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二章第三节。(4/6)
当然,其中的隐情在于,周公与周成王是同姓,周公的权力仍留在周王室之内,是家族内部权力的临时分配,不涉及天命,周成王照样是天子 2 。但王莽是异姓外戚,他没有途径从刘姓那里获得“王命”当皇帝,所以只能依靠天命的转移来当天子。
那么,昭示天命转移的是什么呢?
灾异与祥瑞。
汉室的灾异,王氏的祥瑞。
一个甲子以来,在层出不穷的灾异中,刘姓天命终结、新王继起的传言已经成为朝野的共识。元、成、哀诸帝并不是无动于衷,在祭祀、制度等许多方面尝试改制以避免天命终结,不仅没有收到好的效果,反而对传言推波助澜。这种情况下,王莽以安汉公的身份为汉室制礼作乐,效果显著,祥瑞迭出,就是在挽救汉室的天命。
但事到如今,祥瑞越来越多,王莽已经祭天了,皇帝还是刘氏的,将来怎么办?
如果王氏归政于刘氏,岂不是违逆了天命?
如果王氏当皇帝,合法性从何而来?
假如刘婴是一个成年人,在这个家族、世系、血统、天命的关口,他一定会有所作为,至少也会有所言说。可惜,他只有两岁,他的声音在历史舞台上是沉默的。
这种沉默中显现的,是儒经对历史的阐释。
作为经学的儒学,不仅应许未来,而且能够阐释历史。经与史,是不可分割的整体,而阐释权尤为重要。王莽逐渐掌握了对周公、尧舜的阐释权,也掌握了对刘婴身份的阐释权。
他是皇太子,但被赐号为——孺子。
皇太子本身就是称号,为何还要另外赐号?
简单来说,还是因为王莽对周公的模仿。《尚书》曾载,周公东征的时候,管蔡诸叔放出流言:
公将不利于孺子。
“孺子”就是周成王,王莽不会放过这个细节,称刘婴为“孺子”,既是对他年龄幼小的描述 3 ,也是给刘婴的“官方称呼”,从而提醒世人,刘婴“就是”周成王,周公如何对待周成王,王莽就会怎样对待刘婴。
此真可谓“孺子可教”也。
15.刘崇起义
三月立刘婴为皇太子,四月消息已传遍天下。
各地的刘姓宗室,算起来有十多万人 4 ,无论是有爵位的,还是已经沦为普通臣民的,无不惊讶于天下没有皇帝这一制度安排,但绝大多数保持了沉默。他们的态度可能在暗暗分化,有人紧张观望,有人不问世事,有人唯恐失去禄位,当然也有人忧心忡忡、悲观不已。
宗室的众多分支里,汉景帝之子长沙定王世系流长,子孙众多,在这同一个世系下,既有起兵反莽又有请求王莽称帝的宗室成员,建立东汉的刘秀也属于这一世系,可谓集汉末宗室之大成。
安众侯刘崇是长沙定王世系之一,封地位于南阳郡。有趣的是,刘崇的封地安众侯国、王莽最初的封地新都侯国,以及同属长沙定王世系的舂陵侯国,三地相去并不遥远。安众国与新都国几乎挨着,在王莽赐九锡之后,新都国拓展了边境,与安众国可能接壤。这种现实压力,或许是刘崇对王莽摄政反应极为激烈的原因之一。
刘崇本人没有实权,就把安众国实际的主政者、国相张绍喊来商议。
张绍的从弟恰恰就是为王莽制定“路线图”的张竦,这兄弟俩看起来早就道不同不相为谋了,所以刘崇才敢把张绍招来密谋大事。刘崇的态度非常明确:王莽摄政,刘氏必危。
但是,天下包括宗室几乎没有反对王莽的声音。刘崇对此不以为然,他分析认为,大多数宗室是在沉默中等待爆发,只是没人敢带头,因此:
此宗室耻也。吾帅宗族为先,海内必和。 5
在刘婴成为傀儡储君之后,刘氏皇族其实是知耻的,刘崇的心态在宗室中应该并不鲜见。昔年刘邦把刘氏子孙分封到各地,目的就是皇室受到威胁时,诸侯能够起兵勤王。
刘崇和张绍的策略是首先攻下南阳郡的首府宛城,宛城是富庶的中原大都,属于当时的“一线城市”,如果能以宛城为据点,则大事可期。所以,他和张绍只带了一百多人就起兵了,这个规模在当时恐怕与山贼差不多,他们原以为从安众国到宛城的路上,各处刘姓诸侯一定应者云集,队伍会迅速壮大,但不幸的是,刘崇猜中了宗室“知耻”的心态,却高估了宗室“后勇”的决心。
