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氏(9/18)
安抚了王氏家族,汉成帝在永始元年六月正式立赵飞燕为皇后,进赵飞燕的妹妹赵合德为昭仪,大赦天下,舆论为之哗然。
这个时候,会有很多人想起春天的那四条大鱼,但没人将大鱼和王莽联系在一起。灾异,渐渐从王氏家族转到赵氏家族。
10.表兄弟淳于长
女主人有了皇后的身份,名正而言顺,未央宫里比从前更热闹了。
在两宫之间长袖善舞的淳于长越发炙手可热。王政君信任他,汉成帝宠爱他,赵飞燕感激他。终于,汉成帝找了个牵强的理由把淳于长封为关内侯。至此,王氏家族一度令人叹为观止的“五侯”已经翻倍为瞠目结舌的“十侯”,也就是王政君全部八个兄弟都是列侯,加上堂弟安阳侯王音和外甥淳于长,王氏家族称得上汉朝开国以来的超级家族。
许多人认为,属于王氏家族一员且备受两宫宠信的淳于长是未来大司马的热门人选,争相交接贿赂。淳于长来者不拒,拿钱办事决不含糊,依附他的人越来越多。淳于长内结权贵,外交诸侯,与一些恶霸豪强也打得火热。皇帝对这些不知是蒙在鼓里,还是不以为然,元延二年(公元前11年)进一步封淳于长为定陵侯,使他进入列侯序列。似乎皇帝也已经将淳于长当作大司马的后备人选。
淳于长的轻薄为贤人所不齿,在正直之士的眼中,淳于长就是佞幸,怎么堪当大司马重任?
况且,王氏家族放着一个现成的王莽,至少道德上无可挑剔。世界上大多数人富贵之后就高高在上,志得意满,比如淳于长。可王莽封侯之后,比从前更加礼贤下士,更加谦卑。和淳于长一样,王莽也交接卿相大夫,但不一样的是,他从不交接那些趋炎附势之人,而是名士学者。对出身低微、家境贫寒的儒士贤者,不惜散尽钱财进行接济,愿意来他门下当宾客的,饮食衣冠车马全包,很有当年萧相国、公孙丞相 16 的风范。
而在家族内部,淳于长眼里只有皇帝和皇太后这两位贵戚,他翅膀硬了之后对舅舅们也不那么放在眼里了。昔日像侍奉父亲一样对待王凤的淳于长,再也不会去侍奉同样患病的现任大司马王根。王莽不然,他封侯之后照样去侍奉王根,还把母亲从长乐宫接了回来,亲自奉养;又倾力照管亡兄的儿子王光。儒家讲究“孝悌”,兄长去世了,为兄长的儿子负责就是最大的悌。
王莽把王光送到太学学习,拜太学博士为师。为了让博士们照顾好他,王莽常常去太学探望老师,每次去都要沐浴、备车马,携带羊肉和酒,礼节隆重,一丝不苟。去了之后,还要喊上王光的同学,有时赠送礼物,有时慰劳饮食。别的不说,这种尊师重教的姿态在外戚里就很难能可贵。
此时,王光和王莽的大儿子王宇都到了结婚的年龄。因为王光略小,按照儒家礼仪,家长应先为兄长聘妻,再为弟弟聘妻。但王莽别出心裁,他同时为王光和王宇聘妻,还特意把“纳妇”的环节安排在同一天。这样,从王莽和亡兄的关系来说,显示了对亡兄的“悌”;从王宇和王光这对叔伯兄弟的关系来说,也没有违背王光对王宇的“悌”,足见王莽的细心周到。叔叔为侄子做到这个分儿上,世人再挑剔也说不出什么来。
两个年轻人“纳妇”这天,王莽的府邸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这里面有王氏子弟,也有时贤名流。宴席开始,钟鼓响了起来,虽说王莽向来节俭,又多散家财,但毕竟也是列侯之家,饮食洁净,漆器精美,觥筹交错,座上客满,樽中不空,王莽是家长,坐在宴席最显眼的位置。
于这欢腾极乐之时,一名仆人匆匆赶来,在王莽耳畔絮语。远处的宾客看见仆人面色凝重,王莽频频点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靠近王莽的宾客则隐约听见“太夫人该服药了”的话。众人疑惑之间,王莽已经起身,向众人行礼致歉,说了一番“暂时告退,稍候再来,恕罪恕罪”的话。须臾之间,宾客们都知道王莽去服侍母亲服药了。不一会儿,王莽回来,宴饮如常,但整个婚礼期间,王莽几次退下亲侍母亲服药。
