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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代刀锋(出书版) 第九章 君临天下

宇微 · 历史军事 · 645 KB · 2017-08-10 12:45:36

  第九章 君临天下

  

  李存勖终于不再满足表面上的风光,虽然可能他自己都没有想清楚为什么要当这个皇帝,但还是急不可耐地在恢复大唐的名头下冲向了龙椅宝座。接下来,他要向那个纠缠不清的死敌挥出致命的一击。

  44 千秋迷梦

  在李存勖看来,河东内部最有可能反对他称帝而且有能力搞破坏的两个人张承业和周德威都已经撒手归西。周边战局也趋于稳定,现在正是他登基的好时机。

  问题是,在哪里举行登基大典呢?李存勖首先排除了太原。在那里,唐王朝的遗老遗少太多,搞不好会跳出来坏了他的好事。太原之外,最适合的地方莫过于魏州。李存勖对魏州可谓情有独钟,这里见证了他最辉煌的胜利和最风光的时刻。在魏州不远的柏乡,他与梁军主力展开战略决战,大获全胜,成为梁晋争霸的转折点。五年之后,在魏州城东的故元城,他又亲手围歼了名将刘鄩率领的梁军精锐,彻底控制河北。他当然更不会忘记,他以只身赴敌营,收服了闻名天下的银枪军,当他进入魏州城的时候,享受着山呼海啸的欢呼和膜拜。毫无疑问,魏州是他的幸运之所,更重要的是,在这里登基,还能极大地震慑黄河以南苟延残喘的伪梁王朝。

  登基大典的准备工作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一座高台在魏州城中飞快地修筑,这座高台封顶之时,便是李存勖登基之日。他悠然自得地看着台子越垒越高,就像看着自己的欲望与荣耀在急速膨胀。要不了多久,他便会君临天下,成为万人膜拜的真命天子。这让他跃跃欲试,急不可耐。虽然他甚至没有仔细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当这个皇帝。但就在李存勖的登基大典一天天临近之时,一场叛乱给了他当头一棒。

  李继韬,是刚刚战死的李嗣昭的次子。李嗣昭死后,李存勖本来令李嗣昭的几个儿子扶丧回太原办理丧事。没想到以李继韬为首的几个儿子公然违抗,带着几千牙兵带着父亲的灵柩直奔潞州。李嗣昭在潞州经营多年,那里早就是他们一家的天下,李继韬等人强行奔到潞州,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更令人惊讶的是,到了潞州,李继韬立即宣布朝廷已经任命他为安义军节度使,同时为了防止自己大哥李继俦夺权,竟然把李继俦关了起来。李继韬骁勇彪悍,在军中颇有威望,他以继承父业的姿态站出来,立刻得到了潞州守军的拥护。

  事情闹到魏州,李存勖一阵焦躁。他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当皇帝上,哪里还有心思来解决这些麻烦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干脆顺水推舟,任命李继韬做了安义军兵马留后。在李存勖看来,你李继韬不就是要个名分吗,给你便是!只要你小子不要闹事就行了。事实证明,李存勖在面对内部纷争时粗糙的处理方式只会引发更大的祸端。

  不久,李存勖又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李继韬在潞州宣布脱离河东,加入后梁,为了表示对后梁王朝的忠心,还把两个儿子送到汴州做人质。潞州,这座曾经依靠李嗣昭拼死坚守才从后梁大军的围攻中保全下来的河东门户,竟然被他的儿子拱手送到死敌面前。

  这是梁晋争霸中一个值得深思的插曲。当天下人都觉得后梁已经势微,李存勖如日中天之时,身为名将之后的李继韬竟然义无反顾地叛晋投梁。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直接导致他叛乱的的原因竟然是他对时局的判断:河东无人,终被汴人吞并。也许,身处晋军之内的李继韬能比旁人更透彻地看到潜伏于河东内部的危机,看到李存勖身上的致命弱点。而后来的事实证明,李存勖虽然消灭了他的平生死敌——后梁王朝,但仅仅三年之后便祸起萧墙,兵败身死。李继韬的判断又焉能说没有道理?

  叛晋之后的李继韬变卖家产,大肆招兵买马,他很清楚,乱世中,谁都靠不住,只有靠自己的实力说话。一个人就在这时加入了李继韬的军队,这一年,他才刚刚十八岁。这个人将在未来的几十年里深刻地影响历史的走向,并最终在他手里点亮了终结乱世的曙光。他的名字叫郭威。

  听到潞州叛乱的消息,李存勖固然震惊,但他并不慌张。自他吞并河北,进击中原以来,梁晋之间的主战场早已从潞州转移到了黄河南岸,只要他还占有河北,就牢牢掌握着对梁战争的主动权。现在他的头等大事是登基称帝,只要不是太原失陷,老巢被端,他都可以装作视而不见。

  923年四月,李存勖登上了魏州城中的那座高台。经过一番隆重而繁琐的祭天仪式后,李存勖身着龙袍,坐上了象征着无上权利的龙椅。随后,他宣布恢复大唐国号,改沿用了二十年的前唐“天佑”年号为“同光”,改魏州为兴唐府,号东京;改镇州为真定府,号北都;老家太原则改称西京。为了显示他的帝国与曾经的大唐王朝一脉相承,一座宏大的太庙也同时在太原落成,在那里供奉着从唐高祖李渊、太宗李世民在内的历任唐朝皇帝的牌位,当然还加上了他的曾祖父朱邪执宜、祖父李国昌和父亲李克用。

  李存勖低头看去,文武百官匍匐在地,山呼万岁,大唐旗帜,迎风招展。他相信,这一天,他创造了历史,他成功地让那个繁华如梦,光辉灿烂的大唐王朝起死回生。就在这一天,塞北草原上的契丹骑兵正挥鞭扬刀,在幽州边境大肆劫掠;开封府里的朱友贞还在为朝堂上的派系争斗焦头烂额;安居蜀地的王衍正歪坐在浓妆艳抹的嫔妃中喝得烂醉;钱镠正在他越来越富庶的吴越王国里津津有味地巡视着各方进贡的奇珍异品。没有人会觉得这一天跟其他日子有什么不同,更没有人会把李存勖的举动和那个早已消逝的王朝联系起来。

  李存勖不会知道,被他建立的这个王朝会在后世的史书中被确切无误地加上一个“后”字,以示与那个闻名四海的唐王朝区别。更尴尬的是,这个顶着前朝荣光建立的王朝不仅没能统一天下,甚至只仅仅存在了十三年,成为那个乱世中短暂的插曲。

