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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之国 第435章 代价是什么?

九鱼 · 历史军事 · 3.09 MB · 2026-08-17 21:11:54

第435章 代价是什么?

  尚在酝酿之中的继承人风波还未掀起,便在大马士革城中无声无息地消弭了,人们都感到奇怪,塞萨尔对待这个儿子的态度……不能说不好,但他确实不曾欣喜若狂——如那些在结婚多年之后,才有了一个儿子的贵人所做的那样——弥撒,游行,祈祷,施舍,欢庆……甚至比武大会,不连续庆祝上一年半载的决不罢休。

  塞萨尔为儿子举行了命名和洗礼仪式,也让大教堂为他举行了多场隆重的弥撒,大马士革中的民众也领到了作为庆祝用的淡酒和面包,他接受了商人和官员们的贺礼,接见了各方的使者——来到大马士革的使臣数量竟然丝毫不逊色于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结婚的时候,由此也可以看出,塞萨尔现在的地位已经举足轻重,不可忽视了。

  但他并没有对这个儿子表现出格外的宠爱,被他带在身边的依然是他的女儿洛伦兹,或者是人人心照不宣的“拉尼”,这确实令人难以理解。

  但这位年轻的君主如此任由自己的性情肆意妄为也不是第一次了——正如萨拉丁所说,他是一个感情丰富,并且乐于沉溺其中的人。

  甚至有人在猜测他是否不那么欢迎这个儿子的到来,他们并不认为这个新生儿的血统有问题,有什么样的男人能够比得过塞萨尔呢?

  如果他愿意,无论是年老的还是年少的,漂亮的还是丑陋的,有配偶还是没配偶的女人甚至男人,都会跪在他的脚下,祈求他的青睐,他们只能猜测,塞萨尔或许如一些多疑的君王那样认为儿子不但是个继承人,还是个竞争者,因此才会对他十分冷淡。

  但据鲍西娅身边的侍女说,在私下里塞萨尔对这个孩子又是宠爱有加的,他时常把他抱在怀里,给他喂水,和他说话,检查他的小手小脚,他让这个孩子睡在自己的卧房里,如同一个母亲般的照料他。

  这下子无论是喜欢塞萨尔的人,或是讨厌塞萨尔的人都弄不清楚他想要做什么了。

  他们不得不按下自己浮动的心思。

  或许不必如此操之过急。在这个时代的孩子,哪怕是贵族或者是君王之子,早早夭折的也有很多,无论他们有多少医生和教士都难以挽回。

  一次颠簸,一个流箭,一颗有毒的果实,或者是一场意外的风寒,都有可能导致这条小小生命的逝去。

  他们若是想要借助孩子做些什么,至少也要等到他六七岁以后,就像是曾经的亚拉萨路王子鲍德温。

  教会与亚拉萨路国王阿马里克一世的矛盾又何止是一两年的事情,或者说,教会与亚拉萨路之间的纠葛,从鲍德温一世就开始了——自从他拒绝将亚拉萨路交给教会之后,可以说,与亚拉萨路国王有关的每一种阴谋,身后都隐隐约约有着教会的影子。

  “只是我们真的要再等上一个九年吗?”教皇秘书低声问道,他是一个年轻的教士,相貌英俊,皮肤白皙,身形颀长,若是单单只看他这副皮囊,而未曾窥见他的内心的话,人们准要说这个小伙子拿来做教士,实在是太可惜了。

  但真正了解这个人的人会说,像这么一个表面光鲜内里腐烂的家伙待在教会里才是顶顶合适的。他从根子上就坏了——因为他乃是现任教皇卢修斯三世的私生子。

  卢修斯三世在成为教皇之前并不出众,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院院长,但他最为擅长的就是趋炎附势,阿谀奉承。

  他是教皇亚历山大三世的一条狗,人们鄙视他,又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他似乎总能找到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来保证自己的权力不至于旁落。

  最初的时候当然是他的恩祖亚历山大三世,之后则是所有人都不曾想到的……腓特烈一世,腓特烈一世可不是一个好摆弄的君主,他一边试图在德意志境内驾驭那些桀骜不驯的诸侯,一边又借着教皇尤金三世发给他的求助信,攻打意大利。

