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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出版书) 第八章 始建国地皇四年十月:反虏(3/26)

张向荣 · 历史军事 · 382 KB · 2025-05-19 13:07:44

第八章 始建国地皇四年十月:反虏(3/26)

一年也很快过去。


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逃亡到华山的甄寻被抓到了!他立刻被押解回京。审讯非常顺利,“左伯右伯”和“娶黄皇室主”这两个符命是谁造的,哪些人参与了,逃跑时谁帮过忙,还有哪些公卿宗亲知而不报,等等,甄寻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一场堪比当年吕宽案的大案再次掀起巨浪。


一时间,刘棻、刘泳、王奇、丁隆等人全部被捕。对这些人的审讯,又将嫌疑犯的范围进一步扩大,公卿、宗亲、列侯及以下抓了几百人。随着审讯的进展,一个更大的阴谋被抖了出来:


甄氏父子的最终图谋是推翻王莽,让甄寻当天子。因为甄寻的手掌纹长成了“天子”两个字!


此事不知是实有其事,还是屈打成招。但“天子”二字无论是隶还是篆,线条都很简单,用掌纹附会这两个字并不难,读者不妨伸出双手看一下是否有此二字。


王莽要亲自验看,他命令肢解下甄寻的手臂送至面前,审视一番,说:“这不是天子,是‘一大子’,也可能是‘一六子’,对,就是‘六’字,也就是‘戮’的意思。甄寻掌纹的意思,就是要戮死甄氏父子!”


王莽饶有兴趣地验看尸体手臂时,台下的官吏估计吓破了胆,古往今来,从未听说过有哪个君主这么做过。特别是以往与王莽接触不深、只看见他“周公”一面的大臣,终于慢慢发现,他们拥戴的这位帝王并不像原来想象的那样神圣。


既然甄氏父子是谋反当死,那么通过审讯牵连的几百人,够格的也都被处死,审讯中发现新的嫌疑犯,“执法”(即汉朝廷尉)可不必请示直接抓人。治狱使者们四处出击,有几个直奔天禄阁而来。


天禄阁,现在仍然是新朝的皇家图书馆。几个使者虎狼一般冲进去,直奔阁楼上正在校书写作的扬雄。


扬雄当然知道甄寻大案,但万万没想到会和自己有什么干系。治狱使者要来拿他,他心想这下完了,大狱一起,没罪也难逃一死。万念俱灰之际,他冲到窗前,从阁楼上跳了下去。


使者们大惊,连忙下楼去看。


天禄阁虽是阁楼,但并不高,扬雄一把老骨头几乎摔死,但还是被救了过来。


鉴于扬雄是王莽旧交,他自杀这件事很快禀报给了王莽。王莽反而吃惊,他了解扬雄的为人,知道他绝无胆量和兴趣跟自己作对,问道:“扬雄向来不问政事,怎么也牵扯进来了?”


这一问才知道,仅仅是因为刘棻曾经跟随扬雄学习古文。刘棻被抓后,交代自己的行迹,就联系上了扬雄。


王莽见此,亲自下诏,此事与扬雄无关,不要再问他了。


扬雄虽然幸免于难,但在跳楼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曾写下《剧秦美新》?有没有想起自己对皇帝的赞美?不管他是否想到,京师的知情者们都还记得,很快,闾里流传起新的段子:


惟寂寞,自投阁;爰清静,作符命。 19


大意就是:那个在赋里自称“爰清爰静、惟寂惟寞 ” 20 的人,却是又要跳楼,又作符命哦。


扬雄虽然幸免,但由此可知,牵连被杀的人有很多都像他一样,只是间接相关,实无谋反行迹。但王莽不会在意这些性命,因为他从这个案子身上又看到新的契机。


儒家的圣史里记录着尧舜对罪臣共工、欢兜、三苗、鲧的处置:


流共工于幽州,放欢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21


现在,王莽以圣王自比,当然也要仿效尧舜处置罪臣,甄氏父子就是新朝的罪臣。尽管此时刘棻、甄寻、丁隆都已被处死,但他还是下诏说:


乃流棻于幽州,放寻于三危,殛隆于羽山。 22


完全模仿尧舜的做法。只是尧舜所流放的凶神并未取其性命,而王莽此番只能“皆驿车载其尸传致” 23 ,把这几位的尸体(甄寻的尸体可能还需要拼接)通过驿站运达四方来示众。


这场“新朝第一大案”到此终于画下了句号。


有些颇熟掌故的人会记得,当年王莽平翟义叛乱时,曾在路口要道用尸体堆起京观,这次又将几位叛臣的尸体予以展示,两者一以贯之,皇帝的心中究竟有何丘壑?为何如此残忍?


