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95章 羽林孤儿
领兵打仗了一辈子的赵云很明白一件事情:一声令下,便能闻令而动,坚持半个月连续日行走八十里而无怨的士卒,究竟有多么可怕。
更可怕的是,这些士卒不是历经沙场而侥幸活下来的老卒,而是一群大部分没有上过战阵的新卒。
而且他们在到达地方后,主将一声令下,还能迅速地整队,列出整整齐齐的队形。
这种士卒,可不是随意拉个成年男子入伍就行了的。
大汉强盛时,强调“非教士不得从征”。
当时的大汉不仅注重平时因地制宜、因兵种而异的训练,还坚持定期校阅、考核士卒。
唯有平日训练合格者,才能上战场。
若是平日里考核不合格,则要受罚。
然后在经历过几场战阵搏杀后,只要他们能活下来,那就可以直接成为精卒,真正的精卒。
有令而行,千难万险亦向前。
有禁而止,刀剑加身犹不怕。
领军之人最喜这种士卒,因为他们有着可怕的执行力,惊人的毅力,可以让将领意图得到最大的发挥。
无论是前汉的冠军侯率八百骑深入大漠,还是后汉的耿恭十三壮士归玉门,除了主帅深得士卒之心以外,还有就是士卒平日里训练有素。
将士上下皆得力,这是大汉能横扫周边的重要原因之一。
然自黄巾之乱后,各路诸侯为了能扩大势力,大肆拉民夫百姓入伍,驱使他们上阵厮杀。
在经历过无数次厮杀之后,一百个人里能活下来一个,那就算是精卒了,剩余的,要么当场战死,要么伤残之后被丢弃饿死。
也就是说,这根本就是用最残忍的办法,用人命堆出来的精卒。
而且在赵云看来,这种精卒也只不过就是各路诸位手上一种杀戮工具,与大汉用来气吞天下、驱逐胡夷、保卫百姓安宁的那种精卒根本就不在一个档次。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大汉出现了一个异类。
这个异类在南乡征召了一支千人的士卒。
这千人士卒里头,有胡人,有僚人,有汉人。
一声令下,这支士卒,半个月里就要每日行八十里。
然而这千人士卒不但无怨,反而以奋勇向前为荣,以落后掉队为耻。
虽说不知道是不是侵掠如火,但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不动如山,即便是有些过誉,想来也差不远。
没想到这个异类竟然还嫌弃?
真是岂有此理!
赵老爷子当即就差点脱口而出:你不想要给我啊!我要啊!
赵老爷子正想到这里,哪知前头正在训话的冯姓君侯竟然指向自己,说道,“你们可知道这位是谁?乃是大汉元勋,镇东将军赵老将军!”
底下的士卒立刻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听得冯土鳖痛心疾首地说道,“你们如今这等模样,不仅是在我面前丢脸,而且还丢到镇东将军面前了!实在是太令我失望了!”
赵云:……
斜视了一眼冯永,心里就莫名冒出一个词来:巧言令色!
“在锦城的这些日子,也要加强训练,明白没有?”
“明白!”
士卒们轰然而应,神情高昂。
“好了,解散。”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士卒在各队率的带领下,渐次离场而去。
即便是离去,亦如进场时那般流畅,观之让人觉得亦是一种享受。
赵云叹了一口气,站在冯永后头幽幽地问道,“还有那四百人你欲如何?”
“什么四百人?”
冯永有些不明所以转过身来。
“我刚才听得很清楚,能按时到达锦城的,有六百七十一人,还剩下四百来人掉在路上了,你打算把他们如何?”
“自然是让他们返回南乡。”
“不带他们去越雋?”
“这等不合格士卒,带过去做甚?”
“老夫和你打个商量。”
赵云挥手把众人赶得远远的,凑到冯永面前,说了一句。
“什么?”
看到赵云这副神秘的模样,冯永有些莫名地问道。
“那四百人,既然你不要,那就给了老夫如何?”
“老将军要他们来做甚?都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
“老夫就喜欢上不得台面的。譬如狗肉,老夫很喜欢吃。”
赵云直勾勾地看着冯永,真诚地说道。
冯永干笑一声,“赵老将军说笑了。”
赵云哼了一声,“那也是你说笑在先。”
说着,指了指离去的士卒,开口说道,“你可知道,刚才老夫对这些士卒最惊讶的是什么?”
冯永挠挠头,“莫不是队列?”
“队列之事,只要日复一日,勤加训练,总是能达到的。”
“那就是他们能日得八十里?”
“你也知道日行八十里是了不得的事?”赵云没好气地瞪了冯永一眼,“那你刚才还骂他们不成器?”