  而在1160年后,因为腓特烈赤裸裸的野心——他甚至不将教会放在眼中——激怒了同样专横的亚历山大三世,这次他为自己带来了一次大绝罚。

  就是这么一个人物——人们都认为,即便教皇的宝座上换了人,他们与这位施瓦本公爵,德意志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间的关系也不会如此之快的缓和。

  但卢修斯三世就做到了。又或者说他将教会的一部分权柄让渡给了这位皇帝,让他用来打击所有反对他的声音——反异端法。

  有了这份被罗马教会所认可的法典,腓特烈一世以及他的儿子亨利六世就能以异端的名义打击他们的敌人,作为回报,腓特烈一世,愿意成为卢修斯三世的资助者,并且承诺为他的家族以及私生子女提供庇护。

  他甚至承诺说,在第三次东征中,若是他获得了罕见或者是重要的圣物,将会奉献给圣彼得大教堂。

  “他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教宗秘书愤恨地说道。

  而卢修斯三世却只是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发出了一声幽深的叹息:“这就是强者的权力,他可以承诺,也可以背叛。在遭受噬心之苦之前,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屈服的。”

  “您应该宣布将腓特烈一世逐出教廷,”秘书冷硬的说道,“他曾经跪在亚历山大三世的脚下,亲吻他的脚,以求宽恕。如今他也该对您那么做。”

  “如果欧罗巴的局势还一如往常,我们或许能够有这个机会。”卢修斯三世也颇感烦恼。

  在历史上,我们会看到罗马教会时常成为调停者与平衡者,在教会人士的描述中,他们的教皇陛下就像是一个真正的慈父,不愿意看到基督的子民为了一些浅薄的荣誉或者是利益相争,弄得两败俱伤,鲜血淋漓。

  教皇与他的特使时常会庄严地出现在战场上,并且设法从中斡旋,而几乎每个故事的结局都是君王们在教皇的权杖前卑躬屈膝的俯首认罪,深刻的忏悔,悔恨自己因为私人的欲望而发动战争,无论之前有多么深重的仇恨,双方都会在教皇特使面前握手言和,亲吻彼此的面颊,并且留下欢喜的泪水,但事实是否如此呢?

  当然不是。王权与教权的竞争又何止发生在法兰克,或者是英格兰,又或者是亚拉萨路,事实上,每个有君王的地方,就必然会有这种争斗。

  为了削减这些君王的势力,或者是引开他们的注意力,教会最常用的手段,就是挑唆他们的敌人——无论是在城堡内的,还是在城堡外的——他们会让大臣去攻击他们的君王,又或者是教唆某个私生子去挑战婚生子的王位,而两国之间的领土争端以及婚姻更是他们大展身手的地方。

  之前也正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欧罗巴被他们搞得四分五裂,毕竟每个人都有私欲,而教士又是君王身边不可或缺的臣子,他们距离君王最近,接触的人最多,聆听到的忏悔更是数不胜数,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从中挑选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他们在亚拉萨路设局,用的人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安条克大公波希蒙德,而他们也确实成功了。

  而在欧罗巴,他们用的是安茹的理查,这位年轻的君王从来就是这些红衣主教和白衣主教口中的笑料,他年轻、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时常厮混在骑士与那些下贱的娼妇之间。

  他与法国国王腓力二世原本就有着难以消除的矛盾,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如今更是与与他成了真正的死敌——十五万马克的教训足够令任何人此生难忘。

  而在西西里,这个距离罗马近在咫尺的地方,他们鼓动了私生子坦克雷德,让他去谋夺原本并不属于他的王位,并且设法促使理查一世承认了他的合法性和正统性。

  但理查如此做,无疑会激怒腓特烈一世,因为他儿子小亨利与西西里国王罗杰二世的遗腹女康斯坦丝的婚约早就定下并履行了——作为女婿,小亨利当然可以对西西里宣称自己的权力——而坦克雷德只不过是罗杰诸多私生子孙中的一个。

  理查一世公然地站在一个私生子这边,注定了他与亨利六世必然矛盾重重。

  但是这样的大好局面,却在第三次东征结束后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伯爵之子破坏了。

  什么小圣人,什么圣城之盾?对于一个每天都在成批量的出产假圣物,假圣迹,只要给的价钱足够,连封圣也不是不可以的教会来说,根本就是一文不值,只是他们一边轻蔑他一边又不由得忌惮他。

  他分走了教会的荣耀,他有什么资格得到那些民众的拥护和信服?

