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氏(2/18)
李亲为王禁生完三个子女后,就改嫁了。
没有母亲的言传身教,王政君的性格也与母亲不同,她“婉顺得妇人道 ” 11 ,性格柔软、温和,是那类对丈夫言听计从、比较缺乏个性的女人。长大之后,王禁开始考虑女儿的婚嫁问题,但诡异的是,他把王政君先后许嫁给两个男人,其中一位还是诸侯王 12 ,但这两个男人都在迎娶之前突然去世。
无独有偶,汉宣帝晚年的皇后王氏,也就是王政君的婆婆,年轻时也遇到类似的情况。“每当适人,所当适辄死,故久不行 ” 13 ,每次许嫁,许给谁谁死,直到后来汉宣帝将她召入后宫。这里需要多说一句,此王皇后与王政君不是一个“王”,两人郡望不同,也没有血缘关系。
汉朝的人均寿命不高,死人很常见,所以一个女人许嫁的男人接连死去,似乎也不是非常奇怪。但考虑到有的女人日后嫁给了皇帝,那么接连死去的男人就成了这个女人被上天别有眷顾的证明。
王禁感到很奇怪,恰好他有个熟人会看相,叫“南宫大有”,就邀他给王政君相面。南宫大有仔细相了一下,神秘地说:
贵为天下母 14 。
在班固笔下,南宫大有只说“当大贵,不可言 ” 15 ;到了王充笔下,则明说“贵为天下母 ”。知道女儿未来尊贵的命运,王禁才关注到性格柔顺的王政君,开始教她读书、写字、鼓琴。
等到她十八岁时,经由魏郡都尉,正式送入掖庭,但“为家人子 ” 16 ,仅仅是一名宫女。在汉朝,普通人家把女儿送进宫以谋求全家富贵的事情很多,但女孩子们绝大多数要么老死宫中,要么人老色衰出宫嫁人,能够飞黄腾达的凤毛麟角。
谁都知道,没有王政君,王莽就不可能走到历史前台。王莽再有能耐,再勤奋刻苦,儒学素养再高,也比不上姑妈恰好嫁给了皇帝这件事。与那些可怕的后宫争斗相比,王政君却仅凭幸运,顺利成为天下母。其幸运之大、之多、之重,令人不得不相信上天的确会降下祥瑞。
入宫之初,王政君只是个后宫的宫女,既没有绝色美貌,也没有出众才能,与太子更无任何理由建立关系。
说到太子刘奭,他现在正宠爱着司马良娣。
刘奭性格柔弱。父亲汉宣帝是一位经历传奇的雄主,对这个儿子并不满意。但刘奭的生母许皇后是汉宣帝在民间时的结发妻子,两人同舟共济,感情极好。许皇后后来被霍光家族毒死,汉宣帝十分悲伤,对他俩唯一的儿子刘奭也就多了一份容忍。
司马良娣之不幸,恰如王政君之幸运。
司马良娣宠信未衰,忽然得病将死,死之前,她告诉太子,自己的死并非天命,而是太子其他的妾嫉妒她,诅咒她死。司马良娣一去世,太子极度恼火,闷闷不乐,喜怒无常,乃至发起病来。他相信司马良娣的话,把怒气播迁到其他妾身上,一个人也不见,更别说“造人”了。
汉宣帝却需要太子“造人”,就令王皇后从后宫挑一些宫女送给太子,以表示安慰。
王皇后大概以自己作为挑选标准,不必太美貌太精明。“婉顺得妇人道 ”的王政君幸运地进入皇后的视线。皇后一共挑了五名宫女。不久,太子来朝见皇后,皇后就让这五个人上来,坐在太子面前,又悄悄叮嘱自己的侍从女官长“长御”观察太子喜欢哪个。
太子哪个都不喜欢,他仍然喜欢死去的司马良娣,而且尤其不喜欢别人为他挑选的女人。
但那毕竟是皇后,太子只得勉强说:“这里面的一个就行吧。”
这里面离太子最近的人,那天恰恰穿了一件红色绲边的衣服,显得与众不同。长御就以为太子选中了她。
她就是王政君。
于是,王政君一不留神就从一名普通宫女,变成了皇太子的娣妾。
更幸运的是,皇太子的后宫有娣妾不下十人,时间久的已经被太子“幸”了七八年,却一个生儿子的也没有。王政君被送入皇太子宫后,皇太子只幸了她一次,马上有孕,生下来就是儿子。汉宣帝盼孙子盼了很久,因此格外喜欢这个皇孙,亲自给他取名为刘骜,亲昵地称他是“太孙” 17 ,常常带在身边,俨然有隔代指定接班人的意思了。
汉朝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就是“母以子贵,子以母贵”。皇帝的儿子成了太子,母亲不论何种出身,必然为皇后。王政君有了儿子,必然成为太子妃。她的父亲王禁再次被召至长安,任丞相少史。这虽是个低级官吏,但王禁在这个职位上等待的不是丞相府的升迁,而是女儿的蜕变。
王政君生子后第三年,汉宣帝因为前几年新丰县出现了黄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祥瑞,就改元为黄龙元年。也是在这一年,未央宫里下处的一只母鸡长出了公鸡的羽毛,虽然不能像公鸡那样打鸣,但有公鸡的模样。