  一朝梦醒之时,远不是残月落花那样的诗情画意,而是如荒漠寒风般的刺骨与真实。

  不过现在,春风得意的李存勖还是像每一个开国皇帝一样大封群臣,尽情享受着无上的权利。生母曹氏理所当然地沾了亲生儿子的光,被尊为皇太后,嫡母刘氏虽然是李克用的正室,如今也不得不很委屈地成了皇太妃。刘氏倒是很看得开,她主动对曹氏说:“只要咱们儿子争气,家族兴旺,以后我们在九泉之下也安心了,我不会计较这些的。”但其他的官员们就没这么想得开了。分封下来,一大批河东世家子弟登上了高位。这些人大多平庸无能,骄奢淫逸,只因为家族势力在河东根深蒂固,便跟着鸡犬升天。眼见新生的后唐王朝搭了这样一个草台班子,有识之士无不摇头叹息。李存勖刚刚上台之时,对河东各种顽疾洞若观火,大刀阔斧,革除流弊,如今身处局中,反而在困局中越陷越深。

  在李存勖的班子里,能力最强的要属郭崇韬。此人能力出众,又深得李存勖欢心,被任命为兵部尚书、枢密使,独掌军政大权。郭崇韬虽然有才,但私心太重。为了独揽大权,他向李存勖建议,让曾经的上司李绍宏调任宣徽使,专管宫廷,如此便除掉了一个有力的对手。郭崇韬同样看不起极有才干但心术不正的孔谦,极力推荐工部侍郎张宪兼任租庸使,孔谦只好屈居副职。租庸使负责全国物资调度,孔谦早就对这个职务垂涎已久,如今因为郭崇韬作梗,竟然功亏一篑。这样下来,李绍宏、孔谦一帮人都对郭崇韬恨之入骨。李存勖的帝国刚刚建立,内部便已矛盾重重,暗流涌动。

  更大的难题还在后面。与分封文武百官相比,更困难的是册封皇后。李存勖的众多女人里,他最宠爱的毫无疑问是魏国夫人刘玉娘,这个皇后位置当然非她莫属。但问题来了,卫国夫人韩氏是正室,燕国夫人伊氏位次也在刘玉娘之上,如果强行封刘玉娘为皇后,这些女人要是闹腾起来,后院起火,那可是很麻烦的事。

  李存勖犹豫了半天,决定把皇后的事儿先缓一缓。这一缓,可急坏了刘玉娘。虽然她自知已经迷倒了李存勖,但如果不能名正言顺地当上皇后,万一哪天这个男人又迷上了别的女人,自己岂不是要荣华梦碎,苦守冷宫?左思右想之下,刘玉娘决定反客为主,主动出击。她知道现在李存勖最信任的人是郭崇韬,于是偷偷找到郭崇韬,要求他为自己当皇后的事儿造势。郭崇韬身处政治漩涡中心,四面树敌,正需要后台巩固自己的权力,两人一拍即合。

  但正当刘玉娘紧锣密鼓地运作皇后大事之时,一件令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几乎令她魂飞魄散。

  这天,侍女忽然跑来报告说皇帝让她前往大殿,迎接她失散已久的老父亲。刘玉娘一听,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刘玉娘很清楚,要当皇后,她最大的短板就是自己的过去。她出身贫寒,早年跟着父亲刘山人卖唱为生,后来被晋军将领掳走,从此与父亲失散。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她一直害怕让别人知道,没想到自己老爸不知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竟然寻女寻到晋宫中来了!刘玉娘立刻意识到,如果与父亲相认,自己的老底必然被人揭开。现在是她争夺皇后位置的关键时刻,如果自己的弱点被对手们利用,大做文章,那皇后之梦岂不是要彻底破灭?一番慌乱之后,刘玉娘稳住心神,拿定了主意。

  刚到殿门,李存勖喜气洋洋地迎了上来,搂住刘玉娘的腰肢,笑嘻嘻地说:“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你来看,这是谁来了?”话音未落,一张笑烂了的老脸便凑了上来。这不是自己的老爸刘山人是谁?

  “哎呀,没想到我闺女这么有出息,竟然攀上真龙天子,让老夫……”

  “住口!大胆刁民,竟然敢冒充妾父,公然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你这是欺君之罪!”刘玉娘杏眼一瞪,伸出春葱般的手指,啪地给了刘山人一个响亮的耳光。刘山人的脸顿时变成了猪肝色,用手捂着被打的地方,呆立当堂。事出突然,连李存勖也愣在一旁,不明究竟。

  刘玉娘一掌扇出,随即转过身,拉住李存勖的衣袖,泪流满面:“陛下千万别信这个人的鬼话!臣妾小时候被乱军掳走时,父亲已不幸被乱兵杀死。臣妾清楚地记得,臣妾还曾伏在父亲的尸首上痛哭。父亲早亡,臣妾经常想起往事暗自落泪。可恨这老头,竟然冒名顶替臣妾的父亲,欺骗陛下,分明是要骗取钱财,请陛下明鉴!”刘玉娘跪下身来,抱住李存勖的双腿,泣不成声。

  李存勖听得半信半疑,仔细打量这老头,确实和刘玉娘带相,再说人家把刘玉娘身世说得一清二楚,不像有假啊。刘山人听到自己女儿竟然翻脸不认人,早已气得说不出话。刘玉娘唯恐老爸又说出让自己难堪的话来,也不再顾及矜持,站起身来大喊:“侍卫,快把这骗子拖出宫去,鞭笞二十!”可怜这刘山人还没来得及申辩,就被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士一架,不由分说拖了出去。

  李存勖也觉得无趣,打了个哈哈,转身安抚起哭得花枝乱颤的宠妃来。在战场上豪气冲天,头脑清晰的李存勖在女人面前就像一个傻子,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把自己迷得神魂颠倒的美貌女人的内心深处是如何阴暗与冷酷。

  不管怎么样,为了登上凤位不择手段的刘玉娘终于达到了目的。在她的活动下,枢密使郭崇韬、宰相豆卢革等重臣纷纷上奏推立刘玉娘为皇后。后唐同光二年(924年)四月,李存勖顺水推舟,正式册立刘玉娘为皇后。而这个被后世称为“戏子皇后”的女人很快就会让如日中天的后唐皇帝付出沉重的代价。

  45 奇袭郓州

  滔滔黄河水依旧滚滚东去。从天祐十五年,李存勖第一次率军踏过黄河,攻陷杨刘算起,晋梁之间夹河苦战已进入第六个年头。黄河两岸,千里白骨,饿殍满地,民不聊生,如同炼狱。但在一个军事家眼里,这条大河两岸的广阔平原,却如同一张绝妙的画卷,在这里,尽可以画出各种奇思妙想,诞生一场场载入史册的经典之战。

  现在,李存勖就坐在案后,饶有兴致地盯着以黄河为中心的中原地图。在这条蜿蜒大河以北的广阔土地已尽归他所有,但在黄河以南,他却仍然只有两个据点:杨刘与濮阳以北的德胜城。杨刘与德胜,一个在今山东境内,一个在今河南境内,两地相距近四百里,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想到这两座小城间会发生什么故事。但李存勖却在构思着一个看上去匪夷所思的计划。他要在这两座城之间画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攥紧拳头,狠狠地击向梁军的要害。

