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官升两级,位极人臣
玉熙宫精舍内。
一张紫檀案几,两张杏黄蒲团。
北边蒲团上,嘉靖皇帝披着玄色道袍,闭目盘坐,如同入定。
南面的蒲团空着,静待一人。
这时,帘幕轻动,一个佝偻的身影在黄锦的低声引导下,缓缓步入精舍,步履蹒跚,带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沉重。
来见驾的正是前内阁首辅严嵩。
严嵩今日换上了一身寻常的深色布衣,更显其老态龙钟。
往日梳理整齐的银发此刻也有些散乱,他脚步虚浮,来到案几前,随即深深俯下身去,以头触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罪臣……严嵩……叩见陛下。”声音嘶哑,似乎有些哽咽了。
二十年了。
嘉靖帝缓缓睁眼,目光落在严嵩佝偻的脊背上,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伤感。
从嘉靖二十一年以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到如今勒令致仕,整整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眼前这个首辅替他批阅了无数奏章,撰写了无数青词,挡下了无数风雨,也……聚敛了泼天财富,铲除了无数异己。
“起来吧。坐下说话。”嘉靖帝开口,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缥缈,多了些人间烟火气。
“谢……陛下。”严嵩艰难地撑起身子,颤巍巍地在那张空着的蒲团上坐下。他坐得很低,几乎蜷缩在那里。
君臣二人,隔着一张窄小的案几,竟一时相对无言。
“二十年了……”嘉靖帝忽然轻轻喟叹。
短短四个字,却似包含了无尽的岁月流转、人事沧桑。
严嵩身体微微一颤,低垂的眼皮抬了抬,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低沉:“是……二十年了。罪臣老迈昏聩,辜负圣恩,教子无方,酿成今日之祸……罪该万死……”
说着,他又想俯身请罪。
嘉靖帝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罢了,过往种种,朕已说过,概不追究。你……还有什么想对朕说的吗?”
严嵩沉默了。良久,他再次抬起头来,浑浊的老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陛下垂问,罪臣……罪臣万死之余,唯有几句肺腑之言,不敢不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臣有罪,罪在臣一身。诸臣有罪,罪在严世蕃、叶镗、鄢懋卿,还有一些贪而无厌之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异常复杂,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有些人当遭天谴,有些人……万望皇上保全!”
说到这里,严嵩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块折叠整齐的白色绢帛,双手高举过顶,递了过去。
嘉靖帝看着他,默然片刻,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展开绢帛,目光扫过,第一个名字便醒目地写着——胡宗宪!
接着底下还有许多名字,有些是封疆大吏,有些是部院干才。
严嵩低着头,继续说道:
“罪臣掌枢二十年,许多人不得不走罪臣的门路,可罪臣也没有这么多私党。有些人……罪臣是为皇上当国士在用!他们肩上担着我大明的安危,担着我大明的重任!有些人身上现在还当着皇上的差使,许多事都要他们去办,也只有他们能办……东南抗倭、漕运整顿、边镇防务,皆系于此。若因罪臣之故,尽数牵连,恐伤……国之元气啊,陛下。”
嘉靖帝目光深邃地看了严嵩一眼,手指在那份名单上轻轻摩挲。
最终,他将那块绢帛缓缓折好,一言不发地塞进了自己的道袍衣襟之内。
这个动作,让一直低着头的严嵩,眼角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铛——”
一声清越的磬响,打破了精舍内的沉寂。
嘉靖帝拿起了手边的磬杵,轻轻敲了一下身侧的铜磬,袅袅余音在室内回荡。
随即,嘉靖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了另一份奏章,正是那郭汝宁“死劾”杜延霖的弹章,将其轻轻放在案几上,推向严嵩一侧。
“这份东西,你看看。”嘉靖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说说。”
嘉靖帝没有说这是弹章,反而称之为“东西”,态度已然微妙。
严嵩慢吞吞拿起那份奏章。
年纪大了,眼也花了,所以他看的很慢。
但嘉靖帝似乎极有耐心,一言不发地坐在蒲团上,目光似闭非闭,仿佛神游天外。
良久,严嵩才缓缓将奏章放回案几,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超脱后的释然。
“陛下,”严嵩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老臣将去之人,本不该再妄议朝臣。然陛下垂询,罪臣不敢不尽言。”
“哦?”嘉靖帝眉头微挑,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依你之见,如何?”
