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海盗(下)
丹多洛第一次上船的时候只有十五岁,方才经过了拣选,正是意气风发,无所畏惧的时候,但或许是命运对他的考验,他们的船队遇上了海盗——硝烟、火焰、冰冷的刀锋与滚热的鲜血——世界之前展现在他面前的虚幻假象彻底破灭,换来的是冷酷残忍的真相。
他险些被海盗掠去,变作了奴隶。
虽然丹多洛最终还是回到了威尼斯,但这段旅程只是一个开端,他之后在海上度过了更多的岁月,直到五十岁的时候,才在君士坦丁堡作为威尼斯人的代表成为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官员……但或许正是因为海上的多变、诡异与危险带给他的直觉和坚韧,他才得以从皇帝的迫害中逃脱——现在也是如此。
之后塞萨尔问起他是从什么地方发现不对的时候,丹多洛思考了一会后,说道:“因为时间。”
当着十来艘体型庞大的香料商船摇摇晃晃地驶入港口的时候,浮现在丹多洛心头的不详预感就越来越强。
他一直密切地注视着其中最大的一艘——距离他们也最近,这有点不合常理,无论拜占庭人怎么轻蔑威尼斯人,他的孙女终究还是塞浦路斯主人的妻子,他们不怎么甘愿地为他的船队让出了最好的位置——在风暴来袭的时候,谁都知道越靠近港口的船只就越安全。
随后,他看到了一盏盏小小的光亮正在往这里来。
现在正是白昼,但暴风雨正在不断地迫近,它带来了黑沉沉的云层,如同鞭子般的雨水与无形但胜似有形的狂风,一个人若是站在没有遮蔽的地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站在坚实的地面上,还是翻涌的潮水中,又或是空荡的高空——或是三者兼而有之。
在这种情况下,火把,蜡烛或是任何一种通常的照明物都是无法使用的,这些光亮来自于塞浦路斯的玻璃煤油灯,玻璃,煤油,都来自于塞萨尔的工匠和作坊——产量不高,但极受欢迎,这种灯具不像是镜子,那种奢侈品更多的是用来炫耀的,但玻璃煤油灯,更小,更亮,更容易携带,不会受到外界的影响——风和水都是如此,那些不曾被选中的贵族和骑士们将它悬挂在屋檐和马脖子上,来确保自己不会受到黑暗的侵扰。
丹多洛数着灯盏的数量,一、二、三……足足六个,来人必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商人或是士兵,随着他们的靠近,丹多洛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来人正是这个港口的税务官和他的士兵。
“啊,糟了。”丹多洛身边的一个威尼斯人说道,他是议员也是商人,当然知道税务官从来就是商人们最为畏惧的一个角色。
商税从来就是一个地区甚至国家最为重要的税种之一,而港口的商税更是重中之重,税务官通常也是领主和国王最为看重和信任的人,他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向港口的船只征税。
“那些船只是来躲避风暴吧,”另一个商人不确定地说:“如果不是在这里落地,他们无需缴税。”
“你以为这是塞浦路斯或是亚拉萨路么?”之前的商人嗤笑道,“何况他们如此殷勤地将这些船只引入港口,应该就做好了强迫他们缴税的准备。”
“咦?他们竟然已经放下小船和绳梯了?”第三个威尼斯人疑惑地说道。
商人们唯利是图,当然不会高兴受到官员的盘剥,即便是他们应当缴纳的税收,他们也总能找出种种理由或是捷径进行避让和减免——他们通常采取的手法就是伪装、偷漏和贿赂,伪装就是将昂贵的货物伪装成廉价的,将葡萄酒说成麦酒,将香料裹在亚麻布里;偷漏就是借着卸货的时候,偷偷将一部分货物偷运出去;贿赂就是设法叫税务官和士兵睁一眼闭一眼。