  这个想法并非李存勖的凭空臆想。就在不久前,后梁的郓州将领卢顺密突然叛逃,投奔李存勖帐下。卢顺密带来一个极为宝贵的情报,梁军主力目前都随后梁北面招讨使戴思远驻扎于杨村,与德胜城中的唐军对峙,齐鲁重镇郓州目前兵力空虚,守军不足千人,正可奇袭而攻取之。

  这一消息立刻让李存勖兴奋起来。他登基之后的这几个月,局势极为严峻,北面的契丹骑兵袭扰不断,幽州屡屡吃紧。而潞州又因为李继韬的叛变落入梁人之手,梁军正在黄河以南重新集结,大有卷土重来之势。他现在正需要一次胜利来鼓舞士气。郓州是梁军重要的兵员和粮草补给地,如果能一举夺下郓州,则整个中原都将为之震动,那时再挥师向西,便能威逼关中,震慑开封,彻底打破夹河苦战的僵局。但问题是,唐军主力现在都在德胜一带,如果要实施这一计划,意味着要沿着黄河北岸走一条巨大的弧线,长途跋涉数百里,然后再跨过黄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击郓州城。李存勖很清楚,这样的作战方案在任何一个有军事经验的人看来,都是丧心病狂的冒险。卢顺密带来的情报到底有几分准确暂且不谈,孤军远征,长途奔袭,一旦消息走漏,将陷入万劫不复。

  作战一向富有冒险精神的李存勖考虑再三,还是决定试一试。说实话,这样的作战方式很符合他的胃口,他实在很希望能用这样异想天开般的方式狠狠打击一下后梁的气焰。但更大的问题来了,谁能担任这次长途奔袭的指挥官呢。几年来,周德威、李嗣昭先后战死,李存审镇守北地防御契丹,军中还有谁有这样的勇气与胆略,敢于率孤军长驱数百里,直捣敌之重镇?

  他想到了两个人:李嗣源和郭崇韬。论经验与才干,李嗣源毫无疑问是第一人选。但他始终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胞兄有一种莫名的忌惮。特别是上次胡柳之战,李嗣源竟然在大战之际带着兵马北渡而去,大有乘势夺他王位的野心。对这个人,他必须要防一手。郭崇韬虽然经验上欠缺些,但此人可靠,而且足智多谋,应该能担此重任。

  李存勖兴致勃勃地找来郭崇韬,把他的作战计划和盘托出,然后等着自己这员爱将拍胸脯表忠心。但郭崇韬听完,却一声不吭,他反复看着案上那卷地图,一张脸慢慢变得苍白起来。“孤军远征,万一不利,这可要白白丢掉数千人命啊!”郭崇韬终于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惶恐。“卢顺密只是梁军降将,突然来投,本来就很可疑,此人的话不可轻信!陛下,这个事儿我觉得要三思,不可草率行事!”

  李存勖心里原本豪情万丈,没想到郭崇韬关键时刻掉链子,如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既然郭崇韬也认为不可行,当然不可能再把这个玩命的任务交给他了。“既然安时也觉得此计不可,那就待我再考虑几日,从长计议罢!”李存勖挥了挥手,冷冷地说。

  郭崇韬刚走,李存勖便立即叫人召见李嗣源。他已经下了决心,如果连李嗣源也推诿不前,那就只有我御驾亲征了!不管怎么说,千载难逢的战机就在眼前,他无论如何不会让这样的机会白白溜走。“这是天赐良机,绝妙之计啊!我军与梁人夹河而战已有数年,虽然屡次重创贼军,却仍难以在中原立足。如不出奇制胜,怎能成就功业!”李嗣源一听,毫不犹豫地说:“兵不在多。这次攻郓,我只带本部五千精兵,陛下就等我的好消息吧!”李存勖一听,不禁抚掌大笑:“知我者,莫如公也!他们都说此计不可行,只有你愿为我立此不世奇功!好!我在魏州等你的好消息!”

  那一刻,李存勖竟然觉得和李嗣源有一种英雄相惜,血脉相连的感觉。河东如云的猛将中,真正能理解他,能和他并肩作战的竟然只有此人。有那么一瞬间,李存勖对他的戒备与忌惮,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对李嗣源来说,这是证明他能力与忠诚的绝佳机会。胡柳战役,因为局势混乱,情报错误,导致在大战的关键时刻,自己带着部队脱离了战场,冒冒失失北渡黄河,引发李存勖的猜忌和军中其他将领的议论,李嗣源的军事生涯正变得岌岌可危。李嗣源当然很清楚,这次奇袭完全是一次没有胜算的赌博,如果失败,他和他的五千部署会像被抛弃的棋子,毫无声息地葬身在黄河之滨,但如果胜了,那将一举震动整个中原,而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流言蜚语都将烟消云散。

  沉闷压抑的阴郁天气中,李嗣源和他的特遣队出发了。这支五千人的军队悄无声息地穿过德胜北城,径直向北,然后拐了个弯,如离弦之箭笔直着朝着东北方向飞射而去。

  李存勖仍然端坐在魏州城的皇宫中,目不转睛盯着案上的那卷地图,他觉得意犹未尽。梁军主力正在杨村虎视眈眈,而他的部队却掉头向东,直扑黄河之尾。他有些得意地笑了,没有人会想到这一招,除了李存勖,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可以这样理解和驾驭战争。

  郓州,士兵们无精打采地站在城楼上,用了无生气的双眼看着城外灰蒙蒙的天地。时间对这个城市来说似乎凝固了。战争一直在他们的北面和西面持续,甚至每天都可以听见从杨刘城传来的战鼓与号角。但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这里,他们每天只是简单而郁闷地重复着一件事:把一车车沉重的补给和一队队刚刚训练出来的新兵送到远方。他们在战争的重压下几乎无法呼吸,却又不可思议地远离战争。但所有人都相信,总有一天,他们终将无路可逃,直面杀戮,只是不知道这一天何时才会到来。但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始终笼罩在周围,却一直小心地远离他们的那场战争会如暗夜里的风暴一般骤然而至。

  数天后,李嗣源和他的特遣队如期到达杨刘。太阳已经落山,阴雨绵绵,道路漆黑,经过长途跋涉的士兵们又饥又累。“不如暂且进城休整,待明日再奔郓州。”石敬塘劝李嗣源道。另一员猛将高行周却不同意:“阴雨连绵,月黑风高,正是是天助我也,郓州城中一定毫无准备,正应该趁机夜袭才对!”李嗣源点点头:“不错。消息一旦走露,我军将死无葬身之地,此时不击,更待何时?”他转过身,看着自己养子李从珂道:“你带五百敢死队为先锋,趁夜攻城,切记,一定要速战速决!”狂风骤起,雨点打在盔甲上发出不祥的声响。李从珂带着五百敢死队从大部队侧一闪而过,径直南去。

