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陛下,臣有一言!
漠南,丰州滩,金顶大帐。
时值十一月,草原上早已是寒风凛冽,衰草连天。
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向大地,连绵的营盘间牛羊归圈,四野间一片沉寂肃穆的景象。
这座金顶大帐,正是蒙古土默特部首领孛儿只斤·俺答的王帐。
这位被大明视为心腹大患的草原雄主,此刻正盘坐在厚厚的狼皮褥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柄镶嵌宝石的波斯弯刀。
俺答汗今年年过五旬,鬓发已染霜色,身躯却依旧魁梧雄健。
眉宇间凝着常年征战所积的威严,眼眸开阖间精光四射,尽显睥睨草原的霸主气度。
帐下,几位心腹台吉和部落首领正低声商议着今冬各部草场划分与过冬粮秣调配之事。
自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率10万铁骑围困北京城八日的“庚戌之变”后,土默特部和大明之间的矛盾愈发不可调和,几乎年年都会爆发大规模的战事。
而在年年的征战中,土默特部对大明鲜有败绩。
从嘉靖三十二年至历史上的嘉靖四十五年,大明边关大将总兵、副总兵战死者就有10余人,士卒死伤更是不计其数。
而俺答汗的威望在连年的征战中也达到了顶峰,堪称草原上的一代雄主。
“大汗,”此时,一名老迈的部落首领沙哑开口请示道:
“今冬白灾迹象已显,各部牲畜膘情不佳,是否……是否可再派人往大同,多带一些粮食、布匹回来?也好让各部安稳过冬。”
俺答汗闻言,轻叹一声:
“劫掠终非长久之计。我部屡次遣使向明廷请求通贡,这本是两利之事,奈何大明皇帝始终不允。”
另一名首领愤然接口:
“既然用牛羊换不来,那就只好靠我们的马蹄与弯刀去取!”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仓皇、凌乱马蹄声。
这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金帐而来,伴随着卫士的呵斥与悲怆的哭喊声。
“放肆!何人敢冲撞大汗金帐!”帐前侍卫厉声喝道。
“让开!我要见大汗!紧急军情!紧急军情啊——!”那声音凄厉,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金帐内,俺答汗眉头猛地一蹙,心中突然涌起一丝不安。
他坐直了身体,沉声道:“放他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风卷入,随之扑进来的是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碎不堪的骑士。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帐内,身上还插着几截断箭,脸上混杂着血污、尘土与冻出的冰碴,模样凄惨至极。
“大汗!大汗——!”
那骑士见到俺答汗,如同见到了救星,涕泪横流,以头抢地,发出野兽般的哀嚎,“败了!败了!全军……全军覆没了啊!”
帐内瞬间死寂,所有部落首领、台吉都霍然起身,难以置信地盯着地上那个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信使。
俺答汗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弯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声音依旧保持着可怕的平静:“说清楚,何处败了?谁败了?怎么败的?”
那信使抬起头,脸上是彻底的崩溃与恐惧:
“是……是黄台吉!咱们跟随黄台吉破墙子岭而入,初时势如破竹,劫掠颇丰……可,可明军换了主帅,是那个杜延霖!他……他布下了天罗地网,在北京附近,把咱们大军给……给合围了!”
“血战……血战竟日,我军被明军火炮、火铳……杀得……尸横遍野……勇士们……勇士们死伤无数啊!”信使声音嘶哑,泣不成声。
“辛爱呢?!”
俺答汗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声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辛爱是他的长子,勇武善战,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
那信使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悲鸣:
“黄台吉……黄台吉他……力战不屈……最终……最终被明军……生擒了——!”
“生擒”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金顶大帐内轰然炸响!
“什么?!”
“辛爱黄台吉被生擒了?”
“这不可能!明狗安有如此本事?!”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所有部落首领都惊呆了,脸上写满了震惊、骇然与无法置信。
辛爱黄台吉,勇冠三军,是草原上公认的雄鹰,怎么可能被南人生擒?还是在他率领五万大军的情况下!
