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此一战,可叫胡人二十年内不敢南下而牧马!
嘉靖帝这番近乎厚颜无耻的“内帑公用论”,让所有大臣都陷入了沉默。
徐阶心中暗叹一声,知道此刻不宜再硬顶。
他侍君数十年,深知这位皇帝陛下的脾性,若再争下去,恐怕连那八十万两救命银子都会生出变数,更可能触怒天颜,得不偿失。
他悄悄给高燿递了个眼色,示意其暂且忍耐。
高燿接收到首辅的信号,终是咬着牙,重重叩首,声音干涩:“陛下……圣虑周祥,臣……臣愚钝,未能体察圣意深远。”
杜延霖冷眼旁观着这场君臣之间关于“分赃”的微妙博弈,心中亦是冷笑。
他提出抄家严嵩,首要目的是解决边饷,扳倒严党残余是顺带,至于皇帝想从中分一杯羹,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过眼下大同危在旦夕,只要能尽快拿到银两解围,让皇帝占些便宜,对他这位九边经略而言,并非不可接受。
于是,杜延霖也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
“陛下深谋远虑,内帑充盈,亦是社稷之福,可备不时之需。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即刻将内帑银八十万两解赴大同,稳定军心。同时,三法司会同锦衣卫须以最快速度,查抄、核验严嵩家产,厘清数目,早日将应入太仓之部分,用于九边军饷。”
杜延霖的意思是只要钱能尽快到位,怎么分可以再议。
嘉靖帝见状也十分高兴,语气转为和缓,顺势道:
“嗯,卿所言甚是。兵贵神速,饷亦如是。黄锦。”
“奴婢在。”
“即刻去办!内帑拨银八十万两,限三日内清点齐备,交由杜延霖一同发往大同、宣府!三法司与锦衣卫重审严嵩父子贪墨一案,亦需雷厉风行,不得延误!”
“奴婢遵旨!”黄锦连忙躬身领命。
“陛下圣明!臣等告退!”众臣当下见计议已定,也一起齐声告退。
……
军情如火,不容耽搁。
出宫后,宣大总督江东即刻与诸臣辞别,亲率精锐骑兵,一人双马,星夜兼程赶回大同镇。
杜延霖则延缓两日出发,押运着从内帑紧急调拨的八十万两现银,并统领三万辽东入卫京师的援军,随后赶往大同。
寒风如刀,刮过北地苍茫的原野。
杜延霖一行风尘仆仆,抵达大同镇时,宣大总督江东已率众将迎出辕门之外。
“杜经略!”江东快步上前,脸上既有期盼,更有难以掩饰的忧色。
众人将杜延霖迎入经略行辕大堂。
杜延霖当仁不让,坐于主案之后,也不做任何寒暄,直接开门见山:“江制台,先将目前敌我态势,详细报来。”
“是!”江东连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大同防区舆图前,沉声禀报:
“杜经略,您可算来了!俺答此番亲率大军,号称三十万,实则在十五万左右,主力集中于城北及城东方向。其攻势极猛,尤以镇川堡、宏赐堡一线压力最大,昨日宏赐堡外墙已被突破一次,幸得副将张弛率死士逆袭,才勉强夺回,然伤亡惨重,箭矢、火药用度极大……”
“我军目前可用之兵,连同大同镇本部、周边卫所援军及征召民壮,约六万人。然……正如下官前番急报所言,欠饷日久,军心浮动,逃卒日增。各部器械亦多有损毁,补充不及……”
随着江东的汇报,众将皆面露凝重之色。
显然,俺答此番挟怒而来,攻势如潮,让边镇将士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杜延霖静静听着,屈指轻轻敲击着案面。
待江东说完,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军中现存粮秣,还可支撑几日?欠饷具体数额,可有明细账目?”
户部派驻大同的管粮郎中连忙出列,恭敬答道:
“回……回杜经略,城中存粮,若紧缩配给,尚可支撑两月。至于欠饷……大同镇主力已欠饷六个月,各卫所不等,累计……约需五十万两方能补发到位,这还不算此次守城犒赏……”
杜延霖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将,朗声道:“本官此次,带来了陛下内帑拨付的八十万两现银。”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呼。
显然是江东怕此事有反复,所以暂时没有声张此事,所以此时不少将士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杜延霖继续说道:
“内帑拨银八十万两,是专为解我边镇燃眉之急。其中五十万两,即刻用于补发各部历年欠饷,务必足额、尽快发放到每一位将士手中,不得有任何克扣!此事由江制台亲自督办,姜总兵协理,若有差池,军法从事!”
