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经师(3/12)
果然,当申培公千里迢迢抵达未央宫,刘彻在前殿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地问起“治乱之事 ”。“治乱”这样的大事,当然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更没有药到病除的灵丹妙药。可见皇帝的心思已经急迫到何种程度,又对儒学怀有何等不切实际的期望。
申培公久离长安,昧于时局,虽然做了一些奏对的准备,但委实没有理解这位少年皇帝的意图,出于谨慎,他答道:
为治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 17
大意就是“少说话,多做事”。
正在兴头上的皇帝听到这句正确的废话,即刻沉默了。
又一个十月很快就到,岁首是极重要的日子,但就在这个月,朝廷突然发生事变。正在筹划修建明堂、制定巡狩、封禅、服色制度的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被下大理议罪。据内廷传出的消息,原因是太皇太后窦氏前日从东宫也就是长乐宫来到未央宫,向皇帝举证赵绾、王臧有贪赃枉法之事,皇帝迫于无奈只得诏令查办。同日,丞相魏其侯、太尉武安侯皆被免职,明堂停止修建,申培公罢免驱逐。这场改革只持续了四个月。
汉景帝母亲窦太后向来喜欢黄老之术,不喜欢儒学,但这件事的直接原因是“赵绾请毋奏事东宫 ” 18 ,就是赵绾奏请日常事务不必请示窦后,撇开窦太后的意图太过明显。赵绾、王臧随即自杀,恐怕也是为了避免牵连皇帝本人。至于贪赃的罪名嘛,因政治路线或权力斗争获罪者,以贪赃枉法被治罪,并不稀奇。
但是,刘彻对赵绾、王臧两位昔日宠臣竟没有营救的举动。揣测刘彻内心,可能与申培公师生令他失望有关,这批鲁学的儒生虽然自诩得到孔子真传,但并不符合他的理想。而且外廷也没有几个儒家官员,没有人为赵、王说话。
大概是这个时候,去年出使匈奴的公孙弘回来了,刘彻认为他有辱使命,褫去博士职位,逐回淄川。
4.董仲舒之惑(二)
赵绾等人的倒台,使得明堂、巡狩、历法等儒家制度设计一概停摆,朝廷里没人敢再提。但是,刘彻登基时颁行的举贤良的政令并没有废止,而且几年后(建元五年 19 )刘彻设置了“五经博士”,这说明皇帝并没有忘记儒学。
博士品秩虽然不高,也没什么权力,却是汉朝的最高学术顾问团,为朝廷设计礼乐制度,时常被皇帝召见询问国家大事、解读祥瑞灾异。以前,汉朝虽然也有儒学博士,比如董仲舒自己,还有去世的申培公,走了的胡毋生,以及被召回来的辕固生,但他们都不是五经博士,换句话说,那时候儒学博士只是太常里众多博士之一。因此,设立五经博士,就意味着博士已经以儒生为主体,儒学融入帝国制度的程度加深了。
董仲舒当上五经博士的第二年春,汉朝有两处重要的宗庙发生火灾,这在当时是很要紧的事。先是二月,辽东郡高皇帝的宗庙起火,接着是四月,高皇帝长陵陵园的寝殿又起火。刘彻十分惊惧,换上素服,并诏令董仲舒奏对。
董仲舒如临大敌,思来想去怎么奏对。火灾这种灾异,他很熟悉,就是阳气太盛引起的。而“阳”所指的不是别人,就是皇帝。
在奏对的草稿中,董仲舒写下:“阳失节,火灾出。 ” 20
最后,他又取出一份新的竹简,备好刀笔,誊写清稿。他考虑再三,不敢写皇帝失节,而是把笔墨花在解释为什么火灾会发生在高皇帝庙这个地点上,以及怎么消除灾异。
奏对送到皇帝手中时,刘彻的素服已经穿了五天,他内心惊惧未消,不敢除服,徐徐展开董仲舒呈上的简册细读,赫然一句话映入眼帘:
视亲戚贵属在诸侯远正最甚者,忍而诛之;……视近臣在国中处旁仄及贵而不正者,忍而诛之。 21
原来,董仲舒把火灾归咎于外有不法的诸侯王,内有不安分的近臣,必须将其诛杀。这是间接点出皇帝的责任,但皇帝并没有注意到这层意思,反而觉得,儒学竟然还有如此肃杀的一面,果然博大精深,与当年申培公那句“少说话,多做事”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刘彻,后人常常用“多欲”来形容他,在历代帝王的谱系里他从来不是一位符合儒家口味的君主。他对儒家的喜好,是希望用儒学为他的一切行为蒙上合法、道德、神秘的面纱。董仲舒从一场火灾出发,竟然能够谈及对王侯贵戚的冷酷制裁,这让刘彻嗅到了儒学复杂的味道,儒学的齐学也就进入了他的视野。
三个月后,太皇太后窦氏崩殂。不到一个月,皇帝就以丧事办理得不好为由,将丞相和御史大夫同时罢免。不出所料,原太尉、武安侯田蚡拜相,而曾以五百金贿赂田蚡的韩安国被拜为御史大夫。到了冬十月,已经即位六年的刘彻第一次改元,几个月后,他又下诏举行了汉朝有史以来最重要的一次贤良对策。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次贤良对策出了两个颇受皇帝瞩目的人,一个是董仲舒,一个是公孙弘 22 。
公孙弘回来了,齐学的势力增强了,这对董仲舒应是一个好消息。
公孙弘被赶回齐地,本来已经绝了入仕之念,无他,年龄已过花甲矣,他大概有寿则多辱的感触吧。但淄川郡坚持举荐他参加贤良对策,他只好再次西行,跋涉至长安,又来到太常寺。他和董仲舒都知道,此次对策是皇帝真正掌权、大举推行儒学的准备工作,皇帝到底如何看待儒学,如何尊崇儒术,都将在此次对策后见结果。
董仲舒所作的对策就是著名的“天人三策”。后世因为班固在《汉书》里收录了全文,使这三篇奏对极为有名,以至于后人误认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自此已经实现。但司马迁凭着还是董仲舒的学生,在《史记》里对董仲舒的记录却篇幅很短,也没有收录“天人三策” 23 ,可想而知,董仲舒的对策在当时并没有引起轰动,而是被后世儒生不断推崇,最终才声誉显赫的。
事实上,“天人三策”也的确没有令皇帝非常满意,皇帝册问的那些问题直白、功利、咄咄逼人。在前两次册问中,皇帝问:“三皇五帝既然道路是对的,怎么最后就走到了桀纣?儒家推崇的复古,到底有没有用?儒家标榜的圣君,为什么尧舜就很闲,垂拱而治;而周公就很忙,连饭都吃不安生?朕现在劝农,为何没有效果?”
