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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224章 臣,请斩杜延霖!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224章 臣,请斩杜延霖!

  却说另一边,杜延霖随着黄锦穿过重重宫阙,一路行至玉熙宫外。

  但黄锦并没有引着杜延霖直接面圣,而是引着他到东侧一间僻静的偏殿。

  此殿陈设简洁,仅设几张梨木桌椅,炭盆倒是烧得正旺,暖意融融,显是早有准备。

  “杜少保,”黄锦驻足转身,面上仍是那副温和笑意:

  “万岁爷此刻尚在更衣静心,请少保在此稍候片刻。待万岁爷准备停当,咱家再来相请。”

  杜延霖微微颔首,也不甚在意,只道:“有劳黄公公。”

  黄锦含笑一揖,躬身退出,只留两名小太监在门外静候。

  偏殿之中,一时寂然。

  杜延霖撩袍端坐于椅上,眼观鼻,鼻观心,面色沉静如水。

  今日皇极门前风云突变,严世蕃下狱,严党倾倒只在顷刻之间,嘉靖不召见即将成为首辅的徐阶,反而单独召见他,其中必有深意。

  皇帝现在把他晾在这里,他杜延霖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等着便是了呗。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棂外透过的天光渐渐偏移。

  约莫近半个时辰后,殿外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黄锦去而复,道:

  “杜少保,万岁爷宣召,请随咱家来。”

  杜延霖起身,整了整衣冠,随他走出偏殿。

  有黄锦引着杜延霖,也无需通报,杜延霖随他径直进了精舍。

  玉熙宫精舍中央,依旧是那座巨大的八卦形坐台,但不同的是,今日坐台四周的紫色纱幔都被束了起来,露出了斜倚在坐台中央的嘉靖皇帝。

  嘉靖帝今日未着道袍,换了一明黄色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似乎较往日少了不少“仙风道骨”,却添几分人间威仪。

  皇帝目光落在刚进门的杜延霖身上,带着审视,审视中又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因纱幔尽开,杜延霖一踏入,便望见嘉靖帝身后中堂悬着一幅御笔亲书的巨幅字轴,瘦金体笔力遒劲,墨色沉厚,写的是:

  “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杜延霖行至精舍中央,依礼参拜。

  “平身罢。”嘉靖微一抬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赞许,“此番北上,海上风涛险恶,东南倭寇凶顽,你这一仗,打得漂亮,也打得不易。”

  杜延霖起身垂首:“赖陛下天威,将士效命,新船得力,方能侥幸建功。此乃臣分内之事,实不敢居功。”

  “分内之事?”嘉靖轻嗤一声,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扬:

  “好一个分内之事。朕记得,你的本职是总督漕运,整顿东南税赋。造船如果是漕船也就罢了,何时连造海船也成了漕督分内之职?”

  杜延霖不想透露自己的想法,只是从容答道:

  “回陛下,漕运之利,首在畅通。然东南沿海倭患不绝,则漕路永无宁日。臣以为,靖清海疆,方能保漕运长久无忧。造船御侮,实为漕运根本之计,故臣视之如分内。”

  “哦——?”嘉靖拖长了语调,目光渐锐,“杜延霖,你倒是敢想敢为!事事皆想在人前,为人所不敢为,言人所不敢言。”

  皇帝的语气语气倏然一冷,竟带上了一丝冷厉的意味:

  “说起来,你倒真是‘敢为天下先’啊!!”

  杜延霖闻言,目光微微一凝。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瞥向御座后那幅字轴: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刹那间,“不敢为天下先”几个大字似乎显得分外夺目!

  这是要敲打我吗?

  杜延霖心中冷笑,却不退不让,昂首朗声道: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此乃圣人南面之术。然臣以为,老子所谓‘不敢为天下先’,是教人谦退不争,非是教人因循守旧、固步自封!”

  杜延霖顿了顿,继续道:

  “若曲解圣人之意,事事泥古不化,恪守‘不敢为天下先’,则何来格物致知,穷究物理?若无格物之学,何来‘淮安三宝’之利?陛下之内帑,又何以能岁入巨万,不用户部一钱而足玄修丹鼎之资、宫苑用度之需?”

  所谓拿人手短,所以杜延霖这番话,说的不太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顶撞的意味。

  一旁黄锦听得心头一紧,暗叹:杜少保啊杜少保,还当真是一点都不肯退让!

  他偷眼去瞧嘉靖,却见皇帝居然并未动怒,反是低笑一声,意味难明。

  嘉靖帝半阖着眼,指尖在锦垫上轻敲良久,方缓缓开口,语带深长:

  “公忠体国,实心用事,敢于任事……这都是你的长处。只是……

  嘉靖帝摇了摇头,叹道:

  “只是过刚易折。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过刚者易折,皎皎者易污。天下人钦佩你者固然有之,但厌恶、视尔为仇寇的人,只怕更甚!”