就在黄龙元年,汉宣帝崩,皇太子刘奭即位,即汉元帝。他即位后,改元为初元元年,无独有偶,丞相府史家一只母鸡的毛色也渐渐变成了公鸡,与一年前的那只鸡不同,这只鸡已经能够打鸣了。
王禁恰恰就是丞相少史。
许多年之后人们才意识到,母鸡变成公鸡,正是王氏崛起和刘氏衰落的征象。王政君还是太子妃时,那只鸡只有雄鸡之形却不能打鸣。等到汉元帝即位,二十二岁的王政君先被封为婕妤,三天后又被立为皇后,这时候出现的鸡就不仅有其形,而且能打鸣,与公鸡无异了。
短短几年时间,王政君就从一个县域富户家庭的平民女子,几乎没有费什么力气,一跃成了皇后。
牝鸡为雄,此汉家之灾异,却是王氏之祥瑞。王氏家族作为外戚正式登台。
身为皇后父亲,王禁是王氏家族名义上的首要人物,按照对待外戚的惯例,他被封为阳平侯。阳平离元成县不远,可以看作对他的优待。继而“加特进”,这是汉代一个比较特殊的加官,又叫“特进侯”,属于爵位系统,没有实权,但等级“位次三公”,这里的“次”不是“次于”而是视同、等同的意思,就是说级别等同于“三公”,是稀少的尊位。
此外,他从魏郡来到长安并不是一个人,而是拖家带口,一大帮王氏家族成员赶来享受外戚理应得到的荣华富贵。
例如,他的弟弟王弘被提拔为长乐卫尉,担任长乐宫的保安负责人。
长乐宫一向由皇太后居住,此时的皇太后是曾经的王皇后,当年正是她将王政君送入太子宫,如今已经成为王政君的婆婆。为了区分这两位同为王氏且前后相继的“王皇后”,后人把王政君的婆婆称为邛成太后。
前面说过,汉朝非常讲究“母以子贵,子以母贵”。邛成太后并不得汉宣帝的宠爱,但她性格温和,家族势力很弱,又没有儿子。汉宣帝立她为后,是相信她能照顾好他的儿子们。事实的确如此,邛成太后看到汉元帝顺利登基,就很知趣地不问外事。她一直活到汉成帝时期,位极尊,也有几名家族成员封侯,但在诸外戚中并不起眼。此时的王政君才二十二岁,家族势力同样弱小,以王政君的性格,考虑到当年的恩情,她与这位婆婆应相处甚笃。王政君让自己的亲叔叔王弘担任长乐卫尉,负责邛成太后的安全,也应是出自恩情而非监视。邛成太后去世后,王政君很悲伤地说:
孝宣王皇后,朕之姑,深念奉质共修之义,恩结于心。 18
“奉质共修,恩结于心 ”,婆媳之间这八个字蛮令人感动。也正因为这位婆婆的超脱,才给了王政君极大的活动空间。
但此时的王政君柔顺、善良、年轻,从未显示出过硬的政治素养,又不得汉元帝宠爱。她真的是王氏家族的灵魂人物吗?真的是后世王莽崛起的决定性因素吗?
3.遇见贵人
汉元帝时期的政坛,几乎没有王氏家族什么事儿。
朝堂之上,外戚以大司马、车骑将军、领尚书事史高领衔,大臣以太傅萧望之、少傅周堪为倚重,内廷有宦官中书令弘恭、仆射石显把持。这三拨儿才是汉元帝时期的主要势力。
就外戚来说,史家、许家、王翁须家 19 根基都很深厚,且与刘氏皇族有着特殊的亲情。
简单回溯一下,汉武帝晚年爆发“巫蛊之乱”,太子刘据及妻子史良娣、刘据的儿子史皇孙及妻子王翁须全部死难,只有刘据的孙子刘病已也就是后来的汉宣帝尚在襁褓,幸免于难,蒙祖母史家倾力照管方才长大。汉宣帝在民间时娶妻许氏,同甘共苦,感情深挚。汉宣帝登基后,妻子许氏不幸死于霍光妻子之手;母亲王翁须因为出身微贱,家人已不知所踪,直到登基四五年之后,汉宣帝才寻找到外祖母和两个舅舅。种种患难与共,使汉宣帝即位后刻意提高了史家、许家、王翁须家的地位,几家外戚迅速壮大,就势力的强弱来说,史家最强,许家次之,王翁须家又次之。
汉元帝时期,史家的代表人物史高、王翁须家的王接、许家的代表人物许嘉,先后出任大司马、车骑将军。汉元帝还请许嘉把女儿嫁给太子刘骜,嫁过去后听说小两口十分恩爱,汉元帝倍感欣慰,觉得十分告慰早逝的母亲许氏,立刻吩咐左右上酒为他庆贺。
此时,作为汉元帝妻族的王氏家族还十分弱小。王政君本人虽然贵为皇后,但汉元帝几乎不再临幸她;她的父亲王禁虽然位列特进,名誉很高,但并无实权;叔叔王弘仅是一名小小的长乐卫尉;只有在王禁去世后,王政君的哥哥王凤继承了王禁阳平侯的爵位,并担任卫尉、侍中,得以常在皇帝身边,王氏家族才稍微有一些起色。而王莽,在汉元帝时期才出生。
此时,王氏家族不仅弱小,还要战战兢兢,以免失去这来之不易的地位。
考虑到太子家弱,汉元帝指示了一位亲近大臣来照顾,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史高的儿子史丹。史丹在汉元帝为太子时就担任侍从,十余年来朝夕相伴,至今还常常陪着皇帝出行。汉元帝的意图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