  而且最让他们厌恶与惊骇的是塞萨尔对于宗教的漠视,并且将这份漠视传给了将来的亚拉萨路国王——也就是鲍德温四世。

  “亚历山大三世曾经想给这个年轻人一个教训。”卢修斯三世叹了口气,伸出了一只手。“现在看来,他倒是干了一件蠢事。”倒不如一开始就杀了那个奴隶——现在倒好,因为早就和他结了怨,以至于他不得不孤注一掷!

  他的私生子连忙伸出手来,搀扶着他,卢修斯三世缓慢地从书桌边移到床榻上,长舒了一口气。他已经是将近八十的人了,就算只是坐在书桌前写几封信,也会让他觉得疲累。

  他觉察到他的生命已经所余不多,因此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走的万分小心,只恨他针对亚拉萨路国王的阴谋,最终还是为他人作了嫁衣裳。

  “如果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出于责任或者是贪婪,接下了亚拉萨路国王之位就好了。”卢修斯三世喃喃地说道,“只要他成为亚拉萨路的国王,他就无法摆脱罗马教会对他的束缚和控制,就如同之前的圣地之主,每一位——别忘了,最初的时候,这些胸前佩戴着十字架的骑士都曾经跪在祭坛前发过誓,要为了天主的荣光,而非为了个人的私欲而战的。

  他们乃是教会的刀剑,承了天主的旨意,才能千里迢迢的来到圣地,民众的追随,商人的捐献,君王的支持都建立在这个基础上,若是他们敢于抽掉这块基石,等待着他们的就只有大厦倾颓。

  但那个年轻人着实狡猾,他抵御住了这份诱惑,不但没有接受亚拉萨路的王位,还将这个王冠戴在了国王的小妹妹头上。

  现在她是亚拉萨路女王,虽然教会想要再度插手,譬如为她挑选一个合适的夫婿说起来,她也到了这个年龄了。

  但或许是受了她那个异端母亲的唆使,年轻的亚拉萨路女王宣布,她将会为她的兄长和姐姐哀悼三年,三年里,她要披着黑纱,穿着黑衣,终日持斋,不听音乐,不跳舞,也不会出现在比武大会上,她将会如同一个修女般的生活,当然,婚事也要推后。

  三年,卢修斯三世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还有三年,而且最让他烦恼的是,那个绿眼睛的年轻君主似乎已经确定了隐藏在幕后的主谋。

  据说在第三次东征的时候,无论是腓特烈一世还是亨利六世,理查一世都受了他的恩惠。他们喜爱这个年轻人,并且愿意听他的话,他就借着这个便利设法说服了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现在理查一世已经与腓力二世谈和,继续与他的妹妹阿涅丝的婚约,将来他与阿涅斯的孩子将会有一个成为阿基坦的公爵。

  虽然英法两国之间的领地之争还是不可避免,但从上次腓力二世向理查一世求援,向他借军队来对付国内的大诸侯,而理查一世欣然应允这个反应上来看,至少在几年内,他们的同盟关系还能够继续维持。

  而另外一面呢,英格兰国王理查一世已经公然撕毁了与西西里国王坦克雷德一世的盟约,并且否认自己曾经承认过他的正统性和合法性,这当然是亨利六世所乐见的——坦克雷德紧急写信给罗马教会求援,但罗马教会着实找不到第二个如理查这样冲动而又轻信的国王了。

  甚至于理查的敌人奥地利大公利奥波德也不曾点头应下此事。

  他虽然很高兴看到理查自抽耳光,但只是一个坦克雷德还不值得让他背弃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间的盟约,教会甚至提起了那十五万马克……

  确实,没有教会的告密,利奥波德没法抓住理查,但利奥波德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们,他不可能为一份货付两份钱。

  十五万马克当中有三分之一被捐给了教会——五万马克足以支撑得起一场十字军东征的费用——因此利奥波德理直气壮,不曾有半点愧疚,也希望教皇卢修斯三世能够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卢修斯三世气得要命,却也无可奈何。

  诸位君王的重新联合,确实让他感到了沉重的压力。

  他近来一直做噩梦,梦见亨利六世如同曾经的腓特烈一世一般攻破了罗马,打进了梵蒂冈,将蜷缩在圣天使堡的他和红衣主教全都抓了起来,浩浩荡荡的押送到了施瓦本,把他们如同囚徒一般的关了起来。

  在那里,教皇彻底成为了国王的傀儡,只能任由摆布,饱受屈辱。

  但你说他会后悔吗?在定下那么一个恶毒的计谋时?

