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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556 第155章 请王命旗牌!

为国戍轮台 · 历史军事 · 1.44 MB · 2026-09-27 18:02:59

第155章 请王命旗牌!

  当下周王世子亲临,众官员心思各异。

  说起来,这周王乃是明太祖朱元璋第五子朱橚的世系,就藩开封府。

  传到今日,已经是第十世。

  明初藩王势大,但在靖难之役后,藩王是‘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基本失去了实权。

  即便如此,有《皇明祖训》在,藩王在地方上地位依旧尊崇。

  藩王不管地方事务,但地方有司也管不到藩王头上,就算犯罪有司也不得勾闻、捉拿,只能请旨处罚。

  而朱元璋的《皇明祖训》更有明令:

  “凡风宪官,以王小过奏闻,离间亲亲者,斩。风闻王有大故,而无实迹可验,辄以上闻者,其罪亦同。”

  是以,只要不扯旗造反,朱家子孙便是地方官眼中碰不得的“太岁”,几乎没人能奈何地了。

  正因如此,不少藩府宗室、爪牙气焰嚣张,鱼肉地方,羞辱官员,与地方之间积怨日深。

  堂内众人心思电转间,脚步声已至堂前。

  只见一位身着四爪蟒袍、头戴金线翼善冠的年轻贵胄,在一众锦衣豪奴的簇拥下,旁若无人地踱了进来。

  来人正是周王世子朱在铤。

  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白皙却带着几分被酒色浸淫的浮肿,一双细长眼带着睥睨天下的倨傲,横扫堂内诸官,最后落在堂上端坐的杜延霖和章焕身上,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傲慢。

  紧随世子半步之后,一个五短身材、面团似的中年人亦步亦趋,脸上堆叠着谄媚的笑容——正是周王府外府总管张显忠!

  他早已探得杜延霖欲在今日“敲打”王府管事的风声。

  这对作威作福惯了的张显忠来说肯定是一件大失颜面、难以接受的事情。

  于是张显忠便想了个主意,他撺掇周王世子一同来莅临此会。一番煽动,竟真请动了世子这尊“金佛”亲临。

  有了这面虎皮大旗,张显忠心下大定——

  在世子面前,杜延霖若敢动他分毫,便是当众打王府的脸!

  巡抚章焕也没想到周王世子居然亲自来了,当下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连忙起身离座,疾步迎下堂去,深深一揖,说道:

  “河南巡抚章焕,参见世子殿下!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向杜延霖使眼色。

  堂下官员,早已纷纷离座,依礼跟着章焕躬身作揖,一时间堂内尽是“参见世子殿下”的唱喏声。

  周王世子对章焕的问候只是微微颔首,鼻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随后他的目光越过众人,锁定在唯一没有起身的杜延霖身上。

  在章焕频频使眼色之下,杜延霖这才施施然起身,朝朱在铤微微作了个揖。

  霎时间,整个巡抚大堂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才的喧闹与问候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带着一丝隐秘期待,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

  周王世子向前踱了两步,走到杜延霖的案前,才用一种刻意拖长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腔调开口:

  “哦?这位想必就是奉旨总督三省赈灾、手持王命旗牌的杜佥宪了?啧啧……果然,好大的官威啊!”

  来了,周王世子率先发难了!

  众官员脸上露出一副吃瓜的表情。

  杜延霖却恍若未闻,甚至好整以暇地掸了掸绯袍袖口并不存在的微尘。

  他并不理睬周王世子的诘问,而是从容对着值堂书吏吩咐道:

  “值堂书吏,记录在案。嘉靖三十八年八月十三日,总督赈灾右佥都御史杜延霖于河南巡抚衙门召集赈灾议事会,周王世子朱在铤,不请自来,擅闯公堂,扰乱议事秩序,干涉赈灾事务!”

  “轰——!”

  一语既出,满堂哗然!

  章焕急得几乎要跳脚!

  周王世子更是勃然大怒,白皙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放肆!杜延霖!你竟敢……”

  “世子殿下稍安勿躁。”杜延霖终于抬眼,看向周王世子,淡淡开口,打断了他的咆哮。

  杜延霖依旧从容,声音平稳地道:

  “本宪奉圣命总督三省赈灾,今日召集河南诸司官员,乃为商讨百万灾民活命大计,此乃朝廷公事,关乎社稷安危。殿下贵为宗室,当知‘不临民、不治事’之祖训。若殿下有关于赈灾安民良策,或王府欲行捐输赈济之善举,本宪自当洗耳恭听,并上奏朝廷嘉奖。然若殿下此来,只为搅扰公务,干预有司……”