道理不难明白,王莽发起大案的动机主要还是符命。天下唯独他才有资格掌握符命、阐释符命、运用符命,符命像政权一样宝贵。任何人都不能随意造作符命。甄氏父子玩弄符命,触犯了他的大忌。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有心要对功臣进行整肃,以免尾大不掉,而甄氏父子给了他机会。至于将此事粉饰成尧舜流放罪臣,这是他的老习惯了。


但是,这场大案真的令他更安全了吗?


最大的影响,是重创了王莽刚刚确定不久的执政班底,宣告新朝的权力只由皇帝一人把控,内辅、三公、四将都无法有效发挥行政作用。而且,被杀的人还有好几位忠诚的“后备干部”,刘棻、刘泳是刘歆之子,王奇是自己的堂弟。大案也令那些未被波及的大臣如平晏、甄邯等寻求自保,更加消沉于政治事务。总之,此案对王莽的损害应大于利益。


但最为震怒的是国师刘歆。


他的爱子刘棻、刘泳都死在这场大案里。对一位父亲来说,这是巨大的伤痛。此事也令刘歆发现,自己的地位也是非常脆弱的,王莽根本不在乎两人曾经有过那么久的交情!他也无力挑战王莽,甚至连对儿子的悲哀都很难尽情表达。刘歆一定会后悔,当年王莽逼死王获、王宇的时候,怎么就没意识到,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爱惜的人,怎么可能会怜惜别人的儿子!


刘歆还会后悔的是,他越来越发现,新朝虽然凭儒家经义而建立,但此后,朝中大事除了几项改制措施还属于儒家范畴,真正左右朝局的是符命、升仙、五帝崇拜等。这些,与无论是强调天人感应的今文学,还是强调托古改制的古文学,都有了微妙的距离。


桓谭曾经当过甄丰的司空掾,这次幸运地未受波及。从此,他更加不信任王莽,而是往来于扬雄、刘歆之间,想来软语宽慰、唏嘘感叹是少不了的。不久之后,崔发因为不再兼任皇帝太子的“讲乐祭酒”,由桓谭接任,他越来越像一个学者了。


至于其他臣民,步入新朝的热情被此案一头浇灭,那些热闹、欢乐、希望以及伴随新朝而来的道德感,忽然间少了许多。人们窃窃私语,有个待诏黄门的年轻人,擅长方术,尤精看相,别人问他王莽面相如何,他口无遮拦道:


鸱目、虎吻、豺狼之声;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24


鸱,有说鹞鹰,或猫头鹰,总之是恶鸟。他说王莽有恶鸟的眼睛、猛虎的嘴巴、豺狼的嗓音,所以喜好杀戮,将来也会死于非命。问他的人立刻举报,王莽将其诛杀并封赏了告密者。


但王莽内心却恐惧起来,他对相术也很相信。所以,虽然诛杀了此人,但不代表他的话是错的。他下令制作一扇精美的云母扇面,日常与文武官员议事就躲在扇面之后,除了亲近之人都看不到他的面庞。


王莽更神秘,也更脆弱了。


始建国三年(公元11年),四辅之首的太师、安新公王舜去世。他是王莽的堂兄弟,汉朝大司马王音之子,当年就是他出面向王政君索要汉朝传国玉玺。翟义叛乱时,王舜和甄丰一同昼夜巡行殿中。他的去世,可能因为长久以来的病痛和甄丰之案的惊怖。但他维持住了王莽的信任,死后被比作齐太公姜子牙,两个儿子王延、王匡都被厚赏,备极哀荣 25 。


默默死去的是大司马、承新公甄邯。始建国四年(公元12年),甄邯去世,葬在金陵玄武湖附近,从汉末到新朝煊赫一时的甄氏家族从此沉寂。 26 甄邯是三公之首,但其后人因为甄丰父子之事,似乎没有封赏。王莽很快就以宁始将军孔永为大司马,填补了甄邯的位置。


注释:


1  残片2001年出土于长安桂宫遗址,参冯时:《新莽封禅玉牒研究》,见《考古学报》2006年第1期。


2  说符侯的“说”,是“悦”的意思:也有认为是“解说”之意。


3  《后汉书·崔骃列传》,第1704页。


4  《后汉书·桓谭列传》,第956页:“当王莽居摄篡弑之际……谭独自守,默然无言”。按:王莽居摄之际,桓谭鞍前马后,任谏大夫,担当使者传播《大诰》,受封明告里附城之爵,并未“默然无言”。此为正史隐讳粉饰之语。孙少华等将此事系于桓谭封爵后、王莽登基前,见《桓谭年谱》,第191页。桓谭的“默然无言”应是针对符命,当与新朝建立后王莽以符命封侯、投机分子争献符命相关,故而系于此。


5  《汉书·王莽传》,第4096页。


6  今朝鲜半岛。


7  今天的川、云、贵、广西一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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