南阳郡没有任何其他刘姓王侯响应,包括同属长沙定王世系的舂陵侯家族。这一年,舂陵侯家族支属里有个十岁左右的名叫刘秀的孩童,还在认真读书,准备有朝一日到长安太学学习。刘崇的壮烈之举,似乎对这个家族没有影响。
刘崇带着一百多人攻打宛城,其结果可想而知。宛城位于盆地,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又是郡守治所,戒备森严,兵力充足。刘崇等人连宛城的大门都没攻进去就遭诛灭,刘崇、张绍等人全部死难。
不仅如此,他们的家族也迅速遭遇灭顶之灾,据说“百岁之母,孩提之子,同时断斩,悬头竿杪,珠珥在耳,首饰犹存 ” 6 ,上到百岁老人,下到懵懂孩童,一律被斩首示众,连头上耳畔的首饰都没来得及取下,其状极惨。
近亲遭际如此,远亲也惶惶不可终日。这毕竟是王莽掌权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诸侯叛乱,影响很大。舂陵侯刘敞虽然没直接牵连,但与安众侯同属长沙定王世系,而且前几年参加王莽主持的祫祭时和刘崇很谈得来,所以感到很恐惧。他思来想去,觉得已故前任丞相翟方进的长子、高陵侯翟宣通经明义,沉稳谨慎,是个君子 7 ,将来不会惹麻烦,就想方设法为儿子娶了翟宣的女儿翟习为媳妇,心里这才安定下来。
刘崇的族叔刘嘉、张绍的从弟张竦,也吓得魂飞魄散。为了保命,刘嘉和张竦马上求见王莽,以自首的名义请罪,王莽赦免了他们。都知道张竦是文章高手,那篇劝王莽当周公的文章尤其壮丽,刘嘉于是恳求张竦再来一篇,为自己卷入这场震怖天下的谋反案进行辩白。
这又是一篇极为成功的奏文,张竦一个人就有两篇文章因王莽而“流传千古”,简直可以称为王莽的知己了。班固将全文录在史书中,目的当是羞辱和批判。但不得不说,这篇奏文的确言说了汉末广大沉默的宗室的另一种心声,不能一概斥之为阿谀奉承。
张竦奏文其实就写了两个事情。
第一件事,颂扬王莽“存亡续废”。认为王莽恢复了大量绝嗣或被废的刘氏王侯的爵位,因此是在扶植刘氏宗室,是对汉廷中央自文景以来不断打压宗室支脉的反拨。“凡以为天下,厚刘氏也。臣无愚智,民无男女,皆谕至意。 ” 8 天下是个人都知道王莽恢复了那么多刘氏家族的财产地位,你竟然还谋反?
第二件事,批判刘崇不识好歹,是大祸害,罪不容诛。张竦在这里用了一串最严重的词汇来描绘刘崇:
臣子之仇,宗室之雠,国家之贼,天下之害也。
是我个人的仇人,刘氏宗亲的仇人,国家的叛逆者,天下的大祸害。因此,不能只是批判就完事儿,张竦建议还要铲平刘崇的宫殿房屋,将其挖成大坑,灌满污水,以起到诅咒镇压的作用。
这一颂一批,王莽极为高兴。这篇奏疏是以刘嘉的名义呈递的,所以王莽觉得刘嘉如此大公无私,不顾刘姓私亲,与自己同仇敌忾,实属“应合古制,忠孝著焉 ”,就封刘嘉为帅礼侯,刘嘉的七个儿子赐爵关内侯。张竦连着写下两篇“好文章”,到此终于被封为淑德侯。这两个爵号都是“令称”,不知道食邑在哪里。此外,南阳郡派去毁坏刘崇宫室灌上污水的官吏百姓,也受到封赏。以至于长安市民特意作了两句歌谣来讽刺:
欲求封,过张伯松;力战斗,不如巧为奏。 9
伯松是张竦的字。长安市民难以理解,“文字材料”写得好,不仅自己能封侯,连被捉刀的人都能封侯。
王莽每扩大一步权力,都会留意刘氏宗室的反应,刘嘉无疑为观望的宗室做了表率,而张竦提出的“毁房子、挖池子、灌脏水”的做法合乎王莽一贯的口味,王莽相信这种方式能够恐吓到蠢蠢欲动的宗室。所以,他下令今后凡是造反的一概这么做。给刘嘉、张竦封侯的考量就在于此。
刘崇的叛乱虽然规模小得可怜,却给了王莽极好的借口,群臣向太皇太后提出,刘崇之所以敢起兵,是因为王莽权力还太轻。五月,王政君下诏允许王莽朝见自己时也可以称“假皇帝”,而在以前王莽面对她要执臣下之礼。这意味着他的代理身份更加牢固。
16.翟义起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