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胡虏无百年之运(4/5)
原本的历史时间线上,文天祥和好友邓剡(邓光荐),被羁押在建康二月有余。
后来,邓剡因为生病,留在了建康驿站医治,文天祥则继续渡江北上。
邓剡心知此一去,必成生离死别,于是在病中挣扎起身,挥泪相送,写下了千古名篇《念奴娇·驿中言别》。
“水天空阔,恨东风,不惜世间英物……”
长江依旧是赤壁时的长江,水天也依旧是赤壁时的水天。
山河不老,却暗换流年。
最恨东风,当年肯成全周郎一场火烧赤壁,如今,却不肯成全文天祥再复河山。
于谦想了一下,觉得建康驿应该是最方便进行逃跑操作的地方。
一来,建康本身就有一部分抗元义士还散在民间活动,可以帮助他们。
二来,蒙古人攻下建康未久,设防定然不如江北地区严密。
三来,建康水路发达,便于出逃。
只需要想一个办法,让先生在建康的时候生病,设法留下来。
但还有一个问题。
原历史上,生病的是邓剡,这次肯定不能让他再生病。不然二人同时重病,元兵一看就知道里面有猫腻。
于谦想到这里,转头郑重其事地说:“先生,你一定要提醒邓光荐好好养生!”
文天祥:?
怎么就忽然跳到了养生话题。
但他确实很担心自己的朋友,遂写了一首问候诗,交给看守的士兵转达。
“先生且慢!”
于谦截下了那张诗稿,自己重抄了一份送走。
他把原文珍而重之地收好:“这是先生的真迹,还是留给我吧,等回家了,一定要挂在书房里裱起来。”
文天祥:“……好的。”
他见于谦依旧盯着他的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只能将方才写字的笔递过去:“你想要这支笔?”
于谦满意地收起笔,但目光还是一动不动。
文天祥:?
他不动声色地拽了拽衣袖,遮住了大半的手,只余一点溪深流云般莹白的指尖露在外面。
于谦终于收回视线,眸中似是染上了一抹遗憾之色。
文天祥:“……”
不是,你为什么会感到遗憾啊?
难道是因为不能把他也一起打包带走吗?!
他果断换了话题:“廷益以后还能回家么。”
“当然可以”,于谦语气轻快,“我的陛下、家人、好友们,都在故乡那一端等我归来。”
文天祥又问:“可有约定归期?”
于谦想了想,慎重地说:“这我便不清楚了。我为先生而来,只要先生长命百岁,我大概能在这里待上好几十年。”
他见先生还有些疑惑,就举了个生动形象的例子:
“汉明帝永平五年,刘阮二人入天台山,误见仙女,山中不过半年,归乡子孙已七世。”
“我亦如此,我无论在先生身边度过多久,和家乡都毫无关系,时间流速也不一样。”
忽然成了「仙女」的文天祥:“……”
行叭,你开心就好。
……
连日以来,元军在外面大摆庆功宴,欢声震天。
庆功宴中最隆重的一场,张弘范指定要文天祥出席,打的还是趁机劝降的主意。
许多之前投降的宋将也参加了宴会。
张宝、翟国秀、刘俊等人,都是在崖山海战中投降的。
特别是翟国秀,他的投敌等于是撕开了崖山军阵的防线,形成致命一击,直接导致了宋军的崩盘,可谓第一罪魁祸首。
这些降将们如今都在座中喝酒。
见到文天祥进来,有的面露愧色,愧疚于无法拯救家国。
有的不解痛惜,感慨文天祥太过执迷,不愿事新朝,恐难免一死。
还有一种人就比较奇葩了。
他们竟然很愤怒地看着文天祥,目眦欲裂。
当一束明光照进深渊暗夜,这束光便也有了罪。
这些人的所想,大概就类似于,“就你清高,显得我们好像很不堪”,“一缸墨水里面为何要出现一滴清水”,“得想个办法把他搞死,这样就没人能用他做例子,嘲笑我们变节了”,如此种种。
实在是无耻之尤。
文天祥目不斜视,径自从一众神情各异的人群中穿过。
于谦跟在先生后面,望着每一张面孔,试图将他们和史书里的那些人物对上号。
有一位形容清癯、衣衫飘飘的文士忽而出现,向这个方向走来。
文天祥告诉于谦:“他就是你要找的邓光荐。”
于谦:!
他回想了一下,觉得此人和先生,可称为神仙友情。
前半生,是发小、同窗,师出同门,风雨共度。
后来被元军扣押,于建康驿中,挥泪成生离死别。
后半生,邓剡隐居江南,年年为文天祥扫墓祭祀。
他用余生追溯记录往事,写成《文天祥传》,让这段义烈往事不至于埋没在黄沙岁月中。
邓剡本来跟着陆秀夫等人在崖山行朝,战败后欲投水自尽,投了好几次,都被元军执着地捞了回来。
此刻,他面带病容,弱不禁风,看起来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于谦想起了自己的建康驿出逃计划,对他拱了拱手:“请务必注意身体。”
邓剡苍白地笑笑,看向文天祥,目露询问之意。
文天祥眼睫如霜凝,轻轻一抬,表示于谦是他的门生故友。
邓剡顿时惊讶不已,那目光分明在问,“你还有哪个朋友是我不认识的?”
文天祥也回了他一个,“放宽心,我信他如信我自己”的眼神。
邓剡愈发错愕,回过身,将于谦上上下下打量了遍。
这是一个风骨清正,心思纯然,但一看便历经杀伐,一往无前的少年。
邓剡:嗯,乍一看,气质不逊于我。
再一看……
不知比我高到哪里去了。
他的眸光渐渐变了,控诉般地看着文天祥,仿佛在问,“你有如此人才,怎么不早点拉出来干活!此乃救世之才!”
文天祥无奈一叹。
是他不想么,是早些时候,于谦还没穿过来啊。
邓剡也知道木已成舟,转瞬神色怅然,也只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这几句话皆以眼神交流,且只在须臾间完成。
旁人根本无法察觉此地发生了什么。
于谦:“……”
好羡慕。
什么时候他和先生也能有这般默契啊。
张弘范强行将文天祥按在了上座,让他聆听大元将士们的欢歌,实属杀人还要诛心。
于谦担忧地望着先生,先生回了他一个“无事,且安”的眼神。
他只好来到一个视野不错的角落里,一边看着先生,一边吃瓜。
字面意义上的吃瓜。
“这瓜果甚是鲜美”,见邓剡也来到了这边,于谦抬手给他递了一片瓜,“光荐,你来了。”
邓剡慢吞吞地啃了两口瓜:“叫什么「光荐」,没大没小,你应该叫我一声师伯。”
毕竟他和文天祥是白鹭洲书院的同窗,于谦既然称呼文天祥为先生,难道不是他的小师侄么?
于谦微笑:“光荐。”
“不不不”,邓剡坚持不懈,“快叫师伯。”
于谦继续微笑:“光荐。”
邓剡深吸一口气,极力引诱道:“别叫光荐,你叫我一声师伯,我送你个见面礼怎样。”
于谦岿然不动:“光荐。”
“……”
邓剡与他对视半晌,见他毫无退让的意思,不禁郁闷至极:“为什么你称呼文山是「先生」,到我这里就变成了光荐?”
于谦语气十分坚决:“先生就是先生,青史浩荡,千秋万古,也不过只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