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始建国地皇四年十月:反虏(10/26)
王莽无奈,只得将郅恽继续关押,若再没辙,冬天就要处死他。王莽陷入两难,不杀他,说明自己害怕;杀他,说明自己心虚。好在不久他大赦天下,借机将郅恽放出监狱。郅恽立刻与同郡好友逃到南边的苍梧郡躲了起来。多年以后,他将继续成为令刘秀又敬又怕的臣子。
随着刘氏当复兴的谶语迅速流行,王莽的军事力量也不断遭到挫败:
关东战场上,面对赤眉军,始建国地皇三年(公元22年)二月,景尚战死,他官居太师羲仲,即四辅之一太师的副手;冬天,成昌之战失败,更始将军廉丹战死,关东彻底失控。
荆州战场上,面对绿林兵,三年十月,严尤、陈茂虽然一度击破汉军,但到四年正月,前队大夫(即南阳太守)甄阜、属正(即南阳郡都尉,一郡的最高武官)梁丘赐被斩杀,数万人覆没。
始建国地皇四年(公元23年)三月,刘氏复兴终于成为现实:那个曾经和乡官斗殴而一度逃亡的刘玄,在战场上称帝,改元为更始元年,恢复汉朝正朔,始建国地皇四年三月成了汉更始元年二月 2 。
现在天下有了两个皇帝,两个年号,两套正朔。当然,眼下胜负尚未分晓。王莽实力犹在,为了显示镇定,他决定再立皇后。
前番,他派出去征求淑女的使者们陆续返回,根据带回的淑女的画像、家庭状况,皇帝亲自选择了杜陵史氏的女儿为皇后,聘黄金三万斤,陪嫁的车马、奴婢、布帛、珍宝等,不计其数。皇后的父亲史谌被封为和平侯,拜为宁始将军,史谌的两个儿子都任侍中,成为皇帝的外戚。
史皇后估计年龄尚小,王莽快七十岁了。婚礼当天,大臣们被吓了一跳,王莽染黑了头发胡须,努力装出年轻的样子。这应该是历史上第一次有记录的染发。
婚礼在三月举行,与当年嫁女比起来,这次匆忙了许多。当天大风袭击长安,城中有屋瓦被吹落,有树木被折断。这本是凶兆,但被崔发等人一通解释,似乎也不是灾异而是祥瑞了。王莽努力把婚礼办得辉煌隆重,他亲自到王路堂前迎亲,礼数周备,册立皇后之时,还正式按照《周礼》确立了后宫的秩序,“任命”了一百二十个嫔妃,其中:和嫔、美御、和人,此三人的品秩等同公;嫔人九位,等同于卿;美人二十七位,等同于大夫;御人八十一位,等同于元士。
假如皇帝从这天开始,每两天临幸一位嫔妃,那么等他被杀也临幸不完一遍。
但他似乎并没有临幸的兴致,立皇后只是他昭示大权仍然在握、天命依然在我的姿态。婚礼之后,他与一名涿郡的方士,名叫昭君,每日在后宫研究实践方术。班固称他“纵欲乐焉 ”,与方士探讨纵欲话题,大概是实践房中术 3 吧。
不过,当汉朝的旗号重新打出,王莽仍然可以征求到不少淑女,史氏家族也愿意把女儿嫁到宫中,这就说明直到三月间,皇帝对关内的掌控依然有力,天下还有很多百姓仍然尊崇着王氏天子为合法皇帝,没有进入群雄逐鹿的乱局。至于刘秀,此时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将军。
婚礼之后,王莽似乎神志清醒了些,他同时下了两道诏令,一是大赦天下,以求宽慰民心,缓解矛盾;二是盘点了他麾下的军队,要求将军们尽快荡平敌人。从盘点情况看,王莽确实还拥有雄厚的军事实力,在关东战场,太师王匡率领中央军队及各州郡兵马,号称三十万大军,奋战在青州、徐州一线;颍川、南阳郡一线,还有前任大司马、纳言将军严尤等人率领的十万军队,南阳的郡治宛城也还没有被攻下。
军事形势尚未明朗,王莽仍然怀有信心。
四月,更始帝的军队围困宛城,前锋则进至颍川郡的昆阳、定陵,距离洛阳很近了。 4 接到战报,王莽派大司空王邑、司徒王寻在洛阳征集州郡属兵,南下和严尤等人在颍川郡的军队会合,加起来号称百万之众,图谋一举荡平更始帝的军队。
10.延宕的政变
始建国地皇四年(公元23年)六月,天气炎热,时不时一场大雨浇下来,提醒着暑日的肆虐。
在这胜负未分的胶着日子里,王莽的宫廷貌似平静,但中外臣僚的心态、思绪,已经不复从前。有的官员突然从朝廷上消失,有些派出去的使者再也不来复命,还时不时听说太学里的博士带着弟子一齐逃走。而且,受战事的影响,大部分贸易已经停滞,长安城繁华不再,一种大势已去的氛围萦绕在宫市上空。
王莽宠爱方士昭君,他的大臣也各有信任的方士。卫将军王涉是王莽亲信、表兄,今年已经七十岁左右。他与一个叫作西门君惠的方士素来交好。西门君惠也很擅长天文图谶,就对王涉说:“彗星扫过北辰正宫,说明刘氏将复兴,而且,新君是国师公的姓名。”
西门君惠胆敢和王涉吐露这样的预言,一来说明两人关系密切,且大家都信仰天象、图谶,天数大过亲情;二来说明,他早已知道连王涉这样的皇亲国戚,对新朝也没了信心。
王涉很是忧虑。一旦汉朝复兴,作为王氏重臣,他很害怕死于非命。而且,七十岁的他子孙众多,即便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后代计。但他只是个卫将军,势单力薄,还需要寻找同盟。