  他不会,或者是说在罗马的任何一个教士,都不会。

  对于他们来说,无论你有多么美丽,多么聪慧,多么健康,多么公正,多么无私,多么虔诚,多么勇武……都和你没有一丝半点的关系——你是造物,是天主造了你。

  你所获得的一切,无论是身体,容貌,钱财或是权力,甚至你的亲人,朋友和爱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天主赐予你——因此,即便天主要全部索回,你也应当无所怨尤。

  而他们——这些头戴高冠,身披着白袍或者是红袍的人,乃是天主在地上的代言人与代行者,他们是钦定的牧羊人——除了他们之外,所有人,包括国王与皇帝,都是他们鞭子下的羔羊。

  他们当然可以剥去羔羊的皮、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舔出他们的骨髓,而羔羊若是敢于反抗,那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活该受苦。

  “愿你的灵魂沉沦地狱里。”

  卢修斯三世咬牙切齿的诅咒道,教皇秘书在一旁听着,随着年纪老去,他的父亲时常会颠三倒四的说话,他已经习惯了——而最近时常被他父亲放在牙齿间咀嚼的,除了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就是他惧怕的那个人——拜占庭帝国的专制君主,埃德萨伯爵,伯利恒骑士塞萨尔了,他在和他们作对,他知道。

  而他的父亲又为何总是将鲍德温时时放在前面呢?即便已经老了,时常糊涂,卢修斯三世也记得,比起伤害一个人的躯体,伤害他的灵魂才是最痛快的。

  只可惜鲍德温四世已经不可能再死一次。

  他之前劝卢修斯三世将腓特烈一世罚出教门,利用的也是这点,腓特烈一世已经活不久了,死前他肯定会竭尽全力的为自己的儿子争得神圣罗马帝国的王冠,这可能是教会唯一可以拿捏得住腓特烈一世的机会了。

  为了夺取王冠,那对父子能够做出什么来都不叫人奇怪,只要在那道原本就不坚固的联盟上打开一条口子,接下来他们依然可以各个击破,就如之前的每一次。

  “或许我们也可以在阿涅丝公主身上动动手脚。”他建议道。

  “毒杀吗?”卢修斯三世翻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而他的私生子则笑了起来,“这倒是没有必要。据我所知啊,阿涅丝公主如今也只有十五岁,正是憧憬爱情,渴望陪伴的年纪,理查却已经三十岁了,而且他热衷于打仗和流浪,他渴望成为一个骑士,或者是吟游诗人。

  对于女人,他并不怎么感兴趣,您听说过他有什么风流韵事吗?”

  卢修斯三世摇摇头:“确实没有。”

  “那就对了。”秘书神采飞扬的说道,“我们可以设法派几个年轻英俊的教士过去设法引诱那个女人。”

  “但我听说阿涅丝公主深爱理查一世,他也确实是一个值得女人们青睐的人。”

  “憧憬是一回事。但现在阿涅丝公主已经是他的妻子了,一个少女对她所敬仰的英雄,和一个妻子对她法律和伦理上的丈夫所想要的东西,是完全不同的。

  如果教士会引起他们的忌惮,难道我们认识的人中就没有足够风流倜傥的骑士吗?她喜欢理查那样的人,那我们就给她一个‘理查’好了。”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让理查发现他们之间的奸情了,我们甚至可以将这件事情弄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到时候无论是理查愿意忍受一下这份屈辱——我觉得他不会——还是决意洗刷自己的耻辱——这位公主将来不是被送入修道院,就是被愤怒的理查杀死。

  等到那时候,他与腓力二世之间的盟约便会宣告破裂。不仅如此,他若是要解除与法国公主的婚约,或者是求我们赦免他杀妻的过错……”

  卢修斯三世笑了,“这可真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办?”