“我这不是觉得,不打不骂,不成器嘛。”
冯永嘿嘿一笑。
赵云看着冯永,也不管他的打浑,又叹了一口气,“日行八十里,只要精心挑选精卒,也不是做不到的事。当年吴起所训的魏武卒,比你这些士卒厉害多了。”
“那赵老将军惊讶他们什么?”
冯永奇怪地问道。
“我虽不知道你究竟从南乡调了多少人过来。但我知道如今到锦城的共有六百七十一人。”
赵云认真看着冯永,说道,“这个是刚才底下的士卒一个个报数后汇总上来的数字,不是你专门派人去统计出来的。”
“这就说明,那些士卒,每个人都会算学之术?对也不对?”
“嗯,没错。”冯永点头承认,顺便解释道,“南乡士卒,每一个士卒,至少都必须学会百数以内的加减以及九九之诀,还要能认得一些常用的字。”
也就是半个小学生的水平,以南乡如今的条件,只要有心推行,并不算什么难事。
“至于到了队率屯长以上,要求就更高了。”说到这里,冯永摊了摊手,“所以,如今南乡最多也就能抽出千来名士卒。”
“千来名就已经很可怕了。”
赵云眼光看向那些离场士卒的背影,缓缓道,“前汉取从军死事之子孙,养羽林官,教以五兵,这才得羽林军。羽林军者,最多不过二千人。”
说着,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这些士卒,可是效仿羽林孤儿?”
冯永一个哆嗦,“赵老将军,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你怕什么!”赵云鄙夷地看了一眼冯永,“我只说了你这些士卒与羽林孤儿相似,又没说其他。”
“羽林军中士卒,人人读书识字,习五兵之法,人数虽少,但战力强悍非常。以一当百不敢说,但以一当十那是绰绰有余。”
赵云眼中闪着莫名的光芒,看向冯永,“你让南乡士卒人人都要识字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前头又大肆拉拢从沙场上退下来的老卒前去南乡,你别告诉我说他们当真就是去那里享福的?”
赵云越说眼中越亮,情不自禁地指了指冯永,“你还敢说这不是效仿羽林孤儿?!”
冯永:……
“三年前你就做出这等准备,究竟是为了什么目的?”
赵云看来已经下了定论,他不等冯永辩解,就开始神情严肃地盯着他问道。
冯永苦笑道,“赵将军,如果我说,我最开始只是为了能让尽快教化胡夷,你信不信?”
“信,当然信。但仅仅是为了这个么?”
赵云点头问道。
第0496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教士卒识字算术,再让沙场老卒教他们沙场搏命之术,若是冯永敢说没有其他想法,赵云就敢当场强行夺过这支队伍。
“当然……不是,还为了自己有点倚仗的资本吧。”
冯永无奈地半真半假道,“毕竟义文等人以后总是要出去建功立业的,到时候能有点自己的子弟兵,心里也有底一些。”
赵云这才点头赞同道,“子弟兵?这个词不错。”
说着又加大了点头力度,“就目前看来,你这个方法不错。如今你手头上这几百号人,就算是最普通的士卒,以后若是当真历练出来了,拿出去放到别的地方,顶个什长屯长都算是辱没了他们。”
冯永又是嘿嘿装傻一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些士卒,真正说来,本就是按着部队基层干部的方向培养的。
南乡的军队,说白了就是一所不设围墙的军事院校。
从里面出来的人,只要真上过战场,新卒成了老兵,老兵成了精兵,再以他们为骨干,迅速拉起几千上万人的军队,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一人学成,教成十人;十人学成,教成百人……万人学成,教成三军,此乃魏武卒的训练之法。
同时也是后世兔子军的“传帮带”教学方法。
赵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冯永一眼,“皆说冯郎君深谋远虑,老夫终于算是真正领教了。”
同时在心里想着,二郎如今已经开始独领一军,此子如今又准备率军进驻越雋,看来这南乡士卒正是当用之时。
丞相常言近年来,先帝所聚四方精锐日见凋零,心里甚是焦虑。
但此子却是似乎已经找到了另一种补充的方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
赵云深思了片刻,又看向远去的士卒,开口问道,“养这些士卒,所费几何?”
