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氏(4/18)
她对家人充满亲情,而且血缘越近的家人越亲。汉成帝登基五年后的河平元年(公元前28年),已经官至诸吏散骑的安成侯王崇去世,留下遗腹子王奉世继承侯爵。对这位亲弟弟的死,王政君十分难过,想必在儿子面前也时常流露。于是到了河平二年,汉成帝为了安慰母亲,把剩下的几个舅舅同日封为列侯,王谭为平阿侯,王商为成都侯,王立为红阳侯,王根为曲阳侯,王逢时为高平侯。五人因为同天受封,被世人称为“五侯”。这个大手笔在汉廷引起了很大的不满,但十分符合王政君对家人的态度。事实上,后来王莽得以封侯,也与王政君亲近家人的习惯有关。
至于她在后世最被人诟病的纵容王氏家族擅权这件事,站在王政君的立场来看,她是在关心娘家人,对娘家人一定要照顾好,哪怕引起舆论非议也在所不惜。而照顾好娘家人,其实就是在凶险的政治旋涡中保护自己的儿子,保护刘氏的祭祀不灭。王政君只不过是尽可能利用西汉的外戚体制而已,假如没有王莽,王氏家族的擅权比不上吕后、霍光。
所以,王政君确实是恪守妇道、为人善良,同时也缺乏政治头脑和能力的一个女人。一方面,她并没有为王氏家族的崛起做太多具体的事情。面对根基牢固的外戚勋旧、虎视眈眈的文臣武将、遍布全国的皇室成员,入场博弈的并不是王政君而是王凤。另一方面,恰恰是她这种发自内心却昧于政治是非的善良,为王莽提供了客观的条件,成为天下改姓的共谋。
多年以后,班彪为王政君写下赞语,其中最后一句是“妇人之仁 ” 26 ,这句话放在后世属于政治不正确,但在当时却颇为准确。
5.王凤的基业
汉成帝即位十个月后,长安突然刮起一场沙尘暴。
长安一带,气候温暖,雨水丰沛,茂林修竹,扶荔宫里种着荔枝、橄榄、香蕉、柑橘、龙眼等许多奇珍异草,大雨常常一下就是十几天,刮起如此干燥的沙尘暴实在非常奇怪 27 。
那是一个普通的夏日,大风从西北刮来,卷起浓密细腻的黄色尘雾。整整一天,长安内外都笼罩在昏暗的黄尘里。黄尘阻挡了百姓的视线,更遮蔽了往日照临下土的阳光。黄沙蔽日,这个灾异的喻意太明显了:是什么人,遮挡了皇帝的光芒?
次日,沙尘暴停了。迎着晨光起床的长安居民发现,城里到处覆满了黄土,就像被上天均匀地撒过一样。大家马上用水清洗,又使得路上变得泥泞不洁,往日宏伟整洁的长安城变得脏兮兮。
作为新皇帝,汉成帝的执政热情正在兴头上,对这场灾异感到惶恐,他参考先帝的做法,向群臣咨询上天要通过这场沙尘暴来说什么。谏大夫杨兴、博士驷胜等人毫不含糊,把矛头指向地位未稳的王氏家族:
阴盛侵阳之气也。高祖之约也,非功臣不侯,今太后诸弟皆以无功为侯,非高祖之约,外戚未曾有也,故天为见异。 28
意思很直接:高皇帝说过,非刘氏不得封王,非功臣不得封侯。现在皇太后的兄弟仅因为外戚的身份就封侯,有违高皇帝定下的规矩,所以上天降下灾异。
其实,对“非功臣不侯”的原则,西汉的帝王们并没有特别严格地遵守,但帝王想要给人封侯,多少还是要做一些立功的表面文章,比如汉武帝为了给李广利封侯,不惜成本让他攻伐匈奴以获得军功;汉哀帝为了给董贤封侯,正好赶上东平王获罪,就令董贤参与到案件的审判中,以破获大案要案的功劳来给董贤封侯。
此时,王氏兄弟已经有两个列侯、五个关内侯,数量太多,表面文章也没有做,当然会引起朝廷的非议。杨兴和驷胜的意见,得到了很多响应。
上天的灾异和朝廷的不满,给王凤带来巨大压力,这是他担任大司马大将军以来第一次面临如此严峻的局面。不过,皇帝刚刚即位,正需要母舅的帮助和扶持,大臣们的攻讦很难得到皇帝的支持。王凤看到这一点,在幕僚的帮助下,以退为进,主动把这次“天地赤黄之异 ”揽在自己身上,上书汉成帝请求辞职,并特意叮嘱皇帝“宜躬亲万机,以承天心 ” 29 ,要皇帝顺应上天的意思,亲自处理朝廷政务。