“陛下,”严嵩缓缓道:“此疏……字字如火,欲焚人而后快。然则,烈火或可焚木,却难炼真金。”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恰当的比喻,目光投向精舍角落袅袅升腾的香烟:
“若以器物喻之……罪臣以为,杜延霖非金非玉,非鼎非彝。他更像……更像一道士手中那柄千年雷击木所制的桃木剑。”
这个比喻出乎意料,似乎又恰到好处。
嘉靖帝眉梢微不可察地一动,并未打断,只是静待下文。
严嵩继续道:
“此剑,看似质朴无华,甚至有些粗砺,不似金玉之器耀眼夺目。然其内蕴至阳至刚之气,专克阴邪鬼祟。心怀叵测、藏污纳垢者见之,神魂俱颤,自然视之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毁之而后快。”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似叹似敬:
“然,对于身正不怕影子斜、心中自有浩然正气者而言,见此剑,则如暗夜得灯,知其能斩妖除魔,护佑苍生,故而敬之、重之、倚仗之。”
嘉靖帝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膝上无声地轻敲,待严嵩语毕,精舍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突然,嘉靖帝笑了。那笑声不高,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严嵩啊严嵩,”嘉靖帝摇着头,看向眼前风烛残年的老臣,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临到致仕,你倒是看得透,敢说实话。”
“既然看得透,”嘉靖帝说着,伸手在案几上郭汝宁那封弹章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闷响,“那你就在这份奏疏上,替朕,也替你自个儿,作最后一次票拟吧。”
“最后一次票拟……”严嵩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瞬间明白了嘉靖帝的全部意图。
皇帝之前在那份宽宥严党的圣旨中,特意加上“朕听纳杜延霖建言”一句,已然是阴了杜延霖一把,削弱了其刚刚因扳倒严党而可能过于鼎盛的声望。
如今,让他这个即将倒台、与杜延霖素有嫌隙的前首辅来票拟这份攻击杜延霖的奏疏,就是要借他之手,完成这帝王心术的最后一步。
他必须给出有利于杜延霖的票拟,如此,杜延霖便是被奸相“认证”的“奸”臣,更是有口难言,只能牢牢绑在皇帝的战车上。
换言之,嘉靖帝让杜延霖北上的那一刻,其实就打算重用杜延霖,但皇帝又忌惮杜延霖声望过高,于是就使手段打压之。
让裕王接见杜延霖、随后又以王莽、司马懿警告裕王也正因如此。
打压、平衡、再重用之。帝心之深,算计之精,令人脊背生寒。
严嵩颤巍巍地伸出手,侍立在侧的黄锦,立刻将一支蘸饱了墨的笔,躬身递到他的手中。
这支笔,他曾执掌二十年,批阅过无数决定众生荣辱的奏章,此刻握在手中,冰凉的笔杆硌着指骨,竟觉得有千钧之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翻涌,目光再次扫过郭汝宁那字字诛心的弹章,随后,在那奏疏的留白处,缓缓落笔。
他没有长篇大论,只写了寥寥数字,却字字千钧:
“此疏狂悖,所言皆虚。杜延霖,国之干城,陛下当信之,用之,托以重任。臣嵩,伏乞圣鉴。”
写罢,他放下朱笔,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又佝偻了几分,双手将奏疏捧还御前。
嘉靖帝接过,目光在那新鲜的票拟上停留片刻,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不满意。
他放下弹章,而是转向黄锦,淡淡地道:
“吏部尚书吴鹏上疏请罪,朕已准他回去颐养天年了。吏部天官,掌管天下官员铨选,责任重大,朕思来想去,打算让兵部尚书杨博接任。”
皇帝略一停顿,仿佛随口问起,目光却扫过垂首不语的严嵩:
“至于兵部尚书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元辅去位之前,不妨为朕举荐之?”