“一日三食,每三日必有一次肉食,而且常年训练,不得懈怠,也不必为家中担忧,家中父母妻子自有南乡优待之。”
训练本就是极耗体力的事,所以吃食一定要保证营养。
单单是每三日必有一次肉食这条标准,大汉境内,也就拥有牧场的南乡能承担得起。
虽然这在冯永看来,已经是非常低的标准了,但在别的地方,大多都是临战前,普通士卒才有机会吃上一口肉食。
这年头,不是比谁做得更好,而是比谁烂得更有底线一些。
乱世命贱如草,当那些差点死于苦难的人们好不容易过上好日子时,冯永相信,他们都为了维护南乡这一片难得的净土而拼命。
干粮的进一步改进,独轮车的大规模应用,后头再加上从诸葛老妖手里买到的两千多匹滇马,还有东风快递的日渐成熟,这才为南乡士卒在大汉境内出征时的伙食标准提供了保证。
若是考虑后以后的北伐,那越雋的马场就刻不容缓。
“打仗打的就是后勤”的时代虽然没有来临,但后勤对于任何一个时代的战争,那都是有着相当大的影响力。
“若是战场上伤了残了,南乡自有他的一份生活。若是战死,其父母妻子,南乡自养之。”
冯永继续解释道。
“听闻南乡百姓本就衣食无忧,比别处要好上不少,若是再加以优待善养之,那又是什么样的水准?”
赵云叹息道,“如此厚待,怪不得你方才那般对他们,他们亦是甘心如芥的模样。所以那剩下的四百人,就算是我想要带走,只怕亦非能轻易养得起吧?”
冯永没有说话,就当是默认了。
说白了,如今南乡的模样有点像后世的边疆建设兵团模式。
所有人员都是军事化管理,颇有一种全民皆兵的氛围。
而无产阶级的特性又为这种氛围提供了基础。
虽然这种模式发展到最后,形成一定的规模之后,会产生一定的排外,还会有诸如臃肿腐败内斗之类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对于现在世道而言,这是冯永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快把汉胡僚等凝聚在一起的方法——不管方法是不是粗暴,只要有效就行。
至于形成足够规模利益集团之后产生的问题,那就是以后的要解决的事情。
只要目前利大于弊就行。
赵云自是不知道冯永心中所想,他仔细地考虑了一下,发现还真只有南乡这种奇葩地方才有资格这般养兵。
吴起所训的魏武卒,征战四方,创下了“大战七十二,全胜六十四,其余均解(不分胜负)”的奇功伟绩。
但这种养兵方式也有缺陷,那就是耗费极高。
全盛时期的魏武卒,倾全国之力亦只不过养出了数万。
而且一旦损耗过度,很难补充。
赵云不知道南乡士卒的补充能力如何,但他知道,以如今大汉的情况,是万万负担不起这种养兵方式的。
所以他只得叹息一声,摆了摆手,说道,“你不是带了人过来,想让他们见见士卒么?且去安排吧,二郎留下,我有话与你说。”
冯永看向身后的赵广,只见他的脸色刷的一下就有些发白。
这娃子,看来已经对他的大人有了太深的心理阴影。
“兄……兄长。”
待冯永招呼众人准备离开后,名震锦城不负英雄之后赵二郎,有些哆嗦地低声说出两个字,同时看他口型,应该还有“救我”二字没敢说出来,眼中甚至露出求救的神色。
没出息!
冯永还瞪了一个眼神,赵老爷子就算本来不想打你,看到你这模样,没火气也要上来三分火气。
不去管他,冯永径自带着众人离去。
“大……大人。”
赵广喊了一声,挪着双腿慢腾腾地向自家大人走去。
“离那么远做甚?我又不打你,快过来。”
赵云喝了一声。
一听大人没打算动手,赵广立马麻溜地小跑过去。
赵云站在那里沉吟,却是好久没有开口。
就在赵广还以为是自家大人正在费尽心思要找借口抽自己一顿的时候,终于听得大人问了一句,“那南乡的练兵之法,你可知晓?”
赵广一听这话,暗地里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这个自然知晓。实际上这些士卒,有不少还是孩儿亲自训过的呢。”
“倒是兄长,除了在最开始的时候亲自下场训练士卒之外,后头等我们能接手之后,他除了编写操典,倒是很少下场了。”
“编写操典?”
赵云听了这个话,感觉抓到了什么东西,“什么操典?”
“哦,就是兄长专门给南乡的士卒编写了一部操典,里头定下了很多繁杂的规矩,细到连士卒在营寨里应当如何走路都有规定。”
“有些地方还必须要让士卒背出来才行,开始大伙还觉得奇怪呢。”
“后来才发现,用这操典练出的士卒,确实让人省心不少,后面教他们排个军阵都觉得简单得很,当真是一声令下,就能如臂使指……”
赵广说到军中之事,就有些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地给赵云比划。
“还有这等事?那你为何从来没跟我说过?”
赵云一听,眉头先是一皱,然后又冷眉问向赵广。
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自己说,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人?
赵广一噎,好一会这才有些嗑巴地说道,“大人以前不是说,这兵法乃是国之重器,不可轻得么?以前那三十六计……”
以前自己说是跟兄长学了三十六计的兵法,还被大人训斥一顿,说世间兵法不可轻得云云之类的。
后面还被大人拉到练武场操练了一顿。
从那以后,只要有关军中兵法之事,再没敢跟大人提过。
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