“(下官)末将遵命!”宣大总督江东与大同总兵姜应熊齐声应道。
听闻能补发欠饷,堂上众将皆是脸色稍霁,军中最大的怨气源头若能解决,军心至少可稳大半。
而且,皇帝此次拨款八十万,补齐欠饷只用了五十万,那么剩下的三十万两自然就可以用来犒军了。
众将士这样想着,江东当即拱手道:
“杜经略,将士们听闻朝廷拨下饷银,又值虏骑压境,士气可用。下官等以为,是否可从这三十万两中,先拨出一部分,用以犒赏三军,激励士气,以迎大战?”
不少将领纷纷点头,面露期待。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大战在即,发放赏银可谓是提振士气最直接有效的手段之一。
不料,杜延霖却缓缓摇头,语气不容置疑:“犒军之议,暂且按下。这三十万两,本官另有他用。”
众将闻言,脸上皆闪过愕然与不解。
大同总兵姜应熊更是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但碍于杜延霖的威势和地位,强忍着没有出声。
杜延霖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不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诸位各司其职,整军备战,加固城防。散帐!”
“末将等告退!”众将虽满腹疑惑,也只能抱拳退出。
待众人离去,杜延霖单独留下了宣大总督江东与大同总兵姜应熊。
“江制台,姜总兵,”杜延霖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语气凝重,“留下二位,是有一件紧要之事,需即刻去办,且务必机密。”
“请经略吩咐!”江东肃然道。
杜延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你二人立刻在大同城内及周边,秘密寻访征集工匠,尤其是精通铁器铸造、木工、火器制造的匠人。人数……至少需千人!工价可从优,但动作要快,而且要隐秘,绝不可让鞑子细作探知。”
“工匠?千人?”姜应熊终于忍不住,失声问道,脸上写满了不解。
前线压力这么大,不全力犒军备战,却要耗费巨资和精力去找这么多工匠?
这杜经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江东也是面露疑惑,但他对杜延霖的谋略更为信服,只是谨慎问道:
“经略,征集如此多工匠,所为何事?如今虏骑围城,恐怕……”
杜延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打断了他:
“本官要在这大同城,在这俺答的眼皮子底下,造一件能让他,让北虏今后二十年想起来就胆寒的东西!”
杜延霖说着,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此一战,不仅要退敌,更要打出我大明的赫赫天威!定要叫胡人二十年不敢南下而牧马!”
江东被杜延霖话语中的气势所慑,虽不知具体是何物,但见其如此笃定,心中不由信了七八分,当即抱拳:
“下官明白!这就亲自去办!”
“好,速去安排,切记保密!”杜延霖点头。
二人领命退出大堂。
离开经略行辕一段距离,姜应熊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江东的衣袖,黝黑的脸上满是愤懑与不解:
“江制台!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弟兄们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来了饷银,补了欠饷是天大的好事,可那三十万两,犒赏三军鼓舞士气不是正用吗?他……他杜经略却要拿去招什么工匠!还要一千人!工匠能退敌吗?这……这不是胡闹吗!”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是,他杜经略在顺义、三河是打了大胜仗,生擒了辛爱黄台吉,俺答老子这是来报仇的!可那是野外设伏,水陆夹击!如今咱们是守城!守城靠的是将士用命!靠的是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弄一堆工匠叮叮当当,就能把城下的十几万鞑子吓跑?就能让他们二十年不敢南下?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姜应熊喘着粗气,继续抱怨:
“他一个读书人,乳臭未干,懂得什么守城血战?末将看他是被之前的胜仗冲昏了头,以为自己是孙吴再世了!三十万两银子啊,若是用来犒军,士气该是何等高昂?偏偏要……唉!”
他重重一跺脚,显然对杜延霖的决定极为不满。
更因为今天一见杜延霖,觉得他太过年轻,心里未免有些轻视,因此对其能力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江东看着激动不已的姜应熊,眉头微蹙,沉声喝道:
“姜总兵!慎言!杜经略乃陛下亲封的九边经略,总制九镇军马,就是我等上官,他的话就是军令!岂是你我可非议的?”