众目睽睽之下,众人无不叹服。儿女结婚,不忘老娘,王莽果真孝顺,都愿意把这些事情传言出去。
对母亲孝,对亡兄悌,如果把这些行为都说成他沽名钓誉,那就太苛刻、太不公平了。
王莽的道德声誉日隆,在位的人赏识他,在野的人佩服他,朝野都把他当作汉廷未来的顶梁柱。王莽又是外戚,的确很有可能成为政坛未来的明星。比起在任的王商、王根等庸碌之辈和声名狼藉的淳于长,具备“儒家理想人格”的王莽怎么看都是更好的大司马人选。
王莽的好友也会向他表达这个意思:为天下着想,为了儒家的理想,王莽要敢于想象并争取未来担任大司马,从而辅助皇帝开启良政善制。王莽的野心,很可能就是在这一时期逐渐生发的。目睹叔辈的平庸和淳于长的佞幸,回顾自己在学术上的勤奋与道德上的实践,当仁不让才是哲人应有的选择。
淳于长不可能不注意到王莽这个姨表兄弟,但未必认为他是一个威胁。一来,王莽是君子,君子是不会害人的;二来,自己和王莽本不是一路人,走的是不同路线,王莽在朝野的声誉再高,也未必比得上自己八面玲珑,结交权贵。都是外戚,但论私交,王莽比不上淳于长和皇室的情谊,而将来谁能当上大司马,是皇太后和皇帝说了算。
王莽算什么呢?有次淳于长路遇王莽的母亲,也就是他的舅妈,按照礼仪,淳于长应该行礼致意。但淳于长当着舅妈的面上车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在汉朝,亲戚之间的这种无礼近乎羞辱。
王莽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
可王莽算什么呢?他知道了又怎样?
而且,淳于长近来又有了新的刺激,令他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他偷娶了一位美貌的小妾名叫许孊,这个女人非同寻常,她是汉成帝废皇后许后的姐姐,曾是龙頟侯韩宝的夫人。韩宝的祖父的兄长就是当年汉武帝极为宠爱的韩嫣。韩宝死后,许孊寡居,不甘寂寞,与淳于长私通,最后干脆偷偷嫁给淳于长。之所以说是“偷”,是因为这桩“婚姻”私下里进行,没有经过正当的婚姻仪式,而且两人是私通在前,娶亲在后。
听说了这层关系,废居长定宫的许皇后动了心思。
自从被废之后,当年煊赫一时的许氏家族已经没落。男性成员承袭的平恩侯爵位虽然还在,但人被“遣就国” 17 ,从长安的核心圈子被排斥出去。内外朝的势利小人们都不愿与许家有什么瓜葛。不过,事情近来略有转机,汉成帝可怜祖母许家,让平恩侯返回了长安。许后很想利用这个机会,再努力一把,哪怕当个婕妤也好过现在的处境。她知道淳于长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连立赵飞燕为皇后这样“不可能的任务”都可以搞定,于是就拿出毕生积蓄,通过姐姐许孊托淳于长去求皇帝。
淳于长与汉成帝朝夕相伴,知道皇帝宠爱着赵氏姐妹,特别是赵合德,所以许后设想的事情绝无可能,但他还是满口答应了。他一边让许孊捎信给许后,欺骗她说,皇帝不只是要封她为婕妤,还要立她为左皇后,与赵皇后分庭抗礼。一边在信里对许后进行露骨的调情。许后想到自己虽然被废,但仍然是皇帝的女人,因此备感侮辱,但又有求于淳于长,而且“左皇后”的名分实在太诱人了,只能隐忍不发,依旧拿出钱财贿赂他。
淳于长好色,家中姬妾美女多得很,但与前任皇后调情,而且是才名冠绝后宫的许后,这种滋味是天下任何女人都无法给予的,这里面有爱慕,但更多的是刺激。至于其中包含的对皇帝的悖慢和侮辱,以及这种行为的大逆之罪,淳于长不说,许后姐妹不说,皇帝也就无从知晓。