  杜延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在铤身后那些横眉立目的豪奴,最后落回朱在铤脸上,声音陡然转冷:

  “……亦或是为了某些仗势欺人、鱼肉百姓、阻挠赈政的宵小之辈出头,那恕本宪直言,此地乃朝廷赈灾重地,非王府私邸!本宪职责所在,唯有按律办事,以安黎庶!至于礼数……”

  杜延霖略一停顿,淡淡道:

  “本宪奉的是皇命,办的是皇差!殿下若有不满,大可上奏天听,请陛下圣裁!而非在此公堂之上,以宗室之尊,行阻挠公务之实!敢问殿下,如此行径,究竟是本宪失礼,还是殿下……僭越了朝廷法度?!”

  嘶——

  堂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众官员心中无不钦佩:闻名不如见面,这杜佥宪果然不愧是敢直谏皇上、弹劾首辅的狠人!

  区区一个周王世子,焉能是其对手?

  周王世子被这连珠炮般的诘问噎得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杜延霖,手指都在颤抖:

  “你……你……你强词夺理!本世子……本世子……”

  他气得语无伦次,竟一时寻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反驳杜延霖这堂堂正正的“大义”。

  眼看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章焕再也按捺不住,连忙上前两步,对着周王世子深深一揖,又慌忙转向杜延霖拱手,声音带着焦灼的恳求:

  “世子殿下息怒!杜佥宪息怒!二位都是为国为民,切莫伤了和气!殿下驾临,想是体恤灾情,有何训示,我等洗耳恭听!赈灾会议即刻开始,还请殿下上座,容我等禀报详情?”

  他一边说,一边朝杜延霖使眼色,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周王世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借坡下驴,猛地一甩蟒袍广袖,在章焕殷勤引导下,气咻咻地坐上了堂上那张临时铺设、铺着明黄锦褥的紫檀太师椅。

  张显忠如影随形,紧贴世子身后,垂手侍立。

  世子不耐地摆了摆手:“你也坐。”

  “奴婢张显忠,叩谢殿下恩典!”张显忠立刻堆起满脸谄笑,夸张地叩谢。

  他说着,敷衍地又朝章焕、杜延霖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抚台大人,杜佥宪,府里杂事缠身,幸得殿下体恤,携某一同前来,不至误了时辰。恕罪恕罪!”

  他说着,斜睨了杜延霖一眼,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有世子殿下坐镇,他张显忠今日底气十足!

  周王世子微微颔首,似乎颇为满意。

  张显忠得了默许,更是趾高气扬,挺着肚子便要落座。

  “且慢!”杜延霖突然说道。

  张显忠动作一僵,扭过头,挑衅地乜着杜延霖,脸上写满不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众目睽睽之下,杜延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几步便跨至张显忠面前。

  随后他目光如电,直视张显忠那张因错愕而僵住的脸。

  下一瞬,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他竟伸出左手,一把攥住张显忠正欲落座的椅背,猛地向后一拽!

  “哐当!”

  沉重的紫檀木椅被杜延霖随手扔到一旁,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张显忠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狼狈地扶住旁边桌案才稳住身形。

  他肥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杜延霖,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杜延霖!你……你大胆!竟敢……”

  “放肆!”周王世子也猛地拍案,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熊熊燃烧!

  杜延霖此举,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

  “杜延霖!你竟敢对本世子的总管如此无礼?!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本世子?!”

  所有官员都屏住了呼吸,张大了嘴巴,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杜延霖却对周王世子的咆哮置若罔闻。

  他缓缓转过身,瞥了一眼暴怒的世子,最后看向羞愤欲绝的张显忠:

  “殿下息怒。非是本宪无礼,而是本宪以为,此獠张显忠,不配坐于此堂!”

  “不配?!”朱在铤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怒极反笑:

  “他乃我周王府总管!本世子今日若是没来,他就是代表王府与会!你竟敢说他不配?!”

  杜延霖迎向朱在铤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神色坦然,语气却斩钉截铁:

  “殿下明鉴!朝廷明文规定:‘藩王不临民,不治事’。更何况张显忠不过王府一介奴婢!贱籍家奴!此等身份,非官非爵,无品无级!焉能与朝廷命官同堂议事?焉能安坐于巡抚大堂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张显忠以及其他几位王府管事,声音陡然转厉:

  “今日赈灾集议,乃朝廷大臣共商国是,关乎河南百万生灵存续!本官奉旨总督,持王命旗牌,代天子巡狩!章抚台体恤王府颜面,为尔等设座,本就是格外恩典!”