  “我已经着手在挑选人选了。”

  “你做的很对,孩子,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卢修斯三世满意地打量着他的这个私生子。这个私生子是他在六十岁的时候生下来的,是他的十来个孩子中最为年幼的一个,也是最让他满意的一个。

  他有着绚丽如同孔雀的外貌,天鹅般的身姿,以及一只鸠鸟的心脏,又毒又狠又坏,卢修斯三世为他铺好了路。

  他现在是教皇秘书,不久之后就会成为一个红衣主教。再然后,在他的家族以及支持者的帮助下,他就很有可能成为新的教皇。

  “但要谨慎孩子,最好不要让任何人知晓这件事情与你有关。”

  “我会的,父亲。”说起来,他也有些不甘心,亚拉萨路的阴谋他也曾经参与其中,那时候他认为即便无法同时毒死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和他的挚友也不是很要紧。

  人们认为塞萨尔会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教皇秘书却不这么认为,就如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曾经诅咒过的那样,即便他是约瑟林三世之子又如何,他的教育是完全缺失的,一片空白,无论他有多么的秀美,多么的聪慧,他作为奴隶度过的十几年,必然会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烙印。

  作为教皇的私生子,他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们的一生早就被毁了,无论你给他多少的资源,他们也只能够匍匐在地上作为他人攀升的阶梯。

  但谁知道,就是这么一个人,不但毁了他们所有的计划,还成功地平定了亚拉萨路当时可能会有的乱局。

  现在即便他在叙利亚经营他的势力,但亚拉萨路城中稍有异动,在次日的朝廷上,人们就能够看到那道全黑的身影,没有人敢与他对抗,没有人,无论他们煽动了多少野心家。

  更何况亚拉萨路现在还有个老而弥坚的宗主教希拉克略——教皇秘书希望自己的父亲长命百岁,却对这个同样衰老的家伙充满了憎恨,一日三次的质疑他为什么还不去死?有他在,罗马教会就很难在亚拉萨路扩张自己的势力。

  更别说如今的圣殿骑士团也开始对他们懈怠起来了。

  他想着,从手上拿出了一本小小的册子,这本册子看上去很像是一本圣经,拿在手中的时候没人会注意,而后他用炭笔写上了几个人的名字,告诉自己这件事情一定要继续下去——不但是为了亚拉萨路,还有塞浦路斯。

  每年他的父亲为了塞浦路斯的那些冰糖、水泥、镜子——都要开销十万金币左右,更别说是其他人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的父亲歪着头,蓬乱着雪白的头发,靠在柔软的羽绒枕头上睡着了。

  “你可得多坚持几年,父亲。”他低声说了几句,便吹灭了蜡烛,蹑手蹑脚的离开——这并非出自于一份儿子对父亲的爱,而是他见过其他的人在他们的靠山轰然倒塌后所遭遇的尴尬处境,他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也没有攀登到足够高的位置,他绝对是希望他的父亲能够活得长长久久,健健康康的。

  “陛下睡了。”他说,这句话,并不是说给教皇听的,而是说给那两名时刻守候在教皇身边的修士听的。

  然后他后退着离开了教皇的房间,双手将门带上,而就在他直起腰的时候,却发现有什么不对——教皇的寝室门边,总是会站着两个守卫,他们依然直挺挺地立在原地的地方——但是教皇秘书退出来的时候,他们总是会微微的歪歪头,向他颔首行礼。

  但今天他们却僵直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几乎是立刻——教皇秘书身上便升腾起了圣洁的白光。

  他当然是经过拣选仪式,并且得到过赐福的,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在向前倒去——万幸,他并没有将门关紧,也就是说,只要他用力向前一撞,就能够跌入教皇的寝室,并且召唤来修士和教士的援救。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柄又窄又小,简直就如同一片羽毛般的利刃,穿透了他所祈求的庇护,直刺进他的腰间——一个高大而又丰满的身躯从后面紧紧的将他抱住,秘书曾经享受过这样的快乐——在娼妓的怀抱中,而对方紧紧的拥抱着他,简直比那些娼妓还要来得亲昵。

  他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挥舞手脚,但他的手脚就像是死了,他就像是一个被剪断了丝线的木偶,只能被后面的人提在手里,他的眼睛还能看,耳朵还能听,但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秘书的眼珠几乎就要瞪出眼眶,他简直难以相信,这是哪里?这是圣父的居所,世上最为神圣的地方,也是警戒最为严密的地方。

