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8章 陆逊之谋
狼离之所以从脱离旄牛部,前来投奔邛都,一是慑于汉军的强盛,毕竟东渠部和捉马部又不是小部族,说灭就灭了。
比起前面两者,旄牛部也就是占了一个地利,真要敢走出深山与汉军对峙,十有八九就是和他们同一个下场。
二则是慑于鬼王的名头,鬼王把南中搅得万家号哭,食人肉喝人血的鬼王,可不是说笑的。
狼路答应狼离带一部分人出走,也是出于分担风险的考虑。
三嘛,则是迫于部族的生存问题。每年在山里冻死饿死的族人,这些年下来,狼离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了。
当他实地看到邛都的部族都能受到汉人官府的接济时,那时的他是真的心动了。
如今再听到越巂的冯长史竟然就是在沮县与羌胡杀白马歃血为盟的冯郎君时,心里终于明白过来。
怪不得恶名远扬的鬼王来到越巂,除了对不听节制的部落灭族以外,却是对其他部族这般好说话。
不但组织他们开荒耕种,还给他们划分放牧的地方,甚至还对他们进行接济。
原来越巂的冯长史就是对羌胡怀着善心的冯郎君。
汉人讲究恩威并施,想来那鬼王是威,这冯郎君定然就是恩了。
狼离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
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让人给汉嘉郡的部族传去了一个消息。
冯永自然不会关心手底下那些夷人部族大大小小头目的各自想法。
这些日子,他正带着蒋琬在各处巡视。
蒋琬来到越巂,当然不是就只是专门传个话而已。
冯永在十九岁时就任一郡长史,同时也是一郡之地的实际掌握者,大汉丞相生怕他没什么经验,闹出什么岔子,所以这才在越巂平定后,就马上派了蒋琬过来。
一来是看看冯永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二来则是若是已经出了漏子,则让蒋琬想法子弥补。
没想到蒋琬来到邛都,却发现不但夷乱已经平定下来,而且那些桀骜不顺的夷人竟是听从了官府的安排,安心劳作。
这让他惊讶无比的同时,对冯永的评价又再提高了一层。
丞相看到此子在南乡能把那些胡夷调教出来,所以这才尝试着让他来越巂,没想到他教化胡夷果真是有一套本事的。
第一批汉民终于在六月底之前到达邛都,同时跟着到来的,还有阿梅和一批鸡鸭种蛋。
看着冯永把那些实边百姓安排得井井有条,蒋琬终于完全放下心来,然后这才安心回锦城。
同时带回去的,还有冯永的三个举荐信。
去年在味县时,冯永应下大汉丞相要他主政越巂的要求,得到的特权是可以推荐越巂三个县的主官。
如今越巂已经算是真正平定,蒋琬又恰好到来,于是冯永便借机推张嶷为邛都县令,黄崇为苏祁县长,王训为台登县长。
如今三人是以都尉身份暂督三县。
孙水河谷三县之地,就这么被冯永分派出去了。
就在大汉在彻底平定了南中,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安宁时,曹魏和东吴却变得有些躁动不安起来。
建兴四年,交州刺史士燮去世,孙权有感交州过于偏僻,不易治理,而且士家的势力过大,于是将交州一分为二,以合浦县为界,以北设广州,以南设交州。
广州治番禺,交州治龙编(即后世越南河内东)。
令吕岱为广州刺史,戴良为交州刺史,同时任士燮之子为九真郡太守。
这件事引起了士徽的不满,凭借士燮生前对交州百姓的恩宠,反抗孙吴的命令,自称交趾太守,并派遣士家的宗兵驻守在海口,阻止戴良进入交州上任。