俺答汗如遭雷击,雄壮的身躯晃了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死死地盯着那信使,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
“你……再说一遍?”俺答汗的声音低沉嘶哑,似乎蕴含着滔天的怒火。
“千真万确啊,大汗!”信使磕头如捣蒜,额头上鲜血淋漓:
“小的亲眼所见……明军……明军将那面‘杜’字大旗插在了黄台吉的王帐之上!黄台吉的金冠、大纛……都……都成了明人的战利品!五万大军……逃回来的,十不存一……全军覆没了!”
“噗——!”
俺答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殷红的血珠溅落在身前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他踉跄后退一步,被身后的宝座挡住,才勉强没有倒下。
那柄珍贵的弯刀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地上,弯刀上的宝石碎成数块。
“大汗!”
“父汗!”
帐内众人惊呼上前,一片混乱。
俺答汗猛地一挥手,阻止了众人搀扶。
他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胸膛剧烈起伏,那双鹰眸此刻布满了血丝,他一生纵横草原,与明军交战无数,胜多败少,即便偶有挫折,也从未遭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长子被擒,五万精锐一朝丧尽,这不仅是对他个人威望的毁灭性打击,更是对整个土默特部的沉重一击!
诸位台吉和首领们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与慌乱。
辛爱黄台吉被擒,主力丧败,这个消息一旦传开,那些原本就貌合神离的部落,如察哈尔部、喀尔喀部,会作何反应?
那些被武力压服的小部落,会不会趁机反叛?
“大汗,”一位较为持重的老台吉硬着头皮开口,“如今……如今之计,该当如何?是否……是否先遣使与明人交涉,设法赎回黄台吉?”
“赎回?”俺答汗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位老台吉,声音森寒刺骨:
“我俺答的儿子,草原的雄鹰,是能用金银财物赎回的吗?!那只会让明人更加耻笑我草原无人!”
俺答汗说着,猛地一挥手,格开众人,又重新坐了下来:
“都慌什么!我俺答还没死呢!”
“详细说!”俺答汗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名报信骑士身上,语气冰冷,“明军如何部署,辛爱是如何被擒的?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
那信使强忍伤痛与恐惧,断断续续地将所知情况和盘托出。
“杜……延……霖……”俺答汗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嚼碎。
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说,因为这是大明今年新任的兵部尚书。
但他原以为这不过是明廷内部又一个善于钻营的文臣,万万没想到,此人初次带兵竟取得了如此重大的战果,让他们吃了这么大的亏!
“此人不除,必是我草原心腹大患!”俺答汗在心里对杜延霖下了结论。
而此时,一名年轻气盛的台吉忍不住吼道:
“大汗,请给我一支兵马,我愿为前锋,踏破明边,救回黄台吉,洗刷耻辱!”
“莽撞!”另一位老成持重的首领立刻反驳:
“明军新胜,士气正旺,那杜延霖在明廷中也是颇有能力之人,此刻再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况且我军新败,折损严重,各部需要时间休整恢复!”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黄台吉在明人手里受辱吗?”年轻台吉不服。
“够了!”俺答汗低喝一声,打断争吵。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俺答汗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俺答汗缓缓抬起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冷冷地道:
“我儿辛爱,是草原的雄鹰,他的血脉,他的勇气,不容在南人的牢笼里蒙尘。祈求?赎买?”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刮过刚才提议赎买的老台吉:
“那只会让长生天蒙羞,让土默特的狼旗失去尊严!”
他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在帐内投下更具压迫感的阴影。
“传本汗金令!”俺答汗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滚雷在帐内炸响:
“集结各部所有能上马的勇士!凡我土默特麾下,以及附属鄂托克,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男子,自带弓马刀箭,十日内于丰州滩汇聚!此战,本汗要亲提二十万控弦之士!”
他走到悬挂的粗糙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大同、延绥两镇的位置。
“明人倚仗火器,设下陷阱擒我爱子。那我们就用草原铁骑的洪流,踏碎他们的边墙!大同、延绥,这两处是明廷九边重镇,亦是其防御枢纽。本汗要亲率主力,猛攻大同,吸引明军主力;同时分兵五万,由巴特尔台吉统领,疾袭延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道凶狠的箭头,如同即将扑食的恶狼。
“此战,不为掳掠财货子女,只为破关擒将!杜延霖能擒我儿,本汗就要生擒他明廷的总兵、巡抚!用他们明国大将的性命,去换回我儿辛爱!要让明朝的皇帝知道,草原雄鹰的怒火,必须用血来偿还,用他们重臣的自由来交换!”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刚才请战的年轻台吉脸上,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意味:
“你不是要救回黄台吉吗?很好!此战,你为先锋!不仅要救回辛爱,更要让南人五十年之内,闻我土默特马蹄声而丧胆!各部即刻回去准备,十日后,兵发大同!”