果然,汉成帝一想到今后要事必躬亲,就觉得不太舒服。而且,此次灾异即使是因为王氏家族封侯,那与王凤本人辅政还是两回事。王凤任职大司马大将军才几个月,尚无功无过,怎么能因为这场灾异令王凤去职呢?何况此时还有一位大司马许嘉呢,怎么能只盯着王凤?王凤如果走了,又有谁可以信任并辅佐自己呢?他可是亲舅舅啊。
汉成帝拒绝了王凤的辞职申请,把灾异揽在了自己身上,让王凤专心辅政。皇帝如此大度,臣下们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了,一场风波偃旗息鼓。倒是王凤,从他后来做的事情看,他可能自此意识到了身处权力中心的危机感。许多人擅权,并不是出于贪婪和欲望,也不是把权力当春药,而是没有安全感。他们为了自保,不得不夺取一些权力,但为了保护这些权力,就需要攫取更大的权力。权力越揽越多,不到死根本停不下来。
为了避免此类事情再出现,几年后,汉成帝以黄金二百斤、赏赐“特进侯”的待遇,策免了另一位大司马、车骑将军许嘉。从此,王凤成了唯一的大司马,也就具备了擅权的基础。权力的“高处不胜寒”,使王凤不得不动起来。他主要做了三件事情,正是这三件事情,决定了王氏家族的崛起。
第一,确保皇帝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汉成帝自从当太子时就喜欢饮酒宴乐,如今更加沉溺于此。既然委任王凤来专权,成帝就很少过问政事了,有时候即使与王凤意见相左,也会谦让。建始年间 30 ,汉成帝的左右向他推荐一个叫刘歆的年轻人,是高皇帝异母弟楚元王刘交的后人,大儒刘向的小儿子,精通儒学,做事靠谱,是难得的人才。汉成帝把他召来,一聊,果然很欣赏,就打算把他留在身边,而且想任命他为中常侍。
这一时期的中常侍不是正式官员,而是加在侍郎身上的加官。西汉的宫禁里,有许多类似皇帝秘书的职务,地位有高有低,中常侍是其中地位比较高的,不仅出入禁中,还给皇帝当顾问,参与政事,只有才能优异的士人可以担当,甚至还要美姿容,形象好,因此是一个颇有前途的清要之职。
已经准备正式任命了,汉成帝的左右却说,“还没请示大将军呢”,汉成帝以为这区区小事,不必告知。此时,令他惊讶的一幕出现了:
左右叩头争之。
这个史书里不起眼的描述,足以刻画出王凤已经把皇帝身边的人都搞成了自己人,唯大将军之命是从。
汉成帝告诉王凤,王凤居然不同意,而汉成帝也就算了,只好转而任命刘歆为比中常侍地位低的黄门郎,总算把他留在了身边。王凤不会允许一个陌生的刘歆插进来,这很容易理解,但汉成帝居然束手无策,王凤之专权可见一斑。至于王凤的理由,推测可能是因为刘歆尚不是侍郎,不能破例加官中常侍。 31
王凤的这个决策造成一个意外的后果,几年后的阳朔年间 32 ,“莽少与歆俱为黄门郎 ” 33 ,刘歆和王莽成了同事,刘歆颇得王莽的欣赏,两人就此相熟、结交,为日后的亲密合作埋下了伏笔。
第二,扫除异己。
权力的争夺是普遍存在的,但权力争夺的性质却各不相同。在一种情况下,权力争夺源于路线不同,是对“国家往何处去”有相异的看法。例如汉景帝时期对藩国是绥靖还是削弱,汉昭帝时期对盐铁酿酒是官营还是民营,汉宣帝时期是专任儒教还是“王霸之道杂之”,等等,这样的权力斗争,不论结局如何,所解决的都是重要的政治问题,属于真正的政治斗争,无论胜败,都是政治家之间的博弈。
但在多数情况下,权力争夺仅仅是由于掌权者拓展权力边界时遭遇了挑战,没有明显的政治意图,也不解决关乎国计民生的问题。这类权力斗争只是纯粹的争权夺利,不属于政治斗争,落败者未必值得同情,胜出者也不过是权臣而已。
王凤属于后者,他不是政治世家出身,没有政治抱负,也非自郡县升迁,史书称“凤不能自立法度,循故事而已 ” 34 ,说明他不具备政治眼光和政治家素质,但他并不缺乏争权夺利的能力。