同时又暗中派人送信到大汉,欲通过许家,表示向大汉臣服,以求得大汉的援手。
大汉丞相在平定南中后,曾让李恢遥领交州刺史,本就是有意染指交州,得知交往之乱后大喜,还道机会终于来了。
没想到士徽却是连交州地方大族的宗兵都镇压不下去,当下顿觉大失所望,再当他得知关内侯冯永亦不看好士徽时,于是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等曹丕身亡的消息传来,诸葛亮不由地暗暗庆幸没有贸然插手交州之事,这才没有与东吴交恶。
同时按冯永的提议,亲笔书住与吴主孙权,建议汉吴联手北伐。
信中不但细言甘蔗之利,还许高价收交州荆州的粗糖,又赠了一批毛布,以交好吴主。
孙权收到大汉丞相的信,大为高兴,召众臣商议。
众臣一致觉得趁曹丕新丧之时讨伐曹魏,正当其时,孙权遂下定决心,同时令人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给镇守江陵的陆逊。
陆逊接到武昌传过来的消息,大吃一惊,连忙以向吴王禀奏江陵农田之事为由,要求到武昌面见吴王。
(建兴四年春,陆逊因驻守的地方缺粮,上表命令诸将广开农田,孙权大为赞赏,甚至以身作则,把给自己拉车驾的八头牛都拿去耕地。)
陆逊此时是孙权最为信任的人,凡吴蜀之间的事,孙权皆要考虑他的意见,甚至还刻了自己的玉玺,放在陆逊的住所。
每次大汉通信,都要经过陆逊之手,给蜀的文书,也先给陆逊看,有不对的,就让陆逊修改后直接发出。
两人虽说为君臣,但实际上却是亲密无间。
如今孙权一听陆逊要求到武昌见自己,就知道陆逊对伐魏之事有别的看法,当下连忙准了陆逊的要求。
从江陵到武昌,有陆路有水路,陆逊仅仅是两天就赶到了。
“王上,辅国将军求见。”
武昌的王宫里,孙权一听陆逊回来了,面现惊喜之色,“伯言终于到了?快快有请!”
“臣陆逊见过王上。”
四十三岁的陆逊虽然仅比孙权小了一岁,但却比孙权小了一辈,因为受到孙权的赏识,所以得以娶了孙权的侄女。
“伯言无须多礼,来来,快坐。”
孙权热情地招呼道,“来人,把孤的蜜水端上来。伯言这一路赶来,想必定是累坏了。”
孙权说着,又亲自把自己身边的冰鉴挪到陆逊身边。
“臣谢过王上。”
陆逊有些受宠若惊。
“伯言为国事这般奔波,是我谢伯言才是。”
四十四岁的孙权长了一张国字脸,阔口下面略带红色的胡须极富特色,目光炯炯,显示出极强的自信。
反观陆逊,虽然被称为将军,却是儒士打扮,脸面白净,举止有礼,说话亦是略带阴柔,可以看出是一个性情温和的人物。
唯有那稍斜的剑眉,让他平添了一份英武之气,中和了他的阴柔。
“此次众臣皆说伐魏正当其时,唯有伯言欲秘言于孤,不知可是别有他见?”
屏退左右后,孙权问了一声。
“曹丕新丧,北边如今人心浮动,伐魏正当其时,此言确实不错。”
陆逊点点头,“不过如何伐,却是要细细打算才是,不然若是中了蜀国之计,我们与曹魏打了个两败俱伤,却是让蜀国占了便宜。”
“伯言此意,莫不成是蜀国别有心计?”
孙权眼中精光一闪,问道。
“王上,刘备临死前宁愿亲守永安,亦不愿意回锦城,甚至还曾写信与臣,说他欲再次率军东行,可见其对荆州是何等念念不忘?”
“刘备得诸葛亮,曾言如鱼得水,后又将蜀国全托付与彼,诸葛亮又如何不知刘备之念?再加上蜀国以大汉正统自居,无论曹魏,还是我吴国,皆被其视为逆贼。”
“只是如今蜀国势弱,不得不与王上联手。但若有机会,蜀国定不会放弃削弱曹魏与江东的机会。”
陆逊语气不徐不急,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以伯言之意,那诸葛亮来信,是为了让我们与曹魏硬拼,鹬蚌相争,他好渔翁得利?”