“是!大汗!”帐内众人被俺答汗的决绝和庞大的动员计划所震撼,旋即爆发出狂热的呼应。
“谨遵大汗金令!”
“踏破明边,救回黄台吉!”
“杀!杀!杀!”
众人轰然应诺,声浪几乎要掀翻金帐的顶盖。
……
而与此同时的北京城,气氛却截然不同。
今天是皇帝于午门受俘的日子,礼部此番铆足了劲要将这献俘礼办得风光体面,既为彰显天朝赫赫武功,更要借此良机,好好烘托圣君在上的英明神武。
他特意将大典定在十二月初,临近冬至大祭,一来应和节气,告慰天地祖宗;二来,正好让诸多前来朝贡、贺冬的外藩使节,亲眼目睹大明兵威之盛。
朝鲜、琉球、安南、暹罗、苏禄、渤尼……东南沿海诸藩的使节早已云集京师。
更有撒马尔罕、吐鲁番、哈密等西域诸部,以及朵颜、泰宁、福余等关外羁縻卫所,林林总总二十余藩邦使者,由鸿胪寺好生安排在四夷馆住下,连日宴饮,就等着这场“万国来朝”般的盛典。
在正式献俘之前,皇帝已遣勋贵重臣,分别于南郊天坛、北郊地坛以及太庙、社稷坛举行了隆重的祭祀,将扫平虏患、生擒酋首的捷报,上达天听,禀告列祖列宗。
这一日,京师万人空巷。
自德胜门至承天门、端门再到巍峨的午门,御道两旁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京营官兵与锦衣卫全力维持秩序,才勉强留出通道。
“来了,来了!”人群骚动起来。
只见一队精骑开道,之后便是那面最为醒目的“杜”字大纛,猩红夺目,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猎猎作响,引得无数百姓伸长了脖子,激动张望。
“是杜大司马的帅旗!”
“后面那些就是鞑子头领?那个穿破袍子的,就是俺答的儿子?”
“啧啧,也有今天!看我大明雄风!”
杜延霖骑在高头大马上,至午门外方才下马。
“百官入侍——”鸿胪寺官员高亢的唱名声响起。
文武百官按品秩鱼贯而入,在午门前广场依序站定,朱紫满庭,鸦雀无声。
“藩国使者入侍——”
各国、各部使者身着本国或本部族礼服,被引至指定区域。他们神色各异,或敬畏,或好奇,或暗自盘算,但无一例外,皆被这大明的赫赫兵威所震慑。
“升楼——”
嘉靖帝今日难得地穿戴起正式的皮弁服(明代皇帝在重大典礼如朔望视朝、降诏、降香、进表、四夷朝贡、外官朝觐、策士传胪时所穿礼服),在庄严的仪仗簇拥下,登上午门城楼,于御座安坐。
“大将朝拜——”
杜延霖、江东、毛有林等主要将领越众而出,行至城楼正下方,向着御座方向,行庄严的四拜之礼。
此时,协律郎引领军乐队入场,司乐官跪伏高呼:“圣天子在上,奏凯旋乐!”