七月 5 ,王莽举天下之力汇集的百万大军,在昆阳小城被更始军的太常偏将军刘秀击溃。司徒王寻战死,主帅王邑仅带出数千兵马退守洛阳,而进驻宛城的更始帝则大封群臣,政权更加有模有样。消息传来,关中震动,这意味着王莽已经丧失主力军,无力维持对关中的统治。在这种形势下,无论是官员贵族,还是豪杰百姓,都要认真考虑自己的出路,关中局势开始动荡,地方秩序日益混乱,不断有人打出反新反莽的旗号。
王涉见此情形,加快了安排后路的步伐,他找到大司马董忠。
董忠早年行迹不详,在新朝被封为降符伯,和崔发的说符侯异曲同工,很可能也是因为符命获封。董忠此时正在中军北垒练兵,以备京师防务。昆阳大败后,他知道这点兵力已经无济于事。王涉所说的天象和谶语,他深信不疑,两人秘密敲定了发动军事政变的打算。
为了确保政变顺利,他们继续物色京师和皇宫内外拥有兵权的人。五官中郎将、伊休侯刘叠进入他们的视线。刘叠是皇帝近臣,加官侍中,不仅可以自由出入禁省,还负责宫殿宿卫。为什么找他呢?因为他的父亲是刘歆。
而刘歆与皇帝渐行渐远,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考虑到王涉年事已高,董忠担当了主谋,他和王涉多次去找刘歆,故意在刘歆办公的国师殿里谈论星象的奥秘,以期引起刘歆的兴趣,试探他的态度。刘歆起初刻意回避,不理会两人,直到等不及的王涉亲自去见刘歆,一见面就哭了:“我们诚心要与您合作,以保全大家的宗族,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刘歆大概会想,你王涉是王莽的堂兄,叫我如何相信?
王涉解释了他为什么要抛弃堂弟:
新都哀侯小被病,功显君素耆(嗜)酒,疑帝本非我家子也。 6
意思是,王莽的父亲王曼从小身体就不好,母亲又是个酒鬼,我们自家都怀疑王莽不是王氏的后代。
王涉的话放到现代来看,实属无耻,在王莽政权稳固、分享高官厚禄时为何不说这些话?要背叛也不是不行,为何要污蔑人家母亲酒后乱性与人通奸?但在当时,这番话的主要意图是令刘歆放心,论证王莽非王氏后代,将王氏与王莽撇开关系,也就解惑了为什么要背叛王莽。
王涉表明心迹,刘歆也放心了。这些年来,他对王莽的感情从尊敬到恐惧,再到仇恨。他只要一想到死去的儿子刘棻、刘泳和女儿刘愔,就恨不能为儿女复仇。
因此,刘歆对王涉的政变打算没有意见,只提出一点:刘叠是自己仅存的儿子,绝不能让他冒险参加政变。
董忠和王涉同意了,既然刘叠不参加,就还须另寻同盟。司中、大赘、起武侯孙伋进入了他们的视野。司中,就是故汉的光禄勋,也负责宿卫宫廷;大赘,是新朝自创官职,有管理军队俸禄的职责。董忠应该是他的上级,就亲自找到孙伋,请他参与进来。
具体的安排大致是:大司马董忠掌握中军,卫将军王涉掌握宫廷守卫,司中孙伋掌握殿中宿卫。三人同时起事,劫持王莽,待大局稳定后投降更始帝。
应该说这个安排比较周到,但对何时起事,顶级星象大师刘歆有自己的意见:
当待太白星出,乃可。 7
就是说,等太白星“出”就行动,因为太白星主兵:
当出不出,未当入而入,天下匽(偃)兵,兵在外,入;未当出而出,当入而不入,天下起兵。 8
太白星,就是金星。因为金星在地球轨道内侧,所以一般只能在黎明和黄昏看到它,但如果金星和太阳同时出没,被阳光掩盖,肉眼就看不见了。古人看见金星时,称之为“出”,看不见则称为“入”或者“伏”。刘歆精通星象,对太白星的出入规律颇为掌握,知道太白星不久将出,为了万无一失,他认为应在太白星出的时候发兵才稳。
董忠、王涉都是笃信星象之人,刘歆又是最顶尖的学者,就都同意了。
于是,政变虽然准备就绪,但却延宕未发。孙伋突然被几位高官、皇亲拉入这一图谋,诚惶诚恐,非常害怕。回到家后,吓得脸色都变了,饭也吃不下。他妻子陈氏觉得奇怪,不免询问一番。孙伋一开始不说,最终还是告诉了她。
政变是大逆之罪,如果失败,孙氏、陈氏两家都会被捕杀。陈氏很害怕,就又告诉了弟弟陈邯。陈邯一听,何必为这些事情惹上杀身之祸呢?就直接找到姐夫孙伋,晓以利害,劝他要顾及家族,不要冲动。
七月,孙伋和陈邯一起告发了董忠等人的图谋。因为是董忠找的孙伋,所以在举报中,董忠被描述成主谋。王莽大惊,立刻派人分头去捉拿。
董忠正在讲武练兵,突然来了使者急召他进宫,他的属下护军王咸提醒道,久不发兵,是不是泄密了?不如斩杀使者,直接带兵杀进去。
由此可见,虽然是几位大臣的密谋,但政变至少已经部署到部分中层将官,也得到了这些军人的支持。所以,王莽确实已经被很多人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