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1.25万字)(4/4)
他顺手拈起一枚沉甸甸的纯金酒盅,与身旁的张珩轻轻一碰:
“张抚台治政有方,咱家不过是从旁略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罢了!说来,皆是托了万岁爷的齐天洪福!愿陛下仙寿永享,咱家等也能跟着沾沾光,享享这太平盛世!来,满饮此杯,同贺圣寿!”
“为陛下贺!圣寿无疆!”众人齐声应和,纷纷举杯,一时间觥筹交错,丝竹管弦之声愈发欢快,气氛似乎被推向了顶点。
张珩微微一笑,也举杯附和,目光扫过堂下:
“全赖陈公公居中坐镇指挥,我等方能恪尽职守。此等祥和局面来之不易,尤当珍惜。”
不少官员见状,只得低头喝酒,掩饰眼中的鄙夷与愤懑。
就在这片“祥和”的颂圣声中,“砰——啪!”
窗外,不知是哪家富户或衙门,率先点燃了迎新的爆竹。
一声尖锐的爆响划破风雪夜的沉寂,紧接着,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在开封城中此起彼伏地响起,预示着子时将近,新岁将临。
厅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鞭炮声吸引,纷纷侧目望向紧闭的雕花窗棂。
窗外,唯有风雪呼啸,白茫茫一片,映照着窗纸上摇曳的灯影,什么也看不真切。
张珩适时地朗声笑道:
“看来时辰快到了。甚好,就让这爆竹声,驱散旧岁晦气,迎来新年祥瑞!来,诸位同僚,共饮此杯!愿我河南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我等同心同德,官运亨通,共享太平盛世!”
陈据亦是开怀大笑:
“哈哈!张抚台说得好!还有这‘瑞雪兆丰年’啊!瞧这雪势,明年河南定是个五谷丰登的好年景!咱家回京复命时,定向陛下好好禀报诸位的辛劳苦劳,尤其是张抚台您,治民有方,这开封城如今不是一派祥和安乐嘛?哈哈!来来来,共饮此杯!同贺新春!”
“共饮!同贺新春!”
众人再次举杯,笑语喧阗。
这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清朗的声音:
“瑞雪丰年,固然是好兆头。只怕雪下覆压的冤魂,闻此欢声,不得安眠啊。”
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杜延霖披着一身风雪,大步走入堂中。
他一身御赐绯红斗牛服,外罩玄色大氅,眉宇间带着一丝风霜之色,眼神却清亮如寒星,脸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一名长随,长随手中,恭敬地捧着一个约三尺长的紫檀锦盒。
杜延霖的出现,让堂内热烈的气氛为之一窒。
丝竹声悄悄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据的笑容僵在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随即又挤出一丝假笑:
“呦!这不是杜佥宪嘛!贵客姗姗来迟,眼瞅着都快到子时了!按规矩,该罚酒三杯啊!”
张珩也是起身笑道:“杜佥宪公务繁忙,快请入席。就等你了。”
杜延霖走到主桌前,却不就坐,目光扫过陈据,最后落在张珩脸上,笑道:
“抚台大人设宴,杜某岂敢不来?只是方才路上,见积雪甚厚,天地茫茫,想起古谚有云:‘雪降三尺,掩罪覆愆’,不知这除夕大雪,可能掩尽这开封城中的罪愆与血腥?”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陈据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啪”地一声将手中的金杯重重顿在桌上,阴恻恻地道:
“杜佥宪,大过年的,说这些扫兴话作甚?莫非……是对陛下钦定的清田大政有所不满?还是对张抚台秉公处置州桥案子的章程,心怀怨怼?!”
“不满?”杜延霖轻笑一声,从长随手中接过那锦盒,缓缓打开:
“杜某岂敢。只是前番蒙陛下恩典,赐下了一套文房四宝。”
杜延霖的手指拂过盒中物事,语气温和得近乎诡异:
“其中尤以这方砚台最为难得,触手生温,色如紫金,纹理天成,杜某甚为珍爱。忽念及陈公公亦是宫中雅士,深谙文墨,值此辞旧迎新之际,特携来与公公共赏,一则恭贺新禧,二则……也请公公品鉴品鉴,这御赐之物,是否当得起‘紫气东来’之说?”