协律郎麾节一举,顿时钟鼓齐鸣,韶乐大作,恢弘雄壮的凯旋之音响彻午门广场,令人心潮澎湃。
乐声渐止,进入核心环节——宣露布。
所谓“露布”,其实就是报捷文书。宣露布自然就是向百官、吏民以及各国使者宣告大捷。
由于杜延霖现在的兵部尚书只是挂衔,所以宣露布由新任兵部尚书赵炳然主持。
赵炳然将手中笏板插入腰间玉带,跪于案前,双手过顶,恭敬接过承旨官递来的露布。
随即起身,在文武百官与外藩使节注目下,由北向南行至展露布官身旁,两人协力,将长长的露布缓缓展开。
赵炳然声若洪钟,朗声宣告:
“北虏俺答,世为边患,屡寇疆场,杀掠吏民……今有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光禄大夫、九边经略杜延霖,奉天承运,总督诸军,布天罗于京畿,驱虎狼于塞野……是役也,斩首万级,俘获无算,更生擒虏酋俺答汗之子辛爱黄台吉于军前!廓清畿辅,震烁朔漠,扬我大明国威于万里……”
露布文书虽对战役细节有所润饰,但生擒辛爱、重创虏骑的核心战果,已足以让在场百官心潮澎湃,更让那些外藩使者相顾骇然。
他们或许不明具体战况,但“生擒俺答汗之子”这寥寥数字,就足以让他们感到敬畏。
要知道,俺答汗纵横草原三十年,几无败绩,如今在这个杜延霖手上折戟沉沙,足以证明此人的可怕。
“献俘——”高仪再次高呼。
献俘将校将辛爱等主要俘虏押至献俘位,面向北面城楼立定。
刑部尚书蔡云程出列,跪奏:
“具兵部尚书赵炳然言:兵部尚书、太子太保、光禄大夫、九边经略杜延霖,宣大总督江东,蓟镇总兵毛有林等,以北虏所献俘虏辛爱黄台吉及部酋一百人等,请付所司。”
嘉靖帝微微颔首,对蔡云程道:“此皆冥顽凶徒,按律处置,以儆效尤。”
“臣领旨。”蔡云程叩首。
就在这献俘礼即将圆满结束的当口,一名司礼监随堂太监却面色惶急,碎步趋至御前,在掌印太监黄锦耳边急速低语了几句。
黄锦闻言,脸色骤变,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弓着身子,快步凑到嘉靖帝身旁,以极低的声音禀报道:
“万岁爷,大同八百里加急!俺答……俺答亲率大军十五万,猛攻大同镇!边关告急!”
嘉靖帝脸上的威仪与刚刚受俘的些许得色瞬间凝固,转而化为一片铁青。
皇帝强行压下胸中翻涌的怒意与惊悸,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对刚刚领旨的蔡云程,以及台下众臣,匆匆说了一句:
“朕知道了。献俘既定,余下事宜,交由礼部、刑部依制办理。”
随即,他不再多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垂头丧气的俘虏一眼,霍然起身,对黄锦及近侍丢下一句:
“摆驾回宫!召内阁、七卿并杜延霖、江东等人,即刻至玉熙宫议事!”
说罢,嘉靖帝在仪仗的簇拥下,转身便走。
皇帝突如其来的离去,让台下百官和外国使节们面面相觑,议论声如同潮水般低低响起。
“陛下为何突然离去?”
“看黄公公神色,怕是出了大事……”
……
当徐阶、杜延霖等人赶到玉熙宫时,嘉靖帝已换回了那身熟悉的玄色道袍。
黄锦当下又将前线的紧急军报又对众人说了一遍。
“都听见了?”嘉靖帝本来正在兴头上,此时更是格外地生气:
“俺答!好个俺答!其子刚刚成了朕的阶下囚,他竟敢亲提十五万大军,猛攻大同!这是在向朕示威!向大明示威!”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朕要问问你们,问问兵部,问问户部!大同,守不守得住?如何守?!”
宣大总督江东硬着头皮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沉痛:
“陛下息怒!臣……臣有奏,宣大一线边军,已欠饷逾半年之久!士卒怨声载道。当务之急,是……是必须立刻补发欠饷,提振士气,修缮武备,方可言守啊!否则,军心涣散,大同危矣!”
“欠饷?”嘉靖帝冰冷的目光瞬间转向户部尚书高燿,“高燿!户部的银子呢?其他用度都停一停,优先给宣大筹饷!”
高燿也噗通一声跪下,愁眉苦脸地奏道:
“陛下明鉴!此前为应对辛爱破关、京畿戒严,调动京营、宣大援军,犒赏将士,抚恤伤亡,加之筹备此次献俘大典……太仓存银,已……已几乎耗尽!臣……臣便是砸锅卖铁,一时之间,也凑不出这数十万两的边饷啊!”
“混账!”嘉靖帝闻言一拍桌子,显然已是怒极。
徐阶、袁炜等阁臣也是眉头紧锁,苦思对策,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就是没有银子,任谁也无计可施。
这时,杜延霖忽然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有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