淳于长以好色名誉扫地,王莽就不得不在女色上压抑自己。这段时间,王莽也偷偷买了一个美女,还没怎么着呢,马上就引来舆论的不满。作为君子、哲人,你王莽怎么能好色呢?孔子说过,“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王莽的性格里有一种激烈气质,听到这种非议,他索性不要这个美女了,立刻把她送给朋友、后将军朱博,并说:“后将军还没有后代,我听说这个姑娘挺能生的 18 ,所以特意买来送给后将军传宗接代。”言下之意,我王莽不好色。
班固后来说,这是“匿情求名 ” 19 ,也就是隐藏真实意图以求名誉,实在虚伪。
但与淳于长调戏皇后比起来,王莽这件事简直小到不值一提。他就算是真的买个美女,又能说明什么呢?王莽封侯已经六七年了,班固凭着还是王莽朋友的后人,在这六七年的漫长时间里竟然找不出其他的案例来批评王莽,恰恰证明王莽在这一时期的谨慎和谦虚。
但这件事透露了王莽极度在乎舆论和民意,面对非议不能淡然处之,不惜以极端、激烈的举动来自证清白。这绝非圣哲处世之道。当然,这种性格目前还影响不到他的仕途和理想,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性格之于哲人的影响会越来越重要。
11.新任大司马王莽
到了汉成帝绥和元年(公元前8年),曲阳侯、大司马王根的病越发沉重,经常无法到大司马府视事,只能在家中卧床休息。
他打算病退。
王根就是当年因为“赤墀青琐”僭越皇室规格而被汉成帝怒斥的舅舅,无论是辅政能力还是道德人品,均无足称道,凭的是王凤奠定的政治基础和尚且稳定的外朝政局而任职至今。眼下,与王凤病重时候的情形已大不相同,王凤有许多兄弟可以从容安排身后事,王根却已近乎孤家寡人。王根最小的弟弟王逢时去年刚刚去世,王氏家族这一辈里还活着的男性只有王根和红阳侯王立,但王立是公认的荒淫无能、见钱眼开的废物,所以下一任大司马不能让王立接任。
那么,就只能从下一辈里选。王根分析,目前来看,只有外甥、定陵侯淳于长和侄子、新都侯王莽可以胜任,两人都是王氏家族成员,年龄相仿,淳于长聪明能干,王莽品行高尚;淳于长乖巧伶俐,颇得皇太后和皇帝的喜爱,推荐淳于长,皇太后和皇帝都会称心;王莽谨饬严肃,常来侍奉自己,如果推荐王莽,他应该能对自己保持忠诚。
王根拿不定主意。
淳于长觉得不需要王根拿主意,他已经羽翼丰满,不再是从前那个没有爵位的黄门郎,而是位列九卿的定陵侯,不必再像当年侍奉王凤那样,屈尊去侍奉王根。他判断,自己有皇太后和皇帝的支持,王根卸任后,只要王立不来捣乱,应该会轮到自己出任大司马,所以紧要的事情是琢磨一下当了大司马后的人事安排,免得上任时手忙脚乱。
王莽觉得,自己有哲人之能,又精通礼乐,但如果顾忌礼让,不去争夺大司马这个位置,而让王立、淳于长这样的蠢货、佞幸来做,究竟是对还是错呢?当年孔子不也是周游列国,以求被用吗?孟子遍干诸侯,不也是当仁不让吗?如果怕别人批评自己贪图高位就不去争,反而让淳于长上位,这才是虚荣吧。
儒家是允许“权变”的。
在王根身边侍奉时,听王根的意思,似乎还没有下决心安排后面的事情。要不要主动一下呢?
终于,王莽对天下的责任心和对地位的渴望,战胜了个人的道德心。他在侍奉王根时,直截了当地向王根告知了淳于长的事情:“淳于长看到您一直生病,反而很高兴,因为您之后就轮到他接任您的职位了,所以他不仅不来看望您,甚至开始公开大搞封官许愿。”
王根不是深思熟虑之人,听到这话勃然大怒,训斥王莽说:“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