而为了解决前两种麻烦,税务官会强行要求他们在缴税之前不准卸货,直到税务官检查和统计完全部货物为止。
但这样商人又不免叫苦连天,他们常说,货物在船上一天,风险就多一分,利润就少一分,确实,此时因为防撞、防潮、防鼠与保质的技术不足,葡萄酒会变酸,绸缎会变色,更不用说那些会霉烂的谷物,会腐烂的水果,会锈蚀的金属器皿……
昂贵的香料更是如此。
“他们是否想要在这里直接卖掉货物或是……”
“可能是因为货船受损,舱房进水了,他们想要在这里卸货,他们需要一个干燥的仓库。”
“这可真是有些头痛了,税务官肯定会要求他们为所有的香料付钱,但若是进水了,没人会愿意买下那些东西——就算有人愿意,也会把价钱压得很低。”
“总之那些家伙肯定要赔上一大笔钱。”
商人们议论纷纷,幸灾乐祸者为数不少,但也有人心有戚戚,兔死狐悲。
“不知道他们要付多少税金。”
“能够做香料买卖的都是大商人,应该拿的出这笔钱。”商人所说的是,很多情况下,商人们会将所有的流动资金押在货物上,到了一个地方,他们需要卖掉货物才能缴税,但大商人身边总是会预留一笔钱。
对于耳边的嘈杂声,丹多洛丝毫不曾在意,他全神贯注,全都在那些摇晃的黑影上,此时,一道细长的雷霆破开了阴沉的天空,直接落在了那艘大船的桅杆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一望——除了那个一直弓着背的船主,他骤然跃起,拔出刀来,一刀砍下了税务官的头!
而这只有一刹那而已,随即黑暗便将所有的一切吞没。
也就是在这一刻,丹多洛高声叫道:“警戒,所有人警戒!”
海盗们并不是只有一种狩猎方式,之前曾经提到过的“海上狼群”是一种,而伪装也是一种——他们会将海盗船伪装成普通商船,在甲板上堆放木箱和麻袋,少数人装作平凡的船员和商人,更多的海盗藏在船舱里——他们会向看准的目标发出求救信号,等到对方信以为真,允许他们靠近,他们就会抛出钩索和跳板,冲上前去大肆屠戮与劫掠。
而在将那些有着厚重城墙与众多士兵的港口视作猎物的时候,他们也会采取第三种做法,同样是伪装成商船,但在船舱中,除了海盗之外还有骆驼和战马——为了保证这些坐骑不会在黑暗颠簸的船舱中惊慌失措,伤害自己和海盗,或许还有船板,它们的蹄子被捆绑起来,还会被喂下带有麻醉性的草药。
等到船只靠近港口,这些坐骑就会被释放,它们与它们的主人一样在长久的束缚下早就变得不耐烦起来,一等到侧舷的货仓门轰然落地,如同吊桥般向外打开,它们就会一跃而起,奔向空旷的外界。
那些守候在码头的士兵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厄运降临到自己身上,他们还未能举起长矛,拔出刀剑,就已经成为了蹄子下的一堆血肉,海盗们发出了如同野兽般的嗥叫,冲向了黑暗中的城市。
丹多洛猛地撤回了视线,但除了他们之外,其他的商人毫无防备,因为港口中拥挤着太多的船只,以至于海盗们甚至无需钩索和跳板,也能轻而易举地借助桅杆与帆索跳到另外一艘船上。
一时间,痛楚的闷哼,绝望的哀求,愤怒的斥责不绝于耳,商人和他们雇佣的护卫正在与海盗战斗,但他们怎么能够对抗得了这样多的敌人呢?
在城中的第一蓬火焰升起的时候,丹多洛便发出了第二道命令:“放弃抵抗,投降!”
他们不是领主,不是国王,只是商人,放弃抵抗毫无压力,而丹多洛的命令来的十分及时,海盗们已经涌上了甲板,逼向了丹多洛等人所在的舱房。
一个身材高大,黑影几乎覆盖了整个房间的海盗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他身后的海盗们已经将那些士兵和仆人捆绑了起来,他们将会被卖给奴隶商人,也有想要乘机逃走的,结果就是被砍掉双手丢进海里喂鱼,有那么一两个受害者后,剩下的人都变得老实了起来。
“你是他们的头儿?”