“那是肯定的。”
孙权闻言,微微皱眉,同时又有些不舍,“伯言所言确实有理,我们伐魏,是应该要小心。只是如今曹丕新丧,乃是难得的好时机,若是轻易放弃,不知何时才得这等好机会。”
“王上,时机确实是好时机。但臣斗胆问王上一句,王上以为,如今以我吴国之力,可单独与曹魏抗衡否?”
陆逊自然知道孙权心里的想法,但如今三国鼎立,一方轻动,则必有一方得利,如何把握好这其中的尺度,却是得细细思量。
“自然不能,否则我又何须与西边的蜀国联手以抗曹魏?”
孙权回答道。
“若是我们趁曹丕新丧时,举大军以犯之,王上可有把握伤其根本否?”
陆逊又问道。
“无也。”
孙权点头承认。
比起曹魏占天下八分之地,吴国还是太小了,就算是出其不意举兵伐魏,最多也就是前期占一些便宜。
“曹魏本就在江南之地布置重兵,以防王上。若是吃了亏,待他们稳定下来,只怕就要举大军来犯。故我们伐魏,要么不打,要么就要把它打疼,让它不敢轻易南下。”
陆逊神色凝重道。
孙权闻言,当下连忙握住陆逊的手,“伯言可是已有所谋?”
陆逊点点头,“臣有一计,既可暂时搪塞蜀国之邀,又可得蜀国所诺之利,最后若是有机会,还能联手蜀国,一起伐魏,让我吴国不用单独面对曹魏大军。”
“请伯言速速道来!”
孙权大喜过望。
“王上,江夏、襄阳皆是荆州的险要之地,蜀国既以利诱我吴国出击曹魏,王上不如假意答应。不过却非大动兵马,仅以少量士卒尝试攻伐此二地。”
(江夏郡当时分两部分,吴占大部,魏占北方一部分。)
“若如此,岂不是惊动曹魏?”
孙权惊问。
“此举若成,那自是意外之喜,若是无功,那也无妨,只不过是搪塞蜀国之举,同时亦可以麻痹曹魏。”
“这么一来,蜀国许与我们的厚利,我们自然可以收下,同时也可以让曹魏认为我们士卒不堪一战。”
陆逊解释道,“如今交州正值战乱,我们答应蜀国伐魏,他们自不会再插手交州之事,到时我们正好借机一举平乱。”
“妙啊!”
孙权拍案而起,赞叹道,“一举三得!”
“还不止!”
陆逊眼中闪出锐利的光芒,“诸葛亮刚平南中,蜀国近来定是无力动刀兵,待我们收蜀国之利,又平交州之乱,蜀国那边只怕也是堪堪缓过气来了。”
“到时我们催促他们从汉中出兵,让他们吸引曹魏兵力,我们再从东边大举进兵,互相呼应,曹魏先是轻视江东士卒,后又要顾此失彼,岂有不败之理?”
“好好好!”
孙权大笑。
“王上,蜀国仅有一州之地,前有夷陵之败,后又征南中,这才缓过气来,我们再催促他们北伐,这诸葛亮就算是有管仲之能,这蜀地也要被折腾得国疲民乏。”
“如此一来,他们就算是再怎么窥视荆州之地,也只能是徒呼奈何,必须要乖乖地与我们合作,不敢再起他意。”
陆逊说到这里,狠狠地一握拳,仿佛把蜀国捏在手中一般。
孙权听到这里,激动得不能自已,起身急步而行,连连击掌,“好极好极!”
过了好一会,这才停下来,转身陆逊,称赞道,“伯言,别人能谋一时,汝却能谋一国之运,当真是孤之国士也!”
说着,亲自给陆逊倒了一碗蜜水,“孤之国士,请饮!”
“臣谢过王上。”
看着陆逊恭敬地接过碗一饮而尽,孙权满意一笑,想了一下,这才缓缓道,“伯言,你说到时若是我亲自率兵攻打江夏,这麻痹曹魏之举,会不会更好一些?”