  夜幕淹没了郓州城,这座饱经战争威胁的城市在苦冷的雨夜中早已漆黑无光。李从珂和他的敢死队员们背负长刀,悄无声息地攀绳而上,很快涌进了这座毫无戒备的城市。黑夜里刀光凄厉,把守城门的士卒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便一命呜呼。城门大开,李嗣源和他的军队潮水般地涌进了郓州城。

  消息传到魏州,李存勖拍案而起,仰天大笑:“李嗣源不愧沙陀猛士,河东奇才,大事成矣!”他大笔一挥,任命李嗣源为天平节度使,齐鲁之地,任其掠取。

  郓州失陷的消息让开封陷入了恐慌。朱友贞做梦也没想到,敌军会突然行动,一举颠覆了他的后院。如今郓州失守,兖州危急,梁军黄河防线面临全盘动摇。气急败坏的朱友贞马上下令罢免戴思远的北面招讨使之职,同时急急忙忙派使臣去斥责驻守杨村的段凝、王彦章等将领,让他们戴罪立功,扭转战局。

  与手足无措的朱友贞相比,敬翔的心里更多的是悲怆与愤怒。自朱温死后便一直靠边站的敬翔终于决定为自己曾经效忠的王朝发出最后的怒吼。年迈的敬翔跌跌撞撞地闯进了皇宫,见到面色苍白的朱友贞,他从靴子里掏出一根长绳,低沉的吼叫道:“回想当年,我虽不才,仍随先帝东征西讨,开疆拓土。虽然当年强敌环伺,但我以愚钝之资,仍竭力筹划,不敢有片刻懈怠。现在敌人势力更加强大,虎狼之师已逼近京师,陛下觉得我老朽,从不肯听我只言片语。既然我已经没什么用了,不如去死!”敬翔苍老而愤怒的声音在阴冷空旷的宫殿中回旋,就像一头受伤的狮子。他把绳子朝殿梁上一甩,就要上吊自尽。朱友贞大惊失色。王朝面临倾覆的危险,什么权利派系,在这一刻都不得不暂时抛到一边。他急忙拦住气冲斗牛的敬翔,连声道:“爱卿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有何良策可挽救危局,请速速道来!寡人一定采纳!”敬翔惨笑道:“事已至此,老朽又有什么良策。我只有一句话,能挽救今日危局者,只王彦章一人而已!”

  王彦章,这位当年被朱温青眼相中,年纪轻轻便委以重任的铁枪将军,却一直委身于朱友贞的各色心腹之下,郁郁而不得志。即使后梁王朝即将倾覆之际,仍然要老臣敬翔以死相逼,才能让这员猛将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在敬翔的拼死力荐下,朱友贞不得不下令,由王彦章接替戴思远为北面招讨使,统领梁军主力。但始终忘不了权力争斗的朱友贞仍然留了一手,让心腹宠臣段凝为副招讨使,监视王彦章。

  消息传到魏州。正为自己的华丽奇袭沾沾自喜的李存勖骤然变色。还在父亲在世之时,王彦章手举双枪,威震中原便已经成为一个传说。他当然知道这是个厉害角色。李存勖立即传令给驻守德胜城的朱守殷,让他加强戒备,严防梁军反攻。左思右想之下仍不放心的李存勖干脆亲自率军,从魏州南下澶州,以防事态有变。这样一个强大对手的到来,让李存勖感到莫名的紧张与兴奋。

  而此时,终于成为梁军主帅的王彦章正意气风发地站在朱友贞面前。“爱卿,你估计多长时间能击败德胜之敌?”看着高大威猛的王彦章,朱友贞疑虑重重地问。“三天!”王彦章的声音坚定有力,干脆利落。“三天?”朱友贞惊讶得叫出声来。好几个朝臣正在王彦章身后掩口讪笑。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王铁枪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而已。

  王彦章面不改色,缓缓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这座浮华的宫殿,仿佛正和千里之外那个叫做李存勖的男人四目相对。

  46 三日破敌

  被委以重任的王彦章就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他一直梦想着指挥千军万马独当一面,现在,机会来了。从开封到滑州,王彦章和他的军队只用了两天时间。进入滑州城,王彦章并没有下令向德胜城进攻,而是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命令:“大摆筵席!”大战在即,他要好好款待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将士们。大家都不知所措。王彦章在皇帝面前夸下三日破敌的海口,早就在全军传了个遍。现在两天时间已过,他却绝口不提进攻之事,反而大摆酒宴,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段凝站在王彦章身旁,面色苍白。他虽然没立过什么显赫的功劳,但却深谙官场钻营。当年他的妹妹颇有几分姿色,于是送到朱温身边做了美人,段凝也随之青云直上,很快做到了刺史的高位。他当怀州刺史的时候,朱温北伐路过,段凝倾尽全州物力讨好逢迎,让朱温颇为满意。因为段凝接待的规格太高,导致朱温胃口大涨。再过相州时,猛将李思安不知就里,仍然按照往常的规格接待,结果让朱温大发雷霆,竟差点找个由头当场砍了李思安的脑袋。段凝却因此一路高升,风头压过了好多战功卓著的老将。切身经历让段凝深知讨好君王的重要。王茂章在朱友贞面前夸下海口,三日击破德胜城,现在却绝口不提攻城之事,如果皇帝怪罪下来,恐怕不仅仅是王彦章,连自己这个招讨副使也吃不了兜着走。“王将军,你说三日破敌,如今已过了两日,要是皇上怪罪下来……”段凝凑近王彦章高大的身体,悄声道。“段将军,今日你我不谈军中之事,只好好吃酒,一醉方休!”王彦章不待段凝说完,拉住他的手,大步往酒席中走去。

  暮色很快吞没了滑州城,冰冷的雨水倾泻而下,整座城市都淹没在凄风冷雨中。滑州府衙内,段凝看着摇曳的烛火,心神愈发不宁。好酒好菜很快端了上来,王彦章早已把打仗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乐不可支。众将今朝有酒今朝醉,跟着主帅一起豪饮。窗外风声凄厉,冷雨呼啸,段凝觉得心跳越来越快,总似有大事即将发生。

  “王将军,你在这里暂且主持酒宴,我去换身衣服,去去就来!”王彦章一声大喝让心事重重的段凝吓了一大跳。王彦章满脸通红,衣袍沾满酒水,全身酒气。“好,好,将军快去快回……”段凝更觉狐疑,点头嘀咕道。王彦章嗯了一声,转身大步而去。

  段凝忧虑地看着王彦章昂首而去的背影,啐了一口杯中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油然而生。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摸了摸自己的手,早已彻骨冰凉。酒宴仍然在诡异的气氛中持续着,风雨越来越大,尖利的声音刮过厅堂,震得窗格瑟瑟颤抖。段凝觉得自己脖子上掠过一阵寒意,仿佛有一把利刃正悬在他头上,随时可能掉下来,令他身首异处。

