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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瑞:王莽和他的时代(出版书) 第六章 始建国元年春正月:皇帝(3/13)

张向荣 · 历史军事 · 382 KB · 2025-05-19 13:07:44

第六章 始建国元年春正月:皇帝(3/13)

这样的人也擅长投机。


早在三年前王莽刚刚“居摄”时,哀章就窥破了王莽的心事。他精心制作了两个铜匮,也就是铜匣子,一个里面放了“图”,一个放了“书”,这是模仿《周易系辞》里说的“河出图,洛出书”。这些“图”“书”应是写在木简上,放在铜匮之中,还按照汉朝当时书信的格式加上盖子,用绳子捆结实,填上封泥,最后在封泥上盖上书检 21 。在一般的书信邮寄中,书检就相当于信封,上面印着寄信人的印章等署名信息。


哀章所作的铜匮封检,大抵也会遵循这种惯例。其中,放“图”的那个封检,署了一句话:


天帝行玺金匮图。


放“书”的那个封检署的是:


赤帝行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 22


这两个封检署名,细究大有深意。


首先,两个封检都是“行玺”。在汉朝特别是中后期,皇帝有六玺,其中“皇帝行玺”是用在任命诸侯王的场合。那么,天帝行玺、赤帝行玺,也就是比照人间皇帝分封诸侯,以天帝的身份任命人间的帝王。这证明哀章对汉朝的玺章制度比较了解。


其次,汉朝奠基最重要的事之一是“赤帝之子斩白蛇起义”,“书”的封检明确说,“赤帝”通过给刘邦“行玺”,给“黄帝”以策书,也就是刘邦以赤帝之子的身份给黄帝的后代转达册封之书,这就描述了禅让的逻辑。


哀章制作好铜匮之后,并没有急于拿出来,而是等待、观望。一年又一年,哀章看着王莽制礼作乐卓有成效,又多次平叛牢固掌权,统治基础一天天坚实起来。他相信王莽迟早有称帝的一天。


于是,当哀章听说齐郡神井、巴郡石牛等祥瑞和符命的时候,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初始”年号颁布后,哀章当机立断,抓紧时间做了些准备。在新年号颁布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初始元年十一月二十三丙寅日黄昏时分,他终于走出家门。


行人多半会注意到,这个人身穿形制奇特的黄色衣服,手里小心翼翼地拿着铜匣子,顺着安门大街向南走。走到长乐宫的西南方向,那里坐落着汉太祖、高皇帝刘邦的宗庙,也就是高庙 23 。


高庙是宫廷重地,守备森严。哀章虽然有备而来,还是被挡在了外面。他告诉守卫,此番来到高庙,是要代天帝和赤帝传递符命。


守卫连忙向长官高庙仆射报告,仆射不敢怠慢,亲自出门拜接铜匮,先请哀章在庙中等待,然后火速去未央宫禀报王莽。


王莽正在接见侍郎王盱 24 。据王盱所说,他刚刚在未央宫前殿大门外,忽然看见一个人身穿白色单衣,方形领子上挂着红色装饰,头戴小冠,站在前殿外面对他说:“今日上天同其颜色,将天下人民托付给皇帝。”王盱觉得奇怪,紧走十几步要去看个究竟,结果那白衣人倏而不见了。


这件祥瑞与广饶侯刘京所转述的亭长辛当的梦话都是孤证,空口无凭,很可能是王盱自己的行为。


正在此时,高庙仆射赶到了。王莽听说这两只铜匮是由黄衣人送到高庙,封检上的文字又是如此震撼,马上召集近臣前来拆封。众目睽睽之下,铜匮的封检被打开,一“图”一“书”,至此大白:


那“图”,绘制的是尧后火德、舜后土德的五德循环和汉朝“三七之厄”的术数推演 25 ;那“书”则明说王莽当为真天子,皇太后也要遵循此天命:


高帝承天命,以国传新皇帝。 26


这句话至为重要,是汉高帝刘邦根据天帝和赤帝的运命,将国家禅让给新朝皇帝。如此,王莽所纠结的难题迎刃而解——不一定非得是活着的人禅让,死去的人也可以。而且,请刘氏的高皇帝亲自禅让,说服力更强。


在汉朝人的观念里,鬼神的世界本就是真实存在的。例如汉墓,特别富有生活气息,有的墓里连马桶都有。刘邦的肉身虽然湮灭,但神灵依然活在人间。祭祀刘邦的高帝庙,每个月都由礼官把刘邦生前的衣冠从庙寝请出来,巡游一番,送到庙里,仿佛刘邦仍在享受人间的风景。所以,请刘邦禅让给王莽,说得过去。


此外,“图”“书”中还说王莽有大臣十一人,除了现在高高在位的八个人外,还有哀章自己,以及王兴、王盛。这两个名字既有“王氏兴盛”的彩头,又是当时极为普通的人名,相当于20世纪末的王伟、王军之类,查访的余地很大。


上天的符命已经说得如此清楚明白,王莽仍然按部就班地表示,兹事体大,需要廷议,现在天色已晚,等明天早上再说吧!另外,为表示诚惶诚恐,王莽决定从现在开始不吃不睡,直到此事完结。






4.王莽受禅!