  杜延霖面色不改,微微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

  “哼!”嘉靖帝冷哼一声,似乎对杜延霖的反应有些不满。他摇了摇头,语气又恢复了淡漠,道:

  “朕向来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你去年腊月上表请建水师,内阁虽驳了,然‘镇远号’海上扬威,已证其效。此事,朕,准了!”

  “臣,谢陛下隆恩!”

  杜延霖心头一松。

  组建海军是关乎着杜延霖未来的执政主张,也是未来大明走向海洋的关键,嘉靖能如此爽快应允他的请求,确实让杜延霖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准是准了,”嘉靖帝继续补充,带着不容置疑的定论,“然水师初建,千头万绪,非专任不可其功。朕意新设‘总督水师事务’一职,秩定正三品,挂兵部侍郎衔,专责此事。”

  嘉靖帝说着,目光落在杜延霖身上:“杜延霖,朕打算命你为首任水师总督。”

  从南京调任兵部侍郎,这似乎是升迁,实则不然。

  因为明代总督、巡抚并非常设官职,多为临时差遣,衔出部院。

  这里的兵部侍郎其实就是水师总督的挂衔,与坐堂的兵部侍郎地位不可等量齐观。

  如漕运总督,全称“总督漕运兼提督军务巡抚凤阳等处兼管河道”,常挂都察院御史,相当于都察院派出御史总督漕运的意思。

  又比如浙直总督胡宗宪,挂兵部尚书衔,总督东南军务,但真正兵部尚书另有其人,胡宗宪的兵部尚书只是挂衔,并没有权力管兵部的事情。

  杜延霖现在的职务是南京户部右侍郎兼漕运总督,这里的漕运总督挂的是右副都御史衔,这两个职位都是正三品。

  改任水师总督,名义上算是平调。

  但漕运总督还兼着凤阳巡抚,节制江北,手握漕粮、盐政、兵权,权力极大,是实实在在的封疆大吏。

  而新设的水师总督,眼下仅“镇远”一舰,兵不过数百,将来粮饷、造船、募兵,桩桩件件皆需自行筹措,几乎是个光杆司令。

  这么看嘉靖此举,都不能是明升暗降了,而是“名”升明降,嘴上奖罚分明,但几乎把杜延霖贬成了没啥权利的“闲职”。

  当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

  虽说杜延霖不是什么贪恋权位之人,但这打着“奖赏”旗号把他手中权利一撸到底的做法还是让他恶心到了。

  当然,新设水师总督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此后他可名正言顺募军造船,不受掣肘,更可新设水师总督衙署,自行委任属官。

  所以嘉靖帝这安排,杜延霖倒还是勉强能接受。

  正思忖间,却见嘉靖帝又朝黄锦一摆手。

  黄锦会意,立即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

  “水师之事,关乎长远,需从长计议。眼下却有一桩急务,非刚正不阿、镇得住场面者不能为。”嘉靖帝的声音平稳,却字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严世蕃已下诏狱,其罪状,邹应龙的弹章已列其大概,然细节需详加审讯,其党羽亦需清查。”

  嘉靖帝目光幽深地看着杜延霖:“在你正式出任水师总督之前,就先以都察院右副都御史之职主审严世蕃一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明正典刑。”

  这个差事极易招来怨谤,但杜延霖与严党之间本就势同水火,所以他也不推辞,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

  “至于严嵩……”嘉靖帝顿了顿,目飘向了窗外,仿佛在回忆这二十年的风风雨雨:

  “他年事已高,八十二了,辅国二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人老了,糊涂难免,如今其子获罪,朕亦不忍过于苛责老臣。”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杜延霖,语气变得斩钉截铁:

  “就让他上疏乞骸骨吧,朕准他致仕回乡,赏些银两,回去颐养天年。过往种种,朕概不追究。此乃朕意,亦为定论。””

  嘉靖朝黄锦微颔首,黄锦即捧圣旨至杜延霖面前。杜延霖双手接过。

  嘉靖帝继续道:

  “百官此刻应仍在皇极门外等候消息。你持此旨,即刻出去寻徐阶,让他当众宣读。让所有人都明白——严世蕃,国法难容;严嵩,朕念旧恩。是非功过,就此了结。”

  顿了顿,皇帝补充道:

  “此旨在交徐阶之前,不可擅启。宣完旨之后,你和徐阶去一趟严府,请严嵩来西苑见朕!”

  “臣,明白。”杜延霖将圣旨藏在袖子中,行礼告退。

  ……

  却说皇极门外。

  百官正为杜延霖是否应入阁争论得面红耳赤,突然有人大言不惭,直斥杜延霖为严嵩第二。

  于是所有目光霎时间齐刷刷循声望去,但见出声之人,竟是都察院广西道监察御史,郭汝宁!