  “然!”杜延霖一声厉喝,声震屋瓦,直指张显忠:

  “然尔等非但不思感恩,反飞扬跋扈,狐假虎威!”

  “而且!”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

  “尔身为王府奴婢,不思劝谏主子体恤民情,反而仗王府之势鱼肉百姓,于灾年加租逼债,强占民产!尔之所作所为,可曰禽兽,难曰为人!”

  杜延霖声如洪钟,痛斥不绝:

  “此等禽兽,贪鄙成性,祸国殃民!有何面目安坐于此?有何资格与朝廷大臣共商赈灾大计?!”

  “本宪言其不配坐,非为无礼,实乃彰明正道!肃清堂宇!”

  话音落下,满堂死寂。

  杜延霖这番话,直接把张显忠骂作禽兽,不仅是剥了张显忠的面皮,更是几乎将周王府的颜面踩在了脚下,反复践踏!

  张显忠被骂得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仗着世子宠信,在开封地界作威作福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尤其还是在这河南最高规格的集议之上,被当众斥为“禽兽”、“贱奴”!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杜延霖,尖声道:

  “杜延霖!你、你放肆!我乃王府总管,世子殿下岳丈!你如此辱我,便是辱及王府!辱及殿下!你……”

  “代表殿下?”杜延霖截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如同三九之寒:

  “殿下乃太祖高皇帝血脉!太祖一生心系黎民,泽被苍生!岂会纵容你这等蠹虫,假王府之名,行此天怒人怨之事,败坏皇室清誉,离间天家与百姓血肉之情?!张显忠!你其心可诛!其行当剐!”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不仅张显忠魂飞魄散,连周王世子也瞬间脸色煞白!

  世子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豁然起身,厉喝道:

  “杜延霖!休得危言耸听!张显忠纵有不是,亦是我周王府之家奴!要打要罚,自有本世子处置!何时轮到你来越俎代庖,当堂呵斥?!你这分明是不将本世子,不将我大明宗室放在眼里!”

  两人针尖对麦芒,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章焕跺了跺脚,只得起身再次打圆场:

  “殿下息怒,杜佥宪亦是心系灾情,言语急切了些……杜佥宪,还不快向殿下致歉……”

  他不断向杜延霖使眼色。

  然而,杜延霖对章焕的眼色视若无睹。

  他非但没有退让,反而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炬,直视朱在铤:

  “非是本宪不敬!实乃国法纲纪不容亵渎!百姓疾苦不容漠视!本宪既受皇命,总督河南赈灾事宜,遇此祸国殃民、败坏赈政之蠹虫,岂能视而不见,缄口不言?!”

  他猛地转向张显忠,声如雷霆:

  “张显忠!本宪问你!尔同乡李老栓的五亩水田,你以两斗霉米强占,逼得他告状不成反被打,含恨而终——此事,尔认是不认?!”

  张显忠嘴唇哆嗦着,下意识瞥向世子,强辩道:

  “胡……胡说!那是他自愿抵债……”

  “自愿?”杜延霖一声厉喝打断,震得堂内屋瓦片齐震!

  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叠血泪斑斑的诉状,“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张显忠脚下!

  纸页纷飞,如血蝶乱舞!

  “睁开尔的狗眼看看!此乃河南府新安县二百一十户百姓联名血书!控诉尔周王府外府总管张显忠,自攀上王府以来,强买民田七千六百余亩!逼死二十七条人命!逼良为娼者十一户!伪造地契、强按手印者,罄竹难书!桩桩件件,血泪斑斑!人证、物证、画押供词,铁证如山!”

  他戟指张显忠:“你!有何话说?!”

  周王世子闻言蟒袍大袖一甩,带翻了茶盏,指着杜延霖喝道:“杜延霖!你休要血口喷人!张显忠乃我王府……”

  “王府?”杜延霖猛地转向世子,声音陡然拔高,将世子的怒斥生生压回喉咙:

  “世子的意思是张显忠的所作所为都是王府指使的喽?”

  “我……”朱在铤被这致命一问噎得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竟一时语塞!

  张显忠见世子被问住,肝胆俱裂,惊恐地尖叫起来:

  “殿下!殿下救我!杜延霖这是污蔑啊!他这是要……”

  “污蔑?”杜延霖冷笑一声,说道:“河南府正印官在此,你问一问他本宪有没有说错?”

  刘安民闻言,硬着头皮起身道:“杜佥宪所言无一字虚言!”

  张显忠面如死灰,但犹自强辩道:

  “这些事我皆不知,都是下面的人瞒着我干的!”

  杜延霖却是冷笑一声,不在多言,而是朝着堂外厉声道:

  “请王命旗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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