“我是丹多洛家族的大家长,威尼斯总督。”
海盗眨了眨眼睛,“啊,”他好奇地问道:“我记得……亚拉萨路的摄政,那位‘圣人’,他的妻子就是威尼斯人……”
“那是我的孙女。”
丹多洛话音刚落,那个海盗就露出了又惊又喜的神色,他几乎跳了起来,马上就跑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吩咐道:“看着他们,不,不要绳子,对他们尊敬点儿,尤其是那个老头子……”
舱房中的众人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而丹多洛只是微微摇头。
很快,海盗们的首领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他居然长得并不怎么凶恶,甚至称得上英俊,卷曲的头发和胡须,一双眼睛熠熠生辉——他看丹多洛就像是在看一尊等身大小的黄金雕像,或许还能更多,他当然知道塞萨尔,还有他的妻子,据说那位塞浦路斯的专制君主非常爱他的妻子,甚至在成为了拥有埃德萨,叙利亚和亚美尼亚后也没有为自己娶上更多的妻子,而现在他所有的三个孩子都是这位第一夫人生的。
那么,他也一定愿意为妻子的祖父付“一笔小小的赎金”吧。
“您好,可敬的总督,睿智的长者,天杀的好人!”他无比热忱地说道,几乎要去握丹多洛的手,不过他一抬手就发现自己的手上满是结成块的血迹,臂膀也是湿漉漉的——威尼斯人避开他的视线,竭力不去想那些还在滴落的液体是什么。
“哎呀,”海盗首领快乐地说道,“看我,我可真是太狼狈了,总是有些蠢人搞不懂情况。”
一个威尼斯人想要说话,但在丹多洛威严的一瞥后只能沉默地低下了头。
“别担心,我没杀光所有的人,人也是钱,您说对吗?”海盗首领说,没人回答,不过他也没有想要得到回答,“跟我走吧,大人,我保证你可以在我的船上得到最为慷慨的款待,国王如何,您也如何。”
他竟然还夸张地行了个礼。
“我跟你走,其他人也会付赎金,你知道威尼斯人都很有钱,请给他们食物,水,一个安全的监牢。”
海盗首领笑不可抑制,“好吧,只要愿意付钱就是我们的客人。”
“我可以知道盛情邀请我的是哪位可敬的主人么?”
“我叫蒂皮,就这么叫我吧,一个海盗可没什么尊贵的姓氏。”
海盗首领,蒂皮说,丹多洛的心顿时往下一沉。
蒂皮倒是一路喜笑颜开,谁都看得出他心情很好,他是个撒拉逊海盗,但在萨拉丁招募海盗攻打克里特以及拜占庭时,他并不怎么感兴趣——他知道萨拉丁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只会在不得已的时候“用”他们,但等到战事平定,萨拉丁肯定会给他们套上辔头,要么就去死。
蒂皮不想死,也不想被束缚,所以他就打算,趁着萨拉丁还在和拜占庭的海军打仗,好好地做上几笔“买卖”,等捞到了足够的钱,就跑到意大利或是更远的地方去,到那时无论是萨拉丁还是塞萨尔都没办法奈何得了他。
因此他并不因为抓住了塞萨尔妻子的祖父而恐惧,甚至有些得意洋洋,毕竟能叫那位塞浦路斯之主吃亏的人可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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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先得到这个消息的,并不是塞萨尔,而是萨拉丁。
“真是令人倍感耻辱,”萨拉丁说道,“那是个撒拉逊人。”
“不全是,那是个杂种,”卡马尔说道:“他的血液并不纯净。”如蒂皮这样不逊的海盗还有好几个,萨拉丁和卡马尔没有太在意,只打算与拜占庭的战事告一段落后再来处理这些跳梁小丑,没想到……
“你说得对,海盗原本就是没有种族和信仰可言的。”若不然“海盗”也不会从罗马人的时代就成为了卑劣和下作的代名词。
“那么这件事情……”
“我来写封信给塞萨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