  “咣当!”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段凝猛地打了个激灵。“不行,不能再等下去了。王彦章借口换衣服已去了多时,至今未归,肯定早已烂醉如泥。这样下去,且不说三日攻下德胜,只怕这几万军队也会全部被李存勖吞掉!我全家老小还在开封,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被这王铁枪害得家破人亡!”段凝越想越害怕,赶紧起身离席,趁众人不备,飞也似地逃出房间,直奔自己卧室。

  段凝想到了唯一一个可以救自己的办法,马上写密信向朱友贞告发王彦章,就说他不听劝阻,嗜酒如命,消极怠战,全军都处于极度威胁之中。也许只有这样,当全军覆没之时,自己才能逃过一劫。在那个混乱的时代,处处充斥着如段凝这样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小人。他们对自己的能力极为自卑,但又渴望在弱肉强食的世道分得一杯血淋淋的肉羹。所以,但凡乱世,英雄的身边,却总是交织着小人的暗影。

  段凝定了定神,开始奋笔疾书,发挥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象力,痛斥王彦章的种种罪行。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篇大作终告完成。段凝丢下笔,揉了揉干涩的双眼,最后审视着这篇将挽救自己性命的告密信。窗外的风雨声仍在咆哮。但段凝却隐隐听到风雨中夹杂着另一种奇怪的声音,似乎有人在疯狂地呼叫。段凝皱了皱眉头,急忙把信封进密函,他需要立刻派亲信把这封信送到开封皇宫,送到朱友贞手上。

  段凝“哗”地一声拉开门,巨大的风雨扑面而来,眼前的场景把他惊呆了。不计其数的士兵和官员就像疯子一样在风雨中欢呼雀跃,狂呼乱喊。段凝呆呆地站在门前,瞪大了双眼,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段凝朝着雨中疯狂的人群大喊。所有人都在狂欢,而自己身为副统帅,却像一个局外人,被孤零零地冷落在一边。有人匆匆跑了过来,边跑边喊:“将军,打大胜仗了!王将军已率军攻下德胜南城!现在正乘势追击,晋人一败涂地!”

  段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大地张着嘴巴,惊愕地看着狂欢的人群。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王彦章不久前还在这里和自己一起饮酒作乐,怎么可能突然就飞到黄河边上,攻下了敌军严密布防的德胜南城!好你个王铁枪,看似大大咧咧,原来果真有两下子!现在算起,不多不少,距离他在朱友贞面前夸下海口,正好三天。段凝手一抖,那封告密信滑落在雨水中。

  黄河岸边,梁军士兵在王彦章的率领下疯狂地追击着溃败的后唐军队。没有人会想到,这员猛将竟然以酒宴为幌子掩人耳目,暗地里却早已调集士兵准备好了船只、工匠和火具。酒宴正酣之际,王彦章以换衣服为名,秘密出发,率领数千精兵直奔德胜南城。此时风高雨急,一片漆黑,德胜城中的守军毫无防备。王彦章一声令下,梁军用船飞快驶近城门,点火将德胜城门的大锁烧断,又用大斧把联接南北两城的浮桥砍断,德胜南城顿时洞开。梁军一涌而入,不费吹灰之力夺下南城。梁军沿着黄河南岸继续攻击,潘张、麻家口、景店等据点一个个被拔除。在梁军的猛烈攻击下,黄河沿线的唐军就像蚂蚁一样四散而逃,毫无还手之力。梁军声势大振,大有一鼓作气反攻河北之势。

  王彦章,这员被朱友贞长期忽略与冷落的猛将,终于在后梁王朝即将崩溃的前夜勇敢地站到了历史舞台的中央。在郓州失陷,全线动摇的危机时刻,王彦章果断地发动了反击,他不仅骗过了强大的对手,甚至骗过了滑州城里的所有人,包括副统帅段凝。此战告成,梁军终于拔掉了德胜这颗钉子,暂时消除了对开封的威胁。

  回过神来的段凝立即重写书信,抢先向开封报捷,把功劳悉数写到了自己头上。做完了这件大事,段凝才急急忙忙从滑州出发,带领兵马与王彦章会师。

  士气大振的梁军沿着黄河一路向东横扫,将后唐建立在黄河南岸的据点悉数拔除。是年五月,梁军逼近杨刘。王彦章的战略意图很明显,攻下杨刘,后唐在黄河以南将再无立足之地,刚刚攻下郓州的李嗣源将被截断归路。杨刘守军一天之内连发三道告急文书,请求李存勖支援。现在没有人敢低估王彦章的能力,更没有人能承担丢失杨刘的责任。这座小城已经成为唐军联接黄河南北的唯一通道。

  李存勖接报,愣了半响。柏乡之战以来,他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军队攻城拔寨,摧枯拉朽,哪里会想到竟然遭到王彦章的一击闷棍。他看了看肃立一旁的郭崇韬,嘿嘿干笑了两声:“我早知道王铁枪不是等闲之辈,要德胜守军加强戒备,没想到还是被贼军偷袭得手。王彦章这么厉害,我不亲自去会会这员猛将,岂不可惜?”

  923年六月,称帝之后的李存勖首次率军亲征。唐军日行六十里,队伍严整,秩序井然。经历过无数大阵仗的李存勖王者之气毕现,早已不会因为一个暂时的挫折乱了方寸。走到路上,李存勖又传令给兵败的朱守殷,要他放弃德胜北城,率军坐船顺流而下,全力支援杨刘城。朱守殷稀里糊涂丢了德胜南城,正惊慌失措,接到李存勖军令自然不敢怠慢。唐军缺少船只,朱守殷让人拆掉城中所有房舍,做成木筏,率军顺流东下。王彦章则针锋相对,见对手不要德胜北城了,干脆也让人拆掉德胜南城,让守军乘船而下,在黄河上截杀唐军。两支临时改装的水军同时顺流而下,在黄河上互相对骂,场面极为滑稽。河道狭窄之处,两支木筏队狭路相逢,大打出手,杀得你死我活。等进入山东境内,这两支远道而来的援军早已拼得两败俱伤。河上的援军基本拼光,李存勖的陆上援军也遇到了大麻烦。早有提防的王彦章围攻杨刘的同时,已分兵在杨刘以北设下层层防线。李存勖的军队遭遇阻击,陷入苦战,进展艰难。

  李存勖眺望远方,尘土蔽日,杨刘城显然正在遭到梁军猛攻,如果杨刘失陷,郓州的李嗣源将成瓮中之鳖,必败无疑。如此,不久前自己亲自导演的那场漂亮的突袭,将成为天下笑柄。无计可施之下,李存勖想到了身边的智囊郭崇韬。郭崇韬倒很冷静,他分析道:“战局看似混乱,但敌军的意图却不难预料。王彦章围攻杨刘,封锁黄河渡口,是想坐取郓州。郓州如果有失,杨刘孤城必然难保。所以,梁军之意,不在杨刘,而在郓州。”李存勖双眼一亮。郭崇韬这样一分析,战局霍然开朗。“既然如此,以公高见,应当如何破之?”郭崇韬微微一笑:“王彦章想把我军困在杨刘,我却偏不遂他心愿。我愿领精兵一支,避实就虚,直奔博州,从马家口一带渡过黄河,然后于博州东岸修筑营垒,巩固黄河渡口,如此既可打通与郓州的联系,又能分散敌人的兵力。陛下则率军慢慢攻击,消耗梁军主力。如此以来,战局必然将有利于我!”