王凤在大事决策上倚仗杜钦。杜钦出身政治世家,祖父杜周和父亲杜延年都曾任御史大夫。杜钦却不喜做官,曾在王凤的大将军府短暂担任闲职,随即因故辞职。此后,杜钦一直以私人身份为王凤出谋划策。杜钦在政治上的深谋远虑,与王凤在权术上的精明强干形成了极好的搭配。王凤担任大司马十一年,几次大的危机都有杜钦的协助。
汉成帝建始三年(约公元前30年)秋天,关中一带连着下了四十多天大雨,不断有郡国大雨的消息被报告到未央宫。山谷积水,水出山谷,酿成水灾,淹死的士民已达四千多人。长安城地势较高,一时没有受到影响。但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令宫中君臣倍感毛骨悚然的事情。
隶属少府、负责禁苑的“钩盾署”里发现了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这简直太可怕了,因为在宫禁里突然出现童女,是极为不祥的征兆。据说,周幽王时有红衣童女突然出现,唱着“檿 35 弧箕服,实亡周国 ”的歌谣,意思是“那卖桑木做的弓,背箕草织的箭袋的人,将灭亡周国哟”,西周果然很快就灭亡了。
汉宫里发现的小女孩,经查问只有九岁,是渭河边的民女,但她偏偏名字叫“陈持弓”,也有一个“弓”!一个童女竟然能从城外穿梭至未央宫却没有人看见,这种神秘的预示令人感到恐惧。正在此时,城内又纷纷传言洪水马上就要淹到长安了,老百姓惊慌失措,四散奔走,造成严重的踩踏事故,城中一片混乱。
汉成帝接到报告,马上赶到未央宫前殿,也就是汉朝皇宫最重要的宫殿,召集群臣商议对策。
此时洪水未至,出于谨慎,王凤建议皇太后、皇帝及后宫先坐到船上避难,普通官民则到城墙上躲水。群臣纷纷赞同。此时,一位老臣徐徐说道:“自古就算是无道之国,也没听说过大水能大到漫过城墙的。现在天下太平,怎么可能一天之内突然就发洪水了呢?一定是谣言。还是别让官民上城墙了,反而会制造混乱。”
这位老臣就是左将军、乐昌侯王商。
乐昌侯王商 36 与王政君不是一个“王”。他是汉宣帝母亲王翁须弟弟的儿子,汉宣帝的表弟,汉元帝的表叔,论辈分,汉成帝该称呼他为“表叔祖父”,对他一向尊重。汉元帝晚年,王商曾经和史丹共同力保太子即位,对汉成帝是有恩的。
既是老臣,又对皇帝有恩,汉成帝就没听王凤的意见,王凤也不好力争。过了一段时间,洪水始终不见到来,城中渐渐安定,再查问,果然是谣言。汉成帝非常高兴,狠狠夸了乐昌侯不愧是持重老臣。
王凤与王商本无私人矛盾,亦没有政治上的分歧,但这件事让王凤的威望颇为受损,他“大惭,自恨失言 ” 37 ,后悔决策不周。事实上,王凤的决策只是缺乏经验,算不上不合理。但王商的谏议被采纳,使王凤探知到自己权力的边界。
这年冬天,外朝首领、乐安侯、丞相匡衡利用地图的不精确私自扩大封邑,被免为庶人。以“凿壁借光”留名青史的匡衡因为这个缘故被免,实属讽刺。建始四年(约公元前29年)三月,乐昌侯王商凭借德高望重的地位,拜为丞相。
王商以外戚任三公,权倾朝野,丞相一当就是五年。
王凤不愿得罪丞相,但丞相没有把他放在眼里。这期间,琅邪郡连续发生自然灾害,丞相按照惯例派部属纠察琅邪太守的责任。可巧,琅邪太守杨肜是王凤的亲家。王凤觉得自己好歹也是大司马大将军,就去找丞相关说,“灾异这种事,非人力所能避免,杨肜为官向来谨慎,能不能放过他。”王商根本不听,上奏申请罢免杨肜。
但这个申请被汉成帝压下了,汉成帝当然知道杨肜是谁。
这件事情就算过去了,但王凤终于明白,权力是此消彼长的,要保护自己,就得扩大权力,拓展权力的边界。他开始行动,私下里查访王商的过失,果然发现王商私生活比较混乱,一是和父亲的女婢通奸,二是他的妹妹淫乱,情夫突然被杀,后台很可能是王商。王凤就拿这件事大做文章,捅到了汉成帝那里。
汉成帝觉得,私生活是私生活,不足以拿到台面上作为大臣不称职的依据,不希望处置王商。王凤力争,汉成帝再次服软,允许司隶去查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