严嵩心头明镜似的,皇帝哪里是真需要他举荐,这分明是让他将方才票拟中的“托以重任”落到实处,亲手将杜延霖推上兵部尚书的高位,完成这出戏的最后一幕,将这“桃木剑”牢牢握在皇帝手中。
他再次躬身:
“罪臣……愚见。杜延霖虽年轻,然文韬武略,屡经考验,于治水、赈灾、东南平乱、漕运革新、海防造舰,皆有殊勋。更难得其忠贞体国,锐意进取。兵者,国之大事,正需此等干才执掌,以固国本,以慑不臣。臣……保举杜延霖,接任兵部尚书。”
嘉靖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黄锦将笔递给严嵩:
“既如此,便依元辅所荐,在这票拟上加一句吧。”
严嵩再次接笔,手指微微发颤,却稳稳地在郭汝宁那份弹章的票拟留白处,于自己先前所写“杜延霖,国之干城,陛下当信之,用之,托以重任”之后,另起一行,添上了至关重要的一句:
“兵部尚书员缺,关乎社稷安危,臣伏思之,杜延霖堪当此任,恳乞圣裁。”
笔锋落下,最后一个“裁”字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顿挫,仿佛为他二十年的宰相生涯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严嵩搁下笔,将奏疏双手奉还,不再发一言。
嘉靖帝接过,目光扫过那新增的一行票拟,随后取过另一支御用朱笔,在票拟结论处,挥毫写下一个力透纸背、鲜红刺目的字:
“准!”
笔落惊风,一锤定音。
兵部尚书!
那可是正二品的部堂,真正的“七卿”之一,中枢极峰!
在明朝,由于不设丞相,六部尚书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并称“七卿”,乃帝国文官集团中最顶尖的存在,位高权重,名副其实的“国之股肱”。
尤其是兵部尚书,掌天下武卫官军选授、简练之政令,权倾朝野,非威望高者不能担任。
从侍郎到尚书,看似只升两级,实则是官场中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无数才华横溢的官员终其一生,也只能在侍郎任上打转,望“尚书”之位而兴叹。
这不仅是品级的提升,更是地位、权力和影响力的质的飞跃!
意味着杜延霖从此正式踏入帝国最核心的决策圈,有了参与庙堂最高机密的资格,其建言甚至能直接影响皇帝的决断。
此前他虽以侍郎兼总督漕运,权柄不小,但终究是“差遣”,属于外派大员。
而兵部尚书,是“职事官”,是朝廷的正式部长,是能站在皇极殿上,与阁老、勋贵、其他各部堂官比肩而立的真正巨头!
更何况还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兵部尚书!
放眼二十一史,也没有几人了。
放下朱笔,嘉靖帝深吸一口气,对侍立一旁的黄锦吩咐道:“拟旨。”
黄锦早已备好明黄绢帛与笔墨,闻言立刻躬身趋前,凝神静听。
嘉靖帝目光悠远,字句清晰地口授旨意,声音在精舍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治世之道,在明赏罚,在辨忠奸,在任贤能。国家设官分职,兵部总戎政之枢机,尚书负干城之重寄,非才猷宏远、勋绩卓著者,弗克胜任。”
“兹者,原任吏部尚书吴鹏,辅弼年久,今因严世蕃之事上疏陈乞,朕念其劳,特准致仕,赐驰驿还乡,以示优眷。”
“兵部尚书杨博,老成持重,谙练戎机,着调补吏部尚书,铨衡人物,澄清吏治。”
“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杜延霖,器识恢宏,才兼文武。前者戡定东南,漕波再靖;近者督造战舰,扬威海上,俘斩倭酋,功在社稷。朕本欲新设水师总督,界以专阃,俾其尽展所长。”
“然元辅严嵩,虽罹愆咎,行将致仕,犹怀公忠体国之念,不避嫌怨,力陈延霖之才堪当大任,举为兵部尚书。嵩素与延霖有龃龉,今乃以国事为重,力荐贤能,其言也公,其心可鉴。朕嘉其意,俯纳所请。”
“特进杜延霖为兵部尚书,总辖天下戎政。其原议筹建水师事宜,一并由该部统筹规划,详拟章程,奏闻施行。”
“呜呼!简任唯良,乃克有济。尔其益笃忠贞,弥彰勋烈,训旅诘兵,固我疆圉,用副朕股肱心膂之托。钦哉!”
“特谕。”
黄锦运笔如飞,将皇帝口谕一字不差地誊写于绢帛之上,字迹工整雍容。
嘉靖帝待他写完,仔细览阅一遍,确认无误,便示意黄锦用印。
“将这份票拟,连同这道圣旨,一并发往六科廊房,晓谕诸司。”嘉靖帝挥了挥手。
“遵旨。”黄锦应了一声,随后便退下差人传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