  这里不但有着忠诚于教皇的雇佣兵卫队,还有着数不尽的教士与修士,他们之中甚至有三分之一的“蒙恩”者,就是身为教皇的好处了。

  他们虽然严格地禁止一个得到“蒙恩”的骑士去做教士和修士才能做的工作,但在需要让一个得到了蒙恩的、原本应该成为骑士的人去做修士或者教士时,却面不改色,毫不犹豫,不但不会羞惭于自己的背信弃义,还会乐在其中——自己制定标准、执行标准,当然也随时可以将这份标准践踏在脚下。

  那些人呢?那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卢修斯三世从朦胧中醒来,刺眼的亮光让他不由自主地扭过头去,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好了,但随后他便产生了一丝不妙的预感——他太老了,嗅觉迟钝却还是能够嗅见血腥气,血腥气并不是一种常见的气味,他却对其敏感。

  对于一个教士来说,尤其是如他这样的教士来说,血腥气会让他瞬间升起所有的警惕和防备。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这点,居然还贴心地熄掉了两支蜡烛,现在只有一支蜡烛在燃烧了,光线也暗淡了许多。

  “转过头来吧。”她说,居然是个女人。

  卢修斯三世知道自己正处在一个相当危险的状况中,他的房间中悄无声息,一个陌生人坐在他的床边点了他的蜡烛,而那些应当出现的人却压根儿一个不见,他们要么死了,要么就是背叛了。

  换做其他人,准要肝胆俱裂,不顾一切地大喊大叫。

  但他什么没有经历过?他相信这次他依然可以化险为夷。

  教皇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转过头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同雪一般的白发,而后是一张微笑着的面孔,一个女人,一个相当漂亮的白发女人。

  莱拉注视着卢修斯三世,只见他的眼睛在几秒钟后就从浑浊变得清晰,而后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她在心中发笑,确实这个老家伙比她以往所面对的任何一个刺杀目标都要难缠——即便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他依然能够认出她是谁。

  莱拉相信在动手对付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之前,他们也一定对他身边的人进行过一番了解,而人们都知道塞萨尔有着一个白发的女奴,她曾经是令无数苏丹和哈里发闻风丧胆的阿萨辛刺客团中的一个。

  随后卢修斯三世的视线下落。他看见了他的秘书和私生子——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双目圆睁,安安稳稳地坐在莱拉的膝盖上。

  当然不是整个人——只有一颗脑袋。

  卢修斯三世见了,顿时悲痛万分的发出了一声大叫,这声大叫几乎可以穿透帷幔和房间的墙壁,一直传到外面,直到整个梵蒂冈都能听见。

  莱拉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调侃,这声大叫真的只是为了痛惜自己的私生子吗?

  或许有点,但更多的还是借着这个机会求救,他依然想要试一试,但一直等到房间中重新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这里依然只有他们两人,还有一颗头颅。

  “是谁?用什么买下了我的性命?”卢修斯三世嘶哑着声音问道,就算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或是法国国王,又或者是英格兰国王,也不可能穿透重重屏障来到他的面前,能够暗算一位教皇的也只有另外一位教皇,而对方难道就不惧怕吗?

  他难道就不怕自己成为了教皇后对方会故技重施吗。

  “大概重施不了。”莱拉诚实地说:“圣枪——朗基鲁斯之枪,圣裹尸布,圣约柜,装有吗哪的金罐、发芽杖和石板,还有……真十字架。”

  卢修斯三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我不信,”他呵呵的笑起来,“我的性命难道值得这么多吗?

  孩子,我已经快要死了,或许就是明天,或许就是后天,而且就算是我死了,下一个教皇还是会谋求亚拉萨路以及一整片圣地,我们需要更多能够让我们晋升并且获益的圣物,也需要那里源源不断的资源和钱财,我们需要荣耀,我们需要人们对我们的信服,而他将这些交出来,只为了杀死我这么一个凡人,他是疯了吗?”

  “或许是疯了,但我的主人肯定觉得物有所值。”莱拉将教皇秘书的头举起来,展示给教皇看,并没有忽略他眼中掠过的一丝悲恸。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寄予厚望的孩子,也是他最爱的一个孩子。

  ”你不用担心,其他人也很快会随你而去。只要是曾经牵涉到这桩阴谋中的人,我们一个也不会放过,只是不知道你们在挑唆他人相互撕咬的时候,难道就没有想到过,别人也会用这种方法,引诱你们彼此反目吗?