“王上不可!此战十之八九要输,只怕到时会损王上威名。”
陆逊连忙阻止道,“不若到时让臣亲自带兵攻打襄阳……”
陆逊的话还没说完,孙权就伸出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伯言乃是我江东的都督,当年败刘备于夷陵,谁人不知你领军之能?”
“若是你亲自率军,打得不好,则会令曹魏起了疑心,起不到麻痹之举,反而还会损你在将士当中的声望。”
“若是打得太好,又会令曹魏心生警惕之心,更是不妙,故此举断然不可,但孤就不一样了。”
孙权指了指自己,自嘲道,“当年我率十万人马,反被张辽八百骑兵所破。故此次再小败一次,又有何妨?”
“王上!”
陆逊没想到孙权为了自己的计谋,竟然愿意自损名声,当下感动得深深地俯下身去。
“伯言久督荆州,好长时间没有回吴郡了吧?今日既然到武昌,不如今晚就暂且在宫中休息,明日先回吴郡看望家人,也免得我那侄女,说我不近人情,不让你们夫妇见面。”
孙权扶起陆逊,安慰道。
陆逊一听就明白了,王上这是为了让他避开这一次的伐魏之战啊!
自己是荆州都督,若是自己在江陵,伐魏时不亲自领军,于理说不过去。
但若是自己正在吴郡探亲,那自不会有人怀疑什么。
“臣敢不听王上之意?”
陆逊的身子在微微颤抖。
孙权看着陆逊感动不已的模样,开玩笑般地说道,“此次孤自损名声,可是有代价的。日后伯言定要想法子帮我挽回,不然我不可依。”
“臣,在此发誓,日后定会令王上名震华夏!”
陆逊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0539 江东世家之殇
六月底七月初的吴郡,正值最闷热的时候。
张温因受暨艳案牵连而获罪被罢官,即便是对孙权多有纳谏的骆统亲自求情,亦无法改变孙权的决心。
在历数暨艳的罪状时,孙权甚至还提起了当年孙家入主江东,江东土著大族对孙氏的各种反抗,以此来影射张温专挟异心,别有所图。
然后再以此为借口,对张温所代表的张家进行打压,以此达到告诫江东所有世家大族的目的。
东吴臣子由此知道孙权对江东世家仍有所猜忌,只是孙权经赤壁之战,夷陵之战,连败曹操刘备,权威益重,再不是初掌江东时的那个年青人。
再加上这些年,江东世家亦与孙氏紧密联系在一起,难以分开。
故在张温之事上,所有人莫不闭嘴不语,无人再敢求情。
张温亦知此事若是再闹下去,波及甚广,故闭门谢客,非亲友不见,少与他人往来,避免连累无辜。
这一日,张温正在家中读书,突有下人来报,“郎君,辅国将军来访。”
张温一怔,脸上现出犹豫之色,“辅国将军可曾说是为了何事而来?”
