上的纹路。
他的部族实力不弱,但长期以来受土默特部压制,心中早已积压了诸多不满。
如今俺答新败,威望大损,大明这位势头正劲的杜元帅又抛来橄榄枝,还带着如此丰厚的“见面礼”和诱人的承诺……
“杜元帅……当真愿意与我部单独互市?”他沉声问道,这是最关键的问题,也是草原各部包括俺答在内,梦寐以求的目标。
俺答之所以屡次寇边,一个重要目的便是以战逼和,迫使大明同意开市贸易。
若能达成此愿,部落的生存境况将大为改善。
这也是后来俺答封贡之后,北虏之患逐渐平息的原因之一。
在之前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后,大明也曾与土默特部在大同、宣府、宁夏、延绥等地开放有限的马市。
为此俺答汗很高兴,还特意送还了从大明叛逃到草原的反贼三十余人。
但马市是蒙古用马来交换明朝的布帛,结构单一,满足不了草原部落的贸易需求。
因此随后俺答汗又派使者出使大明,希望能扩大互市的范围,允许更多蒙古牧民以牛羊交换粟、米、麦等粮食。
结果俺答汗的请求被朝廷拒绝。
俺答汗恼怒之下,再次出兵劫掠大同。
于是大明下令罢马市,双方战端重启,年年征战不休。
言归正传。
当下那使者神色笃定,斩钉截铁地道:
“杜经略言出必践。不仅仅是简单的马市,贵部落还可以用牛羊与我大明交换粟、米、麦等粮食,各取所需,永结盟好。”
库图克台闻言,心剧烈跳动起来。
不管这位杜经略是不是使诈,但光是能借此机会摆脱土默特部的掌控,获得喘息之机,便已是极大的诱惑。
类似的场景,在永谢布部、在喀喇沁部,在不同的毡帐中,由不同身份的“商旅”或“使者”接踵上演。
杜延霖的金帛与密信,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看似臣服的草原各部心中,激荡起一圈圈愈来愈大的涟漪。
与此同时,那些潜入草原的细作们,也充分利用俺答新败、威望受损、继承人被擒的天赐良机,四处散播谣言,极尽挑拨离间之能事。
“俺答老了,他的雄风早已不再!”
“辛爱被擒,土默特部后继无人,气数将尽!”
“听说了吗?俺答为了换回儿子,打算把你们的牛羊、草场都赔给明国!”
“明国镇北伯大军即将北伐,顺者昌,逆者亡!此时不反,更待何时?”
与此同时,另一道流言也在草原上甚嚣尘上:
“大明有意北伐,只为报庚戌之仇,清算俺答。若能在此期间表明立场,倒戈相向,大明将同意与其开边互市,永结盟好。”
草原之上,本就因权力更迭与资源争夺而暗流涌动。
俺答接连遭受重创,实力大损,对附属部落的控制力已远不如前。
在这些细作不懈的煽风点火和金帛利诱的双重作用下,一些早已心怀异志,或对土默特部长期压榨不满的部落首领,开始蠢蠢欲动,私下里联络频繁。
草原的局势,在平静的表面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掀翻现有格局的巨大风暴。
……
漠南,丰州滩,金顶大帐。
俺答汗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刚以雷霆手段处置了一个试图带着部众西迁的小头人,悬首示众以儆效尤,此刻又接到了来自各方、内容大抵相似的密报。
“大汗,鄂尔多斯部的库图克台,最近态度暧昧,拒绝了我们将部分牲畜赶到他们草场过冬的请求。”
“永谢布的人,前几日在争夺一处水源时,和我们的人发生了冲突,态度异常强硬,丝毫不肯退让。”
“下面各部都在风传,说明朝愿意单独和不起兵反对他们的部落互市,条件优厚……”
“喀喇沁的几个有威望的老人,在私下聚会时抱怨,说我们土默特近年来让他们部落的年轻人死得太多,却所得甚少……”
一条条不利的消息,如同无形的鞭子,接连抽在俺答汗的心上。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桌案,震得杯盏乱颤,怒吼道:
“是杜延霖!一定是他搞的鬼!他在用金银和谎言分裂我们!
俺答汗的怒吼在金帐内回荡,几名心腹台吉和将领面面相觑,脸上也皆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部又人心浮动,局面不稳,稍有不慎,便是众叛亲离、分崩离析的结局。
“大汗,”一位较为激进的台吉小心翼翼地开口建议:
“库图克台和永谢布的人越来越不安分,俨然已有自立之心。若不及早发兵弹压,只怕其他观望的部落也会群起效仿。不如……我们先集中兵力,以迅雷之势,先将这两个心怀异志的家伙给收拾了,震慑诸部!”
“不可!”另一名较为持重的台吉立刻出言反驳:
“此时若调集重兵镇压内部,边境明军趁虚而出怎么办?探马来报,近日大明沿边各镇调动频繁,显然有所图谋。万一那是杜延霖的调虎离山之计……”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背叛大汗吗?”
“可是大军一动,大明边军趁虚而入……如之奈何?”
帐内争论又起,双方各执一词。
俺答汗听着部下们嘈杂的争执,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疲乏和怒火交织在胸中。
自从辛爱被擒,巴特尔战死,他感觉自己仿佛一夜之间老了许多,往日那种挥斥方遒、掌控全局的自信,正在被现实一点点消磨。
打,担心杜延霖趁机北伐,直捣黄龙;不打,又担心内部叛乱蔓延,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
当真是进退维谷,左右为难!
就在这纷乱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在帐外高声禀报:
“大汗!营外有明军使者求见!自称奉大明九边经略、镇北伯杜延霖之命而来!”
这一声禀报,大帐内“唰”地一下安静了下来。
短暂沉默后,大帐内议论声四起。
“明使?杜延霖在这个时候派使者来做什么?”
“莫非是来下战书的?”
“还是来耀武扬威,羞辱我等?”
“大汗,不见!直接砍了祭旗!”
俺答汗闻言,心中也是惊疑不定。
为了请求互市,这么多年来,土默特部派往大明的使者是一批接着一批,但大明派到草原来的使者却是屈指可数。
如今在这微妙关头,杜延霖竟然主动派来了使者……他究竟意欲何为?
俺答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喝道:
“带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