  李存勖一听,盯着地图看了半响,突然以拳击掌,大叫道:“公果然高见!如此甚好!”

  “不过……”郭崇韬忽然冷不丁叹了口气。

  “又怎么了?”

  “此计虽妙。但一旦被王彦章看破,我在马家口尚未立足,梁军便来急攻,那就坏事了。希望陛下在我去之后大造声势,以敢死队猛攻梁营,吸引王彦章注意。只要给我十天时间,我在马家口足可建成新城,那时便大功可成!”

  “好!好!”李存勖哈哈大笑:“我有安时,天下何足道!你放心去吧,我必定让王彦章无暇东顾!”

  李存勖拉着郭崇韬的手,兴奋得满面红光。他果然没有看错人,郭崇韬确有经天纬地之才,神鬼莫测之术。

  47 躲不开的明枪暗箭

  郭崇韬率领一万精兵连夜出发,兼程进奔博州,随即在马家口神不知鬼不觉渡过黄河。后唐士兵过了河第一件事就是封锁渡口,昼夜不停修筑城堡。郭崇韬在和时间赛跑,只要给他十天时间,他就能在马家口修筑起一道坚固的防线,顶住梁军的反扑。李存勖则按照约定,组织人马猛攻杨刘以北的梁军营垒。在李存勖的亲自指挥下,唐军的敢死队疯狂地扑向梁军防线,双方陷入了残酷的肉搏。

  而此时,王彦章却无奈地卷入了权力斗争的漩涡不能自拔。和后梁的许多老臣一样,王彦章对靠逢迎巴结上位的朱友贞的那一帮宠臣极为厌恶。在他看来,朱温当年虽然疑心重,但至少能做到因才用人,没有真才实学只会巴结逢迎的庸才很难得到朱温的重用。但朱友贞即位之后,对前朝老臣们有一种天然的敌视,转而大肆提拔重用自己的亲信。敬翔、李振等老臣不得不靠边站,反倒是赵岩、张汉杰等不学无术的庸人登上高位,手握重权,为所欲为。这次被任命为招讨使,王彦章雄心大发,胸无城府的他私下对部下放出豪言:“等我此次大功告成,我就全军回师开封,清君侧,杀掉皇帝身边那些奸佞小人,以此答谢天下,重振大梁雄风!”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王彦章的豪言壮语很快就传了出去。赵岩、张汉杰听到消息后极为惊恐。几个人私下商量说:“我们宁愿被沙陀人杀死,也不能被王彦章所杀!”段凝原本就是赵岩、张汉杰阵营的人,跟王彦章为代表的老臣势力如同水火,为了牵制王彦章,赵岩、张汉杰拼尽全力让段凝做了招讨副使。他们很清楚,谁掌握了兵权,谁就拥有了话语权。王彦章刚上任就放出这样的狠话,令赵、张等人大为惊恐,仅仅让自己的人当个招讨副使已经不保险了,无论如何一定要搞倒王彦章,用段凝取而代之。在梁晋之战进入最关键的时刻,后梁朝堂之上想的不是如何击败威震天下的李存勖,而是如何扳倒自己的主帅。当王彦章竭尽全力与李存勖缠斗之际,却要遭受来自背后的明枪暗箭。当这位智勇双全的名将站上舞台中央的那一刻,已经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王彦章指挥军队没日没夜猛攻杨刘城,同时还要阻击李存勖的援军。而段凝也很忙,他到处在军中散布对王彦章不利的谣言,还要忙着写信向开封报捷,把所有的功劳全都算在自己头上,顺便再加上一些对王彦章不利的评论。

  郭崇韬分兵博州六天之后,王彦章终于探知了这个可能逆转整个战局的情报。大惊之下,王彦章立即亲率数万大军直扑马家口。他很清楚,不端掉晋人新建的堡垒,不仅难以攻下郓州,还有可能陷入敌军的战略包围。在这场关系到双方命运的与时间的赛跑中,郭崇韬幸运地站了上风。仅仅六天时间,郭崇韬已经成功地在马家口建起了一座临时城堡。虽然这座城又小又矮,守备设施更谈不上完善,但他至少已经有了一个可靠的立足之地。

  王彦章一到马家口,立即挥师对郭崇韬发起攻击。为了防止敌军来援,他又找来十多艘大船,用绳索连结,横放河中,作为拦截。大战在郭崇韬用六天时间抢修的小城前猝然爆发。所有后唐士兵都知道,如果守不住这座城,梁兵会蜂拥而入,毫不犹豫地把他们杀光。生存的欲望战胜了对敌人的恐惧,他们在郭崇韬的组织下,冲到低矮的城墙边,拼死抵御着梁军的猛烈进攻。

  战争的节奏从此时起骤然加速。接到郭崇韬报告的李存勖立即从从杨刘率领大军前来援救,很快抵达战场对岸。城里的后唐士兵远远望见李存勖的帅旗,顿时士气大涨,斗志倍增,马家口城头上欢呼声震天动地。

  王彦章冷冷地注视着河对岸黑压压的后唐军队和漫山遍野的“李”字大旗。他实在没有想到,李存勖会这么快亲率大军赶到战场。李存勖的出现势必极大地鼓舞敌军的士气,更令自己的士兵陷入惊恐之中,而这是再多的军队都无法弥补的。王彦章叹了口气。他很清楚,李存勖一旦发动攻击,自己疲惫之师绝难抵挡。为今之计,只有主动撤退。梁军随即解除包围,退往杨刘上游的另一个渡口邹家口。李存勖当然不会手软,马上率军尾随而至。邹家口无险可守,王彦章不得已,再退至杨刘。

  当梁军主力再次回到杨刘时,战局已急剧恶化。此时,李存勖已控制了黄河上的两个渡口——马家口和邹家口,打通了与李嗣源部的联系。更可怕的是,随着唐军主力的不断进逼,梁军数万人马被困在杨刘渡口附近的弹丸之地,随时有全军覆灭的危险。

  战事不利让段凝又活跃起来。他拉拢了一部分梁军将领,公开指责王彦章指挥不利。王彦章气得一拍桌子,怒吼道:“战局瞬息万变,岂能事事遂人愿!我王彦章技不如人,你们觉得谁能击败李存勖,让他来当这个主帅!”险恶的战局与内部的分裂令王彦章感到力不从心。战事虽然不利,但还远远未到绝望之时,但令他绝望的是军内奸人当道,离心离德。他终于知道这些年,为什么刘鄩、贺瑰、谢彦章这些梁军中极有才干的名将都纷纷败北,可怕的不是对手的凶残,而是来自身后那些躲不过也逃不开的明枪暗箭。

