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三舅升官记
一九一四年，五月五日。
槐树林比去年更加郁葱，林荫匝地，将午后的阳光切碎了，泼洒在泥土地上。
去年的泥泞地被彻底踩实，又铺了一层砂石，成了像模像样的校场。
呼喝声、脚步声、器械的碰撞声，沉浑有力，拧成一股绳，透着一股经年累月摔打出来的精悍气。
林砚长高了些许，依旧穿着利落的小褂，走在三舅苏承勇身侧。
苏承勇如今行走间自带一股威势，目光扫过操练的部队，锐利如鹰。
场地上，士兵们已不再是拿着木棍石锁。
虽然枪械依旧五花八门，老套筒、汉阳造夹杂着少量新枪，但人人肩头都扛着真家伙。
突刺、瞄准、队形变换，动作整齐划一，杀气腾腾。
“嘿！这帮崽子，总算有点铁血劲儿了！”苏承勇声音洪亮，透着满意，“去年这会儿，还跟扛烧火棍似的，心里直发虚。现在，哼，拉出去也能听个响，见见血了！”
他指的是靠着去年那手警民共建治安协议，从阎长官那儿哭穷哭来的第一批装备。
虽然大多是淘汰下来的旧货，但终究是钢枪，彻底撑起了治安团的骨架。
林砚笑眯眯地点头，小手背在身后：“三舅带兵有方。不过，好兵还得有好家伙，更好的家伙。”
苏承勇闻言，笑容收敛几分，叹了口气：“是啊，胃口养大了，这点家伙什又不够看了。听说北边不太平，咱们这点家底，心里还是没底啊。”
他环视着这片倾注了心血的营地，眼神热切又不甘。
林砚停下脚步，仰头看着苏承勇，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跳跃。
他从怀里慢慢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盖着鲜红大印的公文。
“三舅，治安团这点家当要淘汰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阎长官下了新命令。”
苏承勇目光瞬间钉在那份公文上，心跳漏了一拍。
林砚将公文递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即日起，撤销晋城治安团编制。原有人员，悉数编入新成立的晋城警备旅。”
苏承勇呼吸一窒，猛地抬头看向林砚。
警备旅？这可是正经的野战部队编制！
林砚迎着他的目光，继续清晰地说道：
“委任状：任命苏承勇为晋城警备旅中校旅长。”
“下辖三团，每团额定一千五百人，总额五千人。隶属长治警备师，受曹文轩师长节制。”
“所有武器装备、被服粮饷，由警备师统一拨发。班、排、连级以上军官，由长治教导团及陆军军校考核后统一选派。营、团级的军官由长治警备师任命。”
苏承勇拿着那份轻飘飘又沉甸甸的公文，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是扩充，这是鸟枪换炮！是脱胎换骨！
从地方治安团，一跃成为纳入正规序列的野战旅！武器、军官来源都有了最硬气的保障！
林砚顿了顿，看着激动难抑的三舅，又抛出一句：
“另外，晋城县警察局副局长一职，由您推荐人选。同时，成立晋城武装警察部队，负责全县日常治安防务，编制团级，额员一千五百人。”
“所有人员，由长治警察局局长林大虎统筹安排调派。”
苏承勇彻底愣在原地，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几乎说不出话。
手里的公文烫得惊人。
这意味着，他不仅手握五千野战精锐，还通过推荐副局长和武警官佐的任命，依旧牢牢影响着晋城本地的治安力量。
林砚看着他，最后轻声补充道：“三舅，你快要当上将军了。”
槐树林的风吹过，带来远处士兵操练的铿锵之音。
苏承勇的动作快得惊人。
任命书在他手里还没焐热，集合的哨声就已经尖利地撕裂了槐树林上空沉闷的空气。
急促，连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各部队伍明显顿了一下，随即在各自主官的吼骂声中，迅速扔下器械，向着点将台前疯狂汇聚。
脚步声隆隆，尘土扬起。
只片刻功夫，黑压压的方阵便已肃立。
汗水还挂在脸上，胸膛仍在起伏，但所有目光都投向点将台上那个身影，带着疑惑，更带着被长期严格训练催生出的本能服从。
苏承勇站在台前，如同一尊绷紧的石像。
他手里握着那份公文，目光如剃刀般刮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台下很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槐树的沙沙响。
“都听着！”
苏承勇开口，声音炸雷一样，没有任何铺垫。
“老子，苏承勇！从今天起，不再是你们这个劳什子治安团的团总了！”
台下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苏承勇没给他们猜测的时间，猛地扬起手中的公文。
“看见没？这是阎长官的令！”
“晋城治安团的番号，就此抹了！没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狠狠砸进每个人心里，看着他们脸上露出惊愕和一丝慌乱。
“但是！”
他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
“阎长官钧令：即日成立晋城警备旅！老子，就是这警备旅的旅长！”
“咱们，以后是正经的野战旅！吃皇粮，扛新枪，揍硬仗的野战旅！”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轰”一下，压抑的兴奋和难以置信的低吼在方阵中荡开。
野战旅！这意味着什么，当兵吃粮的心里都清楚！
苏承勇大手一挥，压下声浪，直接点破关键：
“别高兴太早！往后还是长治派来的教导连操练你们，你们要学的东西会更多！”
他目光扫向台侧，那里肃立着约莫百来号人，个个神色精悍，站姿如松，与台下这些刚脱了泥腿子气息不久的兵截然不同。
苏承勇指着那队人马，声音斩钉截铁：
“现在！老子以警备旅旅长的名义下令：原教导连全体人员，即刻起，擢升警备旅的代理连长级别！这次的整编、操训，全由你们负责！你们所有人无条件配合，谁要是掉链子，偷奸耍滑，觉得自个儿翅膀硬了不服管……”
他冷笑一声，露出白牙：“正好，新枪来了也得见见血开开光！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台下吼声震天，目光齐刷刷投向教导连，好奇、审视，更多的是被新番号和旅长话语激起的血气。
苏承勇满意地看着这效果，最后吼了一嗓子：
“散了！各归本位！教导连的，立刻接手，明天一早，老子要看到整编方案！”
命令一下，队伍解散，但气氛已然不同。
教导连开始组织以班为单位，进行“分人”大会，士兵们则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兴奋难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