“说是陆家老夫人想念娘子,要请娘子回府小住几日。”
张温点点头,“既如此,那就去请娘子,我就不出面了。”
张家与陆家乃是姻亲,张温的弟弟张白娶了陆家嫡女陆郁生为妻。
陆郁生今年仅有十四岁,却是四十三岁的陆逊的堂妹,而且两者并不是简单的堂兄妹关系,这要从陆逊的从祖父、陆郁生的亲祖父陆康说起。
陆逊自幼丧父,是从祖父陆康把他抚养长大。
陆康是吴郡陆氏子弟,在献帝时任庐江太守,当时天下大乱,他仍冒险派遣孝廉进贡朝廷,乃是少见地忠于大汉之辈。
当时,袁术占据了江淮一带,因为缺粮,向陆康借粮。
陆康认为袁术是叛逆,闭门不与之来往,而且整修战备准备迎敌。
袁术大怒,派孙策攻打庐江,将庐江城池层层包围。
陆康在庐江深得百姓之心,期间因有士卒休假外出的,闻讯皆返庐江,甚至乘夜爬城墙回来帮助守卫。
孙策攻打了两年才打下庐江,陆康也在城破后一个月病亡,更重要的是,陆康的宗族子弟在这一场庐江守卫战中大多战死。
幸运的是,十三岁的陆逊与陆康七岁幼子陆绩被提前送走,得以幸免。
陆绩在辈分上是陆逊的叔父,但年纪却比陆逊小六岁。
陆康病死后,陆绩继承了家主之位,但实际上却是十三岁的陆逊帮他支撑起这一支门户,两人算得上是相依为命。
就在这时,孙策入主江东,期间对于反抗自己的江东大族采取了残酷的镇压。
江东地区如盛宪、周昕、王晟、邹他、钱桐、高岱等大族先后遭到孙策的迫害甚至是被杀,由此造成了孙氏与江东世家之间的巨大裂痕。
后孙策遇刺身亡,这期间有没有江东世家的身影,还很难说。
孙策死前,身边的幕僚都以为他会选与自己性格相近,以骁悍果烈著称的三弟孙诩为继承人,没想到孙策却是选择了孙权。
因为他在最后,终于明白过来,孙氏要立足江东,不能单凭武力行事。
“举江东之众,决机于两阵之间,与天下争衡,卿不如我;举贤任能,各尽其心,以保江东,我不如卿。”的遗言,已经很明白地表达了他的意思。
很明显,孙策不看好与自己性格相近的孙诩,认为孙权才有能力处理好与江东大族的关系这一个决定孙氏前途的关键问题。
孙策的眼光还是很准的,因为孙诩不久后也步了他的后尘,被人刺杀身亡。
而孙权,则是展现出了非凡的政治手段。
不但大量任用江东世家的人才,甚至还与他们联姻。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利用各种手段分化江东世家。
陆逊和陆绩,就是其中的典型。
孙权一边将自己的侄女、也是孙策的女儿嫁给性情相对柔顺的陆逊,并将他作为东吴的后备骨干苦心栽培,让孙陆两家得以在表面上化仇为亲。
一边则又对秉性刚直的陆绩屡加打压,在平定交州后,孙权将陆家的家主陆绩派往交州郁林郡任太守。
这一任,就是十年之久,陆绩久历瘴气疫病和水土不服,埋下隐疾,回到江东不久,他就病逝,年仅三十二岁。
与陆逊劝说孙权登基称帝不同,陆绩继承了其父对汉室的忠诚,一生都自认是汉臣,他死的那一年,正是曹丕篡汉的前一年。
在病榻上他留下遗言:有汉志士吴郡陆绩,幼敦《诗》、《书》,长玩《礼》、《易》。受命南征,遘疾遇厄,遭命不幸,呜呼悲隔!
意思就是大汉有志之士吴郡陆绩,自幼饱读诗书,受命南征(交州),却没想到染上恶病,命中遭遇不幸。
然后留下了一句预言:从今已去,三九年之外,车同轨,书同文,汉复兴,恨不及见也。
陆绩与陆逊从小相依为命,虽不是骨肉兄弟,却有着远超骨肉之亲的感情,然而陆绩在死前,把自己的二子一女托付给同族陆瑁抚养,而不是深受孙权所重的陆逊。
这就表明,两人因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关系,最终不得不分道扬镳。
这是两人不同的人生选择,同时也是世家大族的生存法则——各择其主,各选其路,分担风险。
陆绩的女儿,就是陆郁生。
因为她是陆绩任郁林太守时在郁林郡生下来的,故取名郁生。
陆郁生去年十三岁,嫁给了张温的弟弟张白,哪知才成亲三个月,张温就被罢官,家人也受到牵连,张白被流放到交州。
交州多瘴气疫病,张白因为水土不服,到了交州后不久就染病卧榻不起。
幸好这个时候世间出现了一只乱入历史的土鳖,巧的是张白的兄长张温,正好与这只土鳖久有书信往来。
更巧的是,这只土鳖又正好打交州甘蔗的主意,要利用到张家的关系。
于是在绕了一大圈关系后,张白在交州得到了士家的精心照顾,在经历九死一生后,最后竟然挺过来了。
这个在历史上原本是客死他乡的张白,因为某只土鳖扇起的蝴蝶效应,不但活得好好的,甚至还成了交州士家的座上宾。
当上了交州与大汉甘蔗交易的中间商。
今年交州因为士徽的叛乱,张白又开始兼职蛇头的身份,暗中组织难民往南中那边跑,蹦得那叫一个欢。
原本历史中十四岁就成了小寡妇的陆郁生,如今也还是安心地呆在张家,等候自己的丈夫归来。
此时听到张温让她去见陆逊,当下就来到张温的书房,先是行了一礼,“妾有一言,欲说与大兄听,不知大兄可否拨冗?”