  唐军大队人马陆续渡过黄河,先锋李绍荣甚至带领骑兵直抵梁营,肆意捕杀梁军哨兵。唐军又纵火焚烧梁军留在马家口一带的战船,黄河之上烈焰熊熊。连绝处逢生的李嗣源也开始蠢蠢欲动,派出小股部队掠杀梁军补给。敌人四面逼近,梁军人心惶惶。如此局面,显然已难以再战,除了继续向西撤退,王彦章再无回天之术。

  这是一次悲惨的撤退。从杨刘到杨村,数百里的路上,溃退的梁军就像被放在砧板上的肉,处处遭到后唐骑兵的痛击。李存勖催动大军沿着黄河一路追杀,梁军士卒死伤无数,冰冷的尸体和丢弃的物资、兵器几乎遮断道路。后唐追兵乘机收复德胜城,直逼滑州。李存勖看着对手兵败如山倒,得意地挥鞭狂笑。在他心里一直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秘密。当年王彦章领兵在胡柳与晋军会战之前,为激励士气,曾在众人面前奚落李存勖:“那个李亚子不过是个只会斗鸡遛狗的小娃娃而已,何惧之有!”这个话很快传到了李存勖的耳朵里,从那一刻起,每当听到王彦章这三个字,李存勖心里就燃起熊熊烈焰,他相信总有一天,会在战场上让这员猛将心服口服。此战告捷,自然令他有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感。

  而此时,王彦章又在另一条战线陷入困境。段凝、赵岩、张汉杰轮番上书,大肆指责王彦章用兵不当,冒险深入敌境,导致损兵折将。朱友贞本来就对王彦章将信将疑,一听兵败,气得连声骂道:“敬翔误我!”随即大笔一挥,罢免王彦章招讨使之职,让段凝替代。消息一出,群臣哗然,军中将士更是议论纷纷。后梁王朝正值危急存亡之秋,皇帝竟然要罢免有独当一面之才的王彦章,任命毫无大战经验的段凝为帅,这不是自废武功,自取灭亡吗?

  老臣张全义此时已近七十岁高龄,得到王彦章被罢免的消息,仍不顾病体,急急忙忙赶入宫去,痛心疾首地对朱友贞说:“我虽然年老,但蒙陛下厚爱,还挂着天下兵马副元帅的职务。如果陛下真要罢免王彦章,我愿意带兵去上阵杀敌。段凝年纪轻轻,又缺乏作战经验,要统帅大军难以服人,让他迎敌,我军必败,请陛下三思!”张全义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要说带兵打仗,那个姓段甚至还不如我这个七十岁的老头,千万不能干这样的糊涂事!朱友贞当然听得懂张全义的弦外之音,但张全义是前朝老臣,德高望重,自己也不好发火,只得故作姿态安慰道:“爱卿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坐镇洛阳为我运筹帷幄便是,何须劳烦您亲自上阵。”

  敬翔、李振当年曾是官场上的对手,面对如此危局,也不禁携起手来,一起进宫要求朱友贞罢免段凝,重新启用王彦章。朱友贞被缠得心烦意乱,没好气地说:“段凝没有过错,凭什么罢免他?”李振冷笑道:“等到他有了过错时,恐怕天下已经不再为陛下所有了!”敬翔也痛心地说:“大军主帅关系到社稷安危,如今形势如此危急,罢免了王彦章,请问以何人退敌?”朱友贞粗暴地把手一挥,打断二人道:“退敌之策,寡人已有主意!二位爱卿就不劳费心了!”

  朱友贞所谓的退敌之策很快让天下哗然。在段凝的指挥下,梁军在滑州一带掘开黄河河堤,企图以水为兵,阻止唐军的进攻。中原一带洪水肆虐,数十万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消息一出,敬翔放声恸哭:“可怜我随先帝辛辛苦苦拼下的这点基业,如今要尽数毁在那一帮乱臣贼子手中了!”

  朱友贞和段凝等人捣鼓出的这个祸国殃民的毒计虽然千夫所指,但在军事上也不是一点作用都没有。决堤洪水奔腾而下,冲毁了曹、濮、郓等州的道路,唐军不得不暂时停止进攻。段凝大受鼓舞,乘机集结了五万大军驻扎在王村,从高陵津渡过黄河,袭击澶州各县,进逼顿丘(澶州治所,今属河南濮阳)。朱友贞又令董璋集结陕州、虢州、泽州、潞州等地的军队,准备由石会关攻击太原,令霍彦威集结汝州、洛州等地军队,准备反攻河北。同时,在众人的极力劝谏下,朱友贞不得不重新启用王彦章,让他率军进入兖、郓二州边境,准备伺机抢回郓州。朱友贞觉得颓势已经止住,开始调集全国各地的军队,准备与李存勖作最后的决战。

  而与梁军四面出击,看似热闹的战役部署相比,李存勖却在冷静筹划着又一个巨大的阴谋,如果成功,这将是一次致命的绝杀,一次华丽的一剑封喉。李存勖的灵感同样来自后梁降将。李嗣源夺下郓州之后,梁将康延孝知道后梁气数已尽,率亲兵投奔李存勖。康延孝原本就是河东人,后来因为在军中犯了事,畏罪降梁。叛将复归,让李存勖极为高兴。一向自大的他亲自迎接,并赐锦袍玉带,当场宣布过去的事一笔勾销,还任命他为博州剌史。欣喜若狂的康延孝立刻献上了他的压箱宝贝:谋划已久的灭梁妙计。

  屏退左右之后,康延孝对李存勖说:“伪梁看起来地广兵多,但在我看来,最终必然为陛下所灭。”见李存勖颇有兴致,康延孝立即自问自答:“为什么呢?那朱友贞愚昧昏庸,梁宫内赵岩、张汉杰独揽大权,任人唯亲,胡作非为,朝政混乱,这样的朝廷怎么能安天下?再说那梁军主帅段凝,本来就是个无能小人,智勇全然没有,一夜之间竟升到王彦章上面,梁军上下议论纷纷,愤恨不已,这样的军队又如何能平天下?”