锦盒完全打开,灯火之下,流光溢彩!
一套镶嵌金丝、工艺精湛的文房四宝静静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之中。
最夺目的,是那方置于中央的砚台:
造型古朴大气,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紫金色泽,在烛火映照下,仿佛有淡淡的云龙纹在其间若隐若现——正是嘉靖帝御赐的那方镀金云龙纹紫金砚!
众官见状皆是一怔,不明所以。
除夕宴席,带着着这套御赐的文房四宝又是什么意思?
莫非是有意彰显圣眷来了?
陈据虽是个阉宦,但久在深宫,见识不凡,一眼便认出此物非凡,绝非寻常贡品可比。
他心中也是不解,但迅速被贪婪的好奇暂时压下,语气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急切:
“哦?竟是这等内造宝物?杜佥宪……倒是有心了。”
说着话,陈据下意识地倾身向前,肥胖的手掌伸出,迫不及待地想要拿起那方诱人的金砚,仔细把玩一番。
御赐之物,近在咫尺,能亲手摩挲,亦是荣耀。
张珩心中确是莫名一紧,隐隐感到一丝不妙,开口道:
“杜佥宪,此乃御赐之物,当谨慎……”
话音未落!
就在陈据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金砚的刹那——
杜延霖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冷,眼中厉色爆闪!
他猛地抓起盒中那方沉甸甸的御赐金砚,手臂抡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陈据那张因惊愕而扭曲的脸,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在朽木之上!
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可怕声音,鲜血和脑浆瞬间迸溅开来,染红了桌案上的珍馐美馔,也溅了旁边张珩一脸一身!
陈据连哼都未能哼出一声,肥胖的身躯猛地一颤,双目圆瞪,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哐当”一声连人带椅摔倒在地,只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陈据那颗头颅,已是红白一片,塌陷下去一大块,触目惊心!
二堂之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歌舞骤停,乐师舞姬僵立当场,瑟瑟发抖。
所有官员如同被施了定身术,目瞪口呆,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亦不自知。
张珩半张着嘴,伸出的手还僵在空中,脸色煞白如纸,瞳孔缩成了针尖,仿佛看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最恐怖的一幕!
杯盏停在唇边,笑容冻结脸上。
只有堂外呼啸的风雪声和堂内火盆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衬得这死寂更加恐怖。
血滴,沿着杜延霖紧握金砚的手指缓缓滴落,在他绯红的官袍上染开更深暗的印记。而他肩头的雪花更是不知何时已然融化。
杜延霖缓缓直起身,手臂自然垂落。
那方沾满红白之物的沉重金砚依旧稳稳地攥在他手中,砚角的尖锐处兀自滴着血。
杜延霖的脸上,竟又重新浮现出那种淡然、甚至堪称温和的笑意,一如他方才进门之时。
他环视着满堂骇然失色的河南百官,目光平静。
随后他缓缓抬起手臂,将那方还在滴血的御赐金砚高高举起,直至齐眉。
“法不可为之处,”杜延霖顿了顿,微微一笑,如同在谈论风花雪月,“吾当为之。”
“三尺之雪能掩一时罪愆,又怎能掩得住昭昭天理?!新年能除旧岁,亦能除国蠹!”
杜延霖说着,目光落回地上陈据那惨不忍睹的尸身上,如同看着一堆肮脏的垃圾,他继续轻笑,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淡然:
“诸位大人,不必惊慌。”
“祸乱河南之硕鼠,已除。”
“杜某……”杜延霖微微颔首,向众官员作了个揖,“祝诸位……新年安康。”
杜延霖说完,又掏出一条方帕,缓缓拭去砚上的残血,其声陡然转为沉郁,但却清晰地落入堂内每一只惊惧的耳朵,也仿佛要落进汴梁城的千家万户:
“今夜过后……”
“大家可以过个安稳年了。”
话音落下,满堂依旧死寂。
唯有窗外大雪,扑簌簌地下着,覆盖着这座古城,也仿佛要覆盖掉刚刚发生在这温暖厅堂内的、石破天惊的正义裁决。
梆——梆——梆——
新年的梆子声,恰在此时,在打更人手中悠悠敲响。
这是除夕夜的子时正刻!
新的一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