张温知这个弟妹虽是女儿身,但却是个心志坚定,颇有见地的女子,当下不敢轻慢,连忙起身还礼,“弟妹请说。”
只听得陆郁生开口道,“妾虽姓陆,但如今叫张陆氏,已是张家人。即便是因为家中阿母想念,妾亦可自请归宁,又何须从兄来接?”
“况复大人生前曾斥从兄无读书人气节,媚于孙氏,与从兄分道之意,已然显昭,妾若是跟从兄归宁,岂非是不孝?”
“从兄此次来,名是见妾,实则要见兄长,妾虽知兄长有避嫌之心,但从兄如今深受孙氏所重,万一此行有孙氏授意,大兄却避而不见,岂非是得罪孙氏更深?”
“妾为张家计,还是请大兄出去见从兄一面为好。”
一番话有礼有理,张温哑口许久,这才起身对着陆郁生深深施了一礼,“是吾失于计较了。”
当下整了整衣衫,出到前堂,对着里面等候的陆逊行礼道歉,“让辅国将军久等,温真是失礼了。”
“惠恕不必如此,我此次前来,是以吴郡陆家的身份,非是以辅国将军的身份。”陆逊看了看张温的身后,没有看到陆郁生,神情有些失望,“不知小妹安在?”
“弟妹让温告知伯言兄,她过两日,自会回去看望老夫人。”
陆逊听了,脸上失望之色更浓,长叹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个堂妹还是不愿意与自己相见。
一念至此,他的脸上不禁露出苦涩,点点头,说道,“既如此,那就劳烦惠恕到时多派些人手,护得她的周全。”
“那是自然。”
陆逊看着张温一脸淡然,与世无争的模样,与从蜀地归来时的意气风发大是不同,心有感触,问道,“闻惠恕这两年来安于耕读,不知可有所得?”
张温微微一笑,“略有所得。”
“哦?”陆逊听了,很是有兴趣地问了一句,“是耕有所得,还是读有所得?”
这话问得别有意味,张温看了陆逊一眼,心道这陆伯言过来,果然是与弟妹所说的一样,有所图谋。
“读有所得,耕亦有所得。”
陆逊点点头,“我镇守江陵,吴蜀之间,人员物资往来,皆经过江陵一带,故常常听说惠恕与蜀地才俊多有书信往来。惠恕能与才学之士砥砺学问,读书有所得,那是自然之理。”
说着,眼中闪过精光,凑过身子,轻声问道,“惠恕文章之采,论议之辨,卓跞冠群,已算是世间少见。”
“能与惠恕书信不断者,定然也是才高之辈,却不知此人比起出使江东的邓伯苗(邓芝)、陈孝起(陈震)、费文伟(费祎)之辈如何?”
张温深深地看了一眼陆逊,沉默许久,这才说道,“温亦未曾亲眼见过此人,只是神交已久,论及文采,莫说是邓伯苗等人,就是我亦自认不如。”
陆逊面露惊容,“想不到惠恕竟是这般推崇此人!”