  在场许多人都认得他,乃是严党门下一条颇为忠实的鹰犬,往日没少跟着严世蕃摇旗呐喊,弹劾异己。

  此刻见他大言不惭,众人脸上皆是露出鄙夷之色。

  “郭汝宁!你这严氏门下的走狗,安敢在此狂吠!”率先出声居然是一名不支持杜延霖入阁的翰林。

  “诋毁杜少保清名,你居心何在!”另一名官员亦是怒目而视。

  更有脾气火爆的,如方才动手殴打了万寀的那位李姓官员,此刻更是卷起袖子,指着郭汝宁的鼻子骂道:

  “好个无耻之徒!严世蕃贪墨狼藉、结党营私,铁证如山!杜少保刚正清廉,屡立大功,天下共鉴!你竟敢将他与严嵩老贼相提并论,我看你是活腻了!诸位,与这等奸党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不错!此人实在找打!”当即众官员纷纷摩拳擦掌,眼看又要上演全武行。

  郭汝宁见众人气势汹汹围拢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所取代。

  他知道,严党大势已去,自己作为核心党羽,绝无幸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将水搅浑!

  他手上其实并没有杜延霖送银子给嘉靖帝的证据,但杜延霖屡次犯上,他一封弹劾杜延霖的奏疏却反倒把严世蕃送进了诏狱,傻子都知道其中必有猫腻。

  郭汝宁思来想去,目前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杜延霖不仅贿赂了徐阶,更贿赂了皇帝!

  否则皇帝好好,突然对严党下手的事情根本没办法解释!

  “且慢!”此时郭汝宁猛地后退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声音尖利得有些变形:

  “尔等只知杜延霖表面刚直,可知其私下如何操弄权术,欺君罔上?!尔等可知,那‘淮安三宝’、那造船巨款,多少白银流入了不该去的地方?!”

  他这话信息量巨大,成功让百官暂时停滞了一下。

  “胡说八道!”那李姓官员怒斥,“杜少保的清名岂容你污蔑!”

  “哈哈哈!”郭汝宁状若癫狂地大笑,“这正是其高明之处!也是其欺君之处!尔等愚昧,岂知其中关窍!”

  郭汝宁说着,猛吸一气,随后撩袍拜倒,向西苑方向重重叩首,声音凄厉,带着决绝死志,朗声道:

  “臣!都察院广西道监察御史郭汝宁,有本死劾!劾太子少保、南京户部右侍郎、总督漕运杜延霖三大罪!”

  他这“死劾”二字一出,全场顿时为之一静。所谓死劾,便是赌上性命、不留退路的弹劾!

  郭汝宁无视周遭各异的目光,随后竟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臣劾杜延霖第一大罪:借‘格物’之名,行‘与民争利’之实!其以‘淮安三宝’为饵,设坊垄断,巧立名目,劫掠民财!”

  “糖、皂、味素,本乃民间生计,杜延霖恃其官威,以奇技淫巧夺小民之财,其利滚滚,尽入私囊,此非劫掠民财而何?!”

  “臣劾杜延霖第二大罪:假‘靖海’之名,沽名钓誉,行‘贪墨巨帑’之私!其奏请自筹经费造船,口称御侮,然‘镇远’一舰,竟耗白银四十万两之巨!”

  “臣查永乐旧档,三宝太监下西洋之宝船,巍如山岳,规制远超‘镇远’,然单船所费,不过三万两白银!杜船尺寸远逊,何以耗费十数倍于前?”

  “若非其沽名钓誉,中饱私囊,焉能至此?!四十万两雪花银,几一省岁入,竟铸此一舟,此非贪墨自肥而何?!”

  郭汝宁越说越激动,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他猛地将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额际已是青紫肿起。随后他嘶声竭力,近乎嚎叫:

  “臣劾杜延霖第三大罪:希图幸进,陷‘君父’于不义!杜延霖将劫掠所得之巨万民财,假‘进献’之名,输送内帑,其心可诛!”

  “当今天子,圣德巍巍,常服不过八套,节用爱民,无时不念黎庶艰辛!杜延霖竟以此等沾满民脂民膏、与民争利之不义之财进献,岂非欲使陛蒙受‘贪图私利’之污名?!”

  “此非阿谀幸进,实乃构陷君父于不仁不义之地!其心当诛!其行当戮!”

  言罢,郭汝宁伏地不起,放声恸哭:

  “臣自知今日之言,必招致杀身之祸!然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忍见社稷被奸佞所害,君父受小人蒙蔽!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斩此国蠹,以正视听,以安天下民心!臣郭汝宁,虽死无憾!”

  广场之上,已是鸦雀无声。

  唯有郭汝宁悲怆的哭嚎在寒风中回荡,凄厉刺心。

  不少官员已被这连番变故惊得心神摇曳,看着伏地痛哭的郭汝宁,又望向西苑方向,心中俱是翻江倒海。

  几名司礼监太监面面相觑,稍作商议,终有一人上前接过郭汝宁手中弹章,随后几人又退到皇极门后讨论了半响,最后派一名太监带着奏疏匆匆往西苑去找黄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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