  哦,对了,”莱拉轻快地说道,“你们似乎总是这样,你们可以,别人不行,但我的主人是一个固执的人,他说过有些工作或许会相当的漫长,但有些工作却可以在短期内完成——譬如让那种阴谋的参与者和主谋与他遭受同样的痛苦,然后去死。”

  “这是个短期的任务。长期的呢?”

  “长期的吗?”莱拉将秘书的头放在了一旁的小柜上,俯下身,神情快乐地说道,“那太复杂啦,我听不太懂。但我的主人曾经说过,要一样顽固而又庞大的东西死去将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就如同要伐倒一棵树,你将它推倒,以为它死了。

  但没有,它的根系在泥土中攀爬,在人们所看不到的地方,伸展得到处都是,丝丝缕缕,大大小小,即便你是投了把火,将那里的土地烧成板结的硬块,也无法阻止。它们在将来重新萌发。

  但有种方式是可以的。

  你有见过一种虫子吗?

  它会将幼虫或者是卵下在另一种虫子的身上,幼虫会在寄主的体内发育,长大,吞噬它的血液内脏和骨头,最终只剩下一张薄薄的表皮。

  到了最后,它长成了,就会挣脱那张表皮,以一个全新的姿态沐浴在阳光下。

  您那么聪明,应该可以听得懂吧?”

  虽然莱拉不是天主教徒,但在撒拉逊人中,教派之间的争斗丝毫不逊色于他们和异教徒的。

  “不!不!你,你不能……他……他也不能……绝对不能!”

  如果说先前说塞萨尔是个疯子,只不过是卢修斯三世的咒骂,现在他可是真正觉得自己遇到了个疯子。

  “教会已经存在了一千五百年,天主给予了我们这样的权力,我们承担的是这样的职责——是天主造就了他!造就了这整个世界,造就了所有的万物!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对于你们来说,我是个异教徒,”然而选择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愉快地说道。“但我也知道我主人所说的这种方法,事实上完全是有可能成功的。

  只可惜你已罪愆深重,哪怕多活一天都是对天主的亵渎,大概看不到那个景象了。但我和我的主人或许是可以看到的——不,肯定可以看到,毕竟有些时候,需要的只是轻轻一推。

  当那天到来的时候,我们或许还要定下这一天作为所有的民众都可以享受的节日——就叫做新教日,您觉得如何?”

  卢修斯三世拼命地喘着气,他抓挠着自己的胸膛,疯狂地摇着头。他虽然也有自己的私欲,但同样的,他也对他所奉行的那套理论,对自身的虔诚深信不疑。

  “你们夺走了他的一切。”莱拉叹息道。因此他也要夺走你们的一切,生命,财富,家人以及你们的理念与思想,你们曾经拥有过的……哪怕只是一根芦苇。”

  她在仅有的那根蜡烛的照耀下,拔出了那柄曾经刺入过教皇秘书腰间的匕首。

  这柄匕首是战利品,它曾经被另一个阿萨辛刺客用来刺杀塞萨尔,塞萨尔反杀了他,获得了这柄匕首,然后它被交给了莱拉,它的原料是曾经钉在耶稣基督手掌上的钉子之一,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击穿一个受过赐福的教士的防御。

  现在她将这柄匕首悬在了卢修斯三世的胸前,卢修斯三世如同蛆虫一般的在柔软的毛毯和枕头间挣扎,他想要活着,哪怕苟活一时也好。

  “等等,让我忏悔!让我忏悔!”

  莱拉坚定地将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匕首刺穿了他的肺部,让他的喉咙咕噜着涌出了许多粉色的血泡,他蠕动着嘴唇祈祷,想要用天主给他的力量修复这道伤口。

  但莱拉并没有拔走匕首,而是让它继续留在这里。“如果您还能坚持等到那位……请告诉他这柄匕首算是我的主人留给他的一份定金。”

  卢修斯三世死于1186年的二月二日,也就是曾经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的命名日,但并没人注意到这个巧合。

  当然,在教会所发出的通告中,卢修斯三世不是死于刺杀,而是死于疾病的摧残。他也确实很老了,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不疑有他,而主教们则相当默契的隐藏了这个秘密。

  这位教皇不但遭受了刺杀,而且在临终之前没人给他做圣事,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忏悔过——但算了吧。

  他的灵魂是注定要下到地狱的,连同他的那些私生子女一起。

  教皇选举持续了三周,选出的下一位教皇是乌尔班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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