张温长叹了一口气,眼中露出神往之色。
“我非是推崇,而是此子确实是才气过人,其文自成一家,不落世俗。日后若真有人能与北方那位文才富艳的曹子建相提并论者,想来也就只有他了。”
曹子建者,曹植也。
自孝武皇帝独尊儒术以来,儒学一直在思想上占据著统治的地位,所谓的诗赋,只是经学的附庸。
直至东汉末期,社会动乱,传统的儒学式微,失去了统治地位,文学诗赋这才摆脱了经学的束缚,然后迅速崛起,形成了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的建安文学。
被后世称作“建安文学”的文学运动本就是对两汉经学的一次反叛:“傲雅觞豆之前,雍容衽席之上,洒笔一成酣歌,和墨以藉谈笑”。
这时候的文人讲究放纵情怀,自由创作,创新文学,不拘前人规矩。
曹子建是建安文学的集大成者,其文多是五言,乃是公认的天下文章之典范。
在张温看来,冯明文的文风则是更为多变,有乐府类,也有类似曹丕所常用的七言类,算是后来居上者。
犹为可贵的是,比起集大成的曹子建,冯明文竟能开辟新的文风,这一点更受张温所重。若是他能再出几篇同一水准的诗赋,那么能与曹子建相提并论之言,并非虚话。
陆逊听到张温的剖析,不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问道,“其人治世之才如何?”
“精于营造,长于经营,听说蜀地百姓多受其恩惠。”
“其谋略呢?”
“有小文和之称,想来定是善谋之辈。”
陆逊闻言,叹了一口气,“冯明文年方才十九,就如此了得,日后定然是英雄人物。”
“伯言既知是他,又何来问我?”
张温一点也不奇怪陆逊知道冯明文,他只是奇怪为何对方会专门来找他问冯明文的事。
陆逊也不隐瞒,解释道,“今年江陵军粮不足,我在荆州广开荒地,得蜀地流传出来的曲辕犁,觉得大是合用。”
“后才知此物乃是冯明文所制,与如今江东所传唱的《蜀道难》《长干行》所著之人,乃是同名,故我这才过来问一问。”
张温听到陆逊说起曲辕犁,脸上露出些许的讽刺之色,“伯言可知,当年我从蜀地归来,曾献此物于吴主?”
“竟有此事?”陆逊惊讶道,“王上重视耕种之事,若是有此物,怎么……”
说到这里,他又顿住了。
张温罢官,其中有一项罪名就是出使蜀国时称颂对方,王上觉得这是有辱吴国的行为。
连称颂蜀国都不行,那么他从蜀地带回来的东西,只怕王上十有八九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说不定早就已经销毁了。
“伯言又可知道,这两年我用曲辕犁耕种自家田地,少用多少人力畜力?增产几何?”
“不知。”
“往昔横犁,至少要两人双牛,曲辕犁仅要一人一犁,粮食却可增产一成。”
陆逊霍然而起,“惠恕此言当真?用曲辕犁耕种,真能增产一成?”
“何须瞒你?若是不信,可到庄上的田地一观。”
“自是要去一观,不然我心不安。”
陆逊说道。
张家的田庄就在不远处,两人出门,也不乘车,走了没多久就到了。
此时的稻穗已经灌了浆,虽然仍是青色,但已经开始下垂。
张家的稻谷很明显长势要比别处好,而且稻穗上的谷子要多一些。
陆逊绕着田庄走了一大圈,发现皆是如此,这才停下脚步,脸上喜动于色,“若真如此,看来明年江陵的军粮就无须担忧了。”
这曲辕犁不但耕种方便,还省畜力人力,甚至还能让粮食增产,看来回去应该好好推广开来才行。
这样一来,荆州只怕又能重成产粮之地,何须像今年开春时担忧缺少军粮?
想到这里,陆逊心里暗道,蜀国的冯明文若是文采了得、精于营造也就罢了。
但如果再像惠恕所说的那般,长于经营而能恩惠百姓,同时还善于谋略的话,那当真是一个人物,看来要好好注意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