江东虽也心中存疑,但毕竟老成持重,因此继续低声道:
“而且杜经略虽然看似年轻,但素来老成持重。行事也是向来谋定后动,或许真有我等不知的妙计。他既能以文臣之身立下不世之功,必有非凡之处。”
“你我既为将,当服从军令。征集工匠之事,他既严令保密,你我便需严格执行,不可懈怠,更不可在外流露不满,动摇军心!否则,别说杜经略不能容你,就是本督的王命旗牌,也绝不容情!”
姜应熊被江东一番训诫,虽仍是不服,却也知军法森严,只得闷闷地应了一声:
“末将……知道了。”
姜应熊虽满腹牢骚,但军令如山,只得与江东分头行动,带着亲信在附近数个州县村镇暗中寻访。
一时间,铁匠铺、木工作坊、火药匠户家中,皆有官兵悄然探访。
因杜延霖许以双倍工钱,且言明管饭,不少匠人虽疑惑,但在银钱与军令的双重驱动下,还是应募而来。
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竟真凑足了一千二百余名各色工匠。
然而,就在工匠陆续集结之际,杜延霖竟下达了一道令所有人瞠目的命令:由他亲自率领那三万辽东援军,带上这一千二百余名工匠,以及剩余的三十万两白银,拔营起寨,向东南方向退入百余里外一处名为“黑水峪”的隘口安营扎寨!
消息传回大同镇,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杜经略带着人和银子跑了?”
“不是说好了来救援大同吗?怎么敌军压境,主帅先溜了?”
“还带走了所有工匠和三十万两银子!这是要干什么?弃城吗?”
“我就说嘛,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之前的大胜,怕是侥幸居多!”
“咱们这才六万人,他走就算了还把那三万辽东军带走了,这下如何抵挡俺答十五万大军?”
流言蜚语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刚刚因补发欠饷而稍振的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各级将官虽竭力弹压,但疑虑和恐慌的情绪已然滋生。
就连一些原本对杜延霖抱有期望的中下层军官,此刻也难免心生怨怼。
总兵府内,姜应熊更是气得暴跳如雷,他一把将头盔掼在地上,对着江东怒吼:
“江制台!您看看!您看看!这就是您说的‘必有妙计’?临阵脱逃!他这是临阵脱逃啊!他杜延霖是要把我们大同六万军民,还有这偌大的军镇,全都卖给俺答吗?!”
江东脸色也不太好看,负手在堂内急促踱步,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他同样无法理解杜延霖的意图。
大敌当前,主帅非但不亲临前线鼓舞士气,反而带着精锐援军和重要资源后撤百里,这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难道杜延霖真的判断大同守不住,要保存实力,另立防线?
可如此一来,大同若失,宣府、蓟镇皆危,京城震动,他杜延霖这个九边经略又能逃到哪里去?
刚刚建立的赫赫威名岂非毁于一旦?
“他不会……真的……”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江东脑中闪过,让他不寒而栗。
但他随即强行压下这个念头,杜延霖过往的行事风格,不像是如此怯懦无智之人。
“制台!不能再等了!”姜应熊红着眼睛,“我们必须联名上奏!弹劾杜延霖畏敌如虎,临阵脱逃,贻误军机!先撤了他这个九边经略!咱大同的边墙,咱们自己守,不需要别人指手画脚来扯后腿!”
江东闻言猛地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盯着姜应熊,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行!”
“为何不行?!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同……”
“姜总兵!”江东打断他,语气严厉:
“你我现在弹劾,一来一回需要多少时日?圣旨未至,大同可能已破!届时你我皆是败军之将,有何面目见陛下,见天下人?”
他走到姜应熊面前,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再者,杜延霖是陛下亲封的九边经略,总督边关军务!你我现在无确凿证据,仅凭其移营便弹劾主帅临阵脱逃,若他另有谋划,届时陛下怪罪下来,你我能担待得起吗?军心已经动摇,你我若再内讧,大同才真是必破无疑!”
姜应熊张了张嘴,看着江东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最终颓然低下头,一拳砸在身旁的柱子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拳印,闷声道:
“那……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江东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杜延霖退往的黑水峪,目光复杂无比,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守!无论如何,先守住大同!加固城防,整顿军纪,多派哨探,严防死守!同时……派快马,不,派你最信得过的家将,持我的密信,悄悄去黑水峪,面见杜经略,问清楚……他究竟意欲何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的期望:
“或许……他真有我们想不到的破敌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