次日,初始元年十一月廿四,丁卯日。


丁卯不是个普通的日子。


丁,属火,汉是火德;卯,“劉”姓中有一个卯字。王莽一宿没睡,这天一早就举行廷议,特意请了汉宗室、忠孝侯刘宏召集公卿来讨论。同时,王莽还将“图”“书”送至王政君面前。


形势发展得如此迅速,仅仅在十五天之前,巴郡的石牛才运到;仅仅在三天前,王莽还承诺将来还政给子婴,现在就要在前朝和后宫同时摊牌,讨论禅让的大事了。而上一次禅让天下,是发生在舜帝禅让给大禹之时。 27


未央宫前殿人声鼎沸,公卿们聚集在前不久巴郡运来的石牛旁边各抒己见。他们虽然对这一天有所准备,但真要决策议定了,反而出现了议而不决的胶着局面。


另一边,王政君见到符命后,大惊失色,特别是策书里明说皇太后也要执行,简直像是特意告诉她似的。她三天前刚批准了改元的建议,以为自己八十老朽可以过几年安稳日子,万没想到目睹这样的符命。


她告诉王莽的使者,坚决不同意汉家禅位,自己是汉家的太皇太后,不会允许汉家在自己手中终结。


此时哀章可能仍然留在高庙中,耐心地倾听刻漏滴答,等待着天命的告白。


一个千古疑问——这件事,是哀章自己独立所为,还是王莽的授意安排?


若说是王莽授意,不是没有可能:其一,丁卯日意味着汉朝天命的终结,第二天王莽就受禅了,说明这个日子先已定好,王莽提前安排的可能性很大。其二,策书明确说出“新皇帝”三个字,但此时王莽还没有建立“新朝”,哀章如何事先得知?其三,策书里还格外提出皇太后也要执行,说明有人告诉哀章,王政君虽然支持王莽居摄,但却是称帝的最大障碍,所以要以符命来辖制。因此,说王莽授意哀章是有可能的。


不过,哀章独立所为的可能性更大。哀章既然能自制符命,对丁卯这样的日子保持敏感很自然;而“新朝”的名称和皇太后的意图,在当时恐怕已不是秘密,王莽崛起于新都侯,儒家强调“新命”,已经在汉家天下流传了很多年。


而且,王莽始终没有主动提出禅让的方案,也没有解决皇帝缺位的汉朝怎么禅让的难题,一直在“假皇帝”的身份上绕圈,还从兰台里寻找汉哀帝“再受命”的旧档。从改元“初始”到哀章献符,前后只有几天的时间,如此仓促,实在不像是早有授意和预谋。此外,哀章在策书中窜入自己和王盛、王兴的名字,是哀章自己打的小算盘。因此,此事由哀章独立所为的可能性极大。 28


既然是哀章的个人行为,这件事就棘手了:倘若王莽早有安排,那么公卿廷议不会迟迟不决。这种胶着令王莽感到焦虑。他既担心公卿们的迟疑演变成普遍反对,也害怕王政君突然出面阻止。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又一件不可思议的祥瑞发生了——那巴郡石牛突然说起了人话:


趣(促)新皇帝之高庙受命,毋留! 29


就是说,赶紧催促新皇帝到高帝庙受命,别耽误了!


决断,是最重要的政治能力之一。石牛说人话太过荒诞,一定是王莽所造,但这证明了王莽要在丁卯这天彻底解决问题的决断。丁卯是王莽认定的受命之日,决不能更改。他下令侍从做好准备,吩咐刘歆等人马上商定礼仪,起草诏书,确定改正朔、易服色等诸多事项,明日他将正式到高帝庙受禅。


第二天,戊辰日。


王莽又是一宿没睡,也没有进食,但他神采奕奕,看不出憔悴的样子。当然,他也不会喜形于色,而是庄重严肃的修治仪仗,登上马车,缓缓来到高庙。高庙的诸多礼官以及哀章都已在等候。


高庙礼官已提前拿到图和策书。


高庙的大殿里、汉太祖的灵位前,清庙之乐,钟鸣铿锵。从前,汉家皇帝登基,都要来这里拜谒高帝之灵,寓意继承祖先的祖产,从高帝手中获得统治天下的许可。


今日不同了。礼官以高帝之灵的名义,将图和策书正式交付给王莽,表示高帝刘邦已亲自禅位给他,标志着汉朝落下帷幕。最后,礼官又给王莽加上帝王冠冕,表示王莽接受了禅让。


禅让大礼尽管十分庄重,但很仓促。禅让完成后,王莽从高庙先去了长乐宫拜谒王政君,他要去拿汉朝的传国玉玺。


当年刘邦率军初入咸阳,屯兵霸上。已经去了帝号的秦王子婴向刘邦投降,并奉上始皇帝的玉玺。刘邦一直保留着这块玺,既没有上交给当时的楚怀王,也没有给后来的西楚霸王,即位后,就将始皇玺作为汉的传国玺世世留存。后人有言传国玺是由著名的和氏璧所雕凿,此言不确,因为“璧”的形制是圆形中孔的薄片,无法凿成厚重的玉玺。汉朝的传国玺应是秦皇所制。汉平帝崩,刘婴为皇太子,汉朝没有皇帝,传国玺就被保管在王政君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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