皇帝一如既往地急迫,他追问的还是那两个字:治乱。
而且不要务虚,不想听大道理,要听“政治改革”的“解决方案”,不然就来不及了!
可董仲舒偏偏讲的就是大道理,他一方面并不畏惧皇帝,直言“天人感应”的道理,陈说君主必须畏惧天命,自省而行道;另一方面,也不得不回应皇帝的质问:不是尧舜的道不对,是桀纣无德,不是复古没用,是没有真正复古。所以,如今汉朝用的秦法要更化改制。尧舜很闲是因为他们靠禅让得了天下,周公很忙是因为周文、武王靠革命得了天下,形势不同。至于皇帝劝农效果不佳,是因为没有养士,应该从儒生中选拔人才充任到中央和郡国的中层岗位上去。
皇帝听了这些话,并不满意,于是在第三次册问中不禁冷嘲热讽:你怎么说得既不条理也没有重点,是想故意迷惑朕吗?你要把治乱的本质说清楚!
董仲舒这才讲述了春秋大一统的意思,并说了一句话:
臣愚以为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 24
这就是所谓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实,“罢黜百家”是东汉班固总结的,“独尊儒术”也是后人总结的,一定程度上只是想象。
但刘彻对董仲舒的建议不太感冒,他登基时举贤良只举儒生,设立“五经博士”以抬举儒学,目的是“广道术 ”,是拓宽人才的来源 25 。因为下一步他要干的许多大事——封禅泰山、开疆拓土、讨伐匈奴、抑制诸侯等等,需要广泛且丰富的人才,要“五湖四海”,只用儒家怎么行呢?至于天人感应、君主要行道的话,刘彻听了只会不快。
刘彻也以类似问题册问了公孙弘:如何能够达到上古的大治?
公孙弘的对策同样收录在《汉书》中,但名声为“天人三策”所掩。公孙弘的对策比董仲舒要务实得多,他先讲了一番儒家的大道理,随即提出“治民八本”,拐到了刑名之术,落脚在“赏罚分明”上,也就是法家推崇的“法”;又提出“治本四要”,也就是“仁、义、礼、术”,落脚在法家推崇的“术”上,再加上皇帝天然具有的“势”,用儒家的道理来论证“法、术、势”这三种法家的核心观点,可不就是刘彻最喜欢的缘饰儒术吗?
奏对结束,公孙弘的对策被擢为第一。皇帝让董仲舒远赴江都 26 ,给江都王当王国相。公孙弘则被留下,成为太常博士。从俸禄看,董仲舒成为郡守一级的官员,是提拔了;而公孙弘则有了一个很好的起点。
这两个人刘彻都要用,但用法不同,刘彻可能对公孙弘更满意,所以留在身边;而董仲舒,刘彻可能特意让他先去王国历练,如果他确实能以自己主张的大道理治理好一个王国,再召回长安交付重任不迟。
此时的董仲舒和公孙弘有可能关系还不错,不知道他们是否会相约:一人在外,一人在内;一人在皇宫,一人在王廷,声气相通,勉力合作,振奋儒学,各自将君主驯化为圣君,将来就能使天下重致太平。
5.董仲舒之惑(三)
刘彻在通过举贤良对策提拔董仲舒和公孙弘的同时,又根据宠臣卫青的多次推荐,发现了主父偃等人才。通过推荐就可以做官,这比举贤良对策要简便多了,所以,刘彻的时代并没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主父偃也是中年时转向学《春秋》,但他打动刘彻的却是早年所学的纵横家术。他和公孙弘相似,年轻时也有颠沛流离、贫困潦倒的经历。被刘彻任命为郎中时,年龄想必也不小了。
董仲舒、公孙弘、主父偃三个大龄政坛新手,开始以各自的方式影响着皇帝。董仲舒以天人感应推说阴阳灾异,以儒学平决政事;主父偃则是纵横家术;公孙弘位于他们两人中间,以儒学修饰刑名之术。
董仲舒的影响力最微弱。江都是吴国故地,离皇帝太远,江都王是刘彻的兄长里最骄横的一位,十五岁就在七国之乱平叛中当过将军,汉景帝为此赐过他天子旌旗,此事成为他毕生荣耀。即使在刘彻即位之后,他仍然恃帝兄之威,时不时怀想旌旗十万攻城略地。
刘彻派董仲舒来当相,用意很明显了,倘若董仲舒能够以礼义降伏这位骄王,那就证明董仲舒治国是有一套的,将来从王廷重返汉廷,扶摇直上,也不是不可能。庆幸的是,江都王对董仲舒还算敬重,据说董仲舒在江都推说阴阳,搞“天气预报”很有一套,求雨止雨,无不灵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