  李存勖知道康延孝还有底牌没有打出,故意轻描淡写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大势虽然如此,但现在有什么好办法可以一举灭梁?”见李存勖这样问,康延孝顿时兴奋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近李存勖身边,附耳密语,说出了一个足以在一夜之间改变整个中原战局的大计划。

  48 绝杀

  康延孝提出的方案简单直接,谈不上绝妙的布局,更没有华美的伪装,而来自他对梁军内情的透彻了解。他提出,段凝挖开黄河大堤之后,自以为挡住了唐军西进的道路,梁军正在筹划所谓的四路反攻:一路攻太原,一路攻魏博,一路反击杨村,一路则伺机夺回郓州,预计在十月同时发动进攻。梁军看似声势浩大,面面俱到,实则虚有其表,一路也成不了气候。梁军一旦进攻,主力全部撒在了黄河以北,中原兵力必定空虚。那时候李存勖可亲率一支精兵,从郓州出发,绕过弥漫中原的黄泛区,直捣后梁首都开封。

  这是一个以攻对攻,直击敌之要害的作战方案。好似等对手全力出拳之际,却以更快的速度,乘隙猛击对手命门,令对手一击毙命。这样的作战风格非常符合李存勖的一贯作风。如果这个计划成功,多则一个月,少则十天,曾经和自己缠战了十五年的对手将轰然倒地。想到这里,李存勖异常兴奋,他拍着康延孝肩膀激动地说:“如果此计成功,你就是灭梁第一功臣!”

  康延孝走后,李存勖凝视着地图,久久难以入睡。之前想的都是成功,但如果失败怎么办?细细想来,这一计划的风险同样巨大。唐军主力目前集结于朝城(今属山东省莘县),实现这一计划意味着要从朝城东奔杨刘渡过黄河,再从郓州绕过黄泛区到开封,全程近千里,其中需要在后梁腹地穿行七百余里,沿途还必须迅速攻下兖州、曹州(今山东定陶)这样的重镇,同时还要寄希望于黄河以北的梁军主力不能迅速回师救援。如果在奔袭途中遭遇梁军主力并形成决战态势,兵力占绝对劣势的唐军很有可能遭遇灭顶之灾。局势一旦逆转,自己夹河苦战数年,损失兵马无数才拥有的优势局面可能付之东流。就国力而言,梁人虽然近年来屡遭重创,但家底仍厚,梁晋的实力对比似乎仍在伯仲之间,这个强大对手真会这么容易被自己一击绝杀?冷静下来想一想,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左思右想之下,以作战果敢大胆著称的李存勖竟然也踌躇起来。

  但局势的发展却富有戏剧性。当李存勖在攻守之间犹豫不决时,他的对手们却蠢蠢欲动,急不可耐地大打出手了。梁军主帅段凝自渡过黄河北进以来,不断增加兵马,黄河以北的梁军已增加到六万人之多,梁军主力屯兵临河县,不断袭击澶州、相州境内的后唐据点。显然,这是梁军在全面进攻前的试探性攻击。更令李存勖头痛的是,夹河苦战这几年,兵戎没有片刻停止,兵员和物质损耗巨大,租庸副使孔谦为了满足军需,疯狂凶暴地征收赋税,老百姓们实在无法忍受,纷纷举家逃难。仓库里的积蓄眼看见底,收上来的赋税却越来越少,再这样拉锯下去,真很难预料谁会先倒下。

  没过多久,李存审一纸密报又飞驰而至。李存勖一看,顿时大惊失色。镇守幽州的李存审报告,幽州、瀛州、涿州一带的边境上,契丹侦骑四出,似乎又在筹划一次大规模的南侵。李存审甚至分析,从目前情势判断,很可能等到入冬,待草枯结冰之时,契丹人就会发动大规模的入侵。李存审的密报令李存勖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与契丹两次大战,晋军均惊险告捷,但契丹人的战斗力还是让李存勖不寒而栗。如在这个节骨眼上,契丹人再度大举南下,中原的局势肯定又要逆转。李存勖发现,对中原的进攻不能再推迟了。数十年的恩怨,总该有个了结的时候。

  李存勖立即召集众将,商议对策。

  李绍宏首先站出来表态,他分析了下目前的形势,分析来分析去,要点就一个,李嗣源在郓州困守孤城,难以坚守,这样耗着意义不大,不如作为筹码跟后梁和谈,用郓州、德胜等地换取后梁在黄河以北控制的卫州和黎阳,以黄河为界,划江而治。这样就可以获得喘息,休养生息,等以后强大了再战不迟。李绍宏的论调让李存勖大吃一惊。他知道这几年夹河苦战,劳师耗财而进展甚微,朝中上下已弥漫着厌战情绪。但他没想到身居高位的李绍宏也成了主和派,甚至建议把好不容易抢下来的郓州还给梁人,真是岂有此理!

  李存勖沉着脸一言不发。租庸副使孔谦从来都看李存勖脸色说话,但这次也急不可耐地站了出来附和李绍宏的提议。这几年作战不断,作为租庸使他的压力巨大,为了满足军需,不得不在属地内横征暴敛,早就被老百姓恨之入骨。受够了的孔谦比任何人都希望停止这该死的战争,让老百姓也让自己喘一口气。

  丞相豆卢革也站了出来。他说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消息:据司天监报告,今年天道不利,不能深入敌境作战,否则必然失败。

  李存勖气呼呼地扭过头盯着郭崇韬,希望他表态。没想到这小子面无表情,听着众人纷纷主和而一言不发。李存勖越听越气,一挥手,怒喝道:“我看你们一个个都是糊涂蛋!都像你们这样,我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说完,怒气冲冲,扬长而去,留下众人面面相觑,呆立堂下。

  是夜,李存勖一个人闷在房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卷地图。那江河湖海,大小城郭都在眼前幻化成了一群群跃动的军队。自父亲逝世,自己成为河东之主以来,整整十五年,刀口舔血,南征北战,几乎没有一日得闲,连他最喜欢的戏曲也罕有时间好好享受。他放弃了自己钟爱的一切,整天淹没在血腥与杀戮里,究竟是为什么?因为他是李克用的儿子,因为父亲临死前交给他的那三支箭,因为他是河东之主。

  李存勖苦笑了一下,顺手拿起一面铜镜,看着镜中的那个人。今年他才三十又八,但面对着日益苍老的自己,却生出了一种只有人到老年才会有的苍凉和无奈。在他的内心深处,一直存在着两个自己:一个是后唐的皇帝,背负着父亲的遗愿和天下人的希望,醉心于沙场征战,陶醉于万人膜拜;而另一个则希望如前朝的隐士般徜徉于诗词歌赋,远离这个充斥着杀戮与阴谋的乱世。

  但他有过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吗?没有。从来都没有。他一出生就集万千宠爱与期待于一生,还没成年就被父亲急不可耐地赶上了马背,才十岁出头的年纪,就成为父亲的特使站到了天子面前。父亲死后,他更不得不背负上沉重的十字架,被命运裹挟着滚滚向前。

  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渴望早日灭梁。只有早一天完成父亲的遗愿,他才能摆脱掉李克用的阴影,才有机会找回自己。但命运却偏偏跟他作对,出奇顺利地荡平幽燕,吞并河北之后,黄河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在黄河边上,几乎每一次他都能漂亮地击倒对手,但对手却总能抹抹嘴角的血迹,又站起来挡住他的去路。夹河苦战已七年,胜利看起来却依然遥不可及。而今天,李绍宏等人居然要换地求和,休养生息,如此下去,何时才能灭梁,何时才能一统天下,何时才能让自己解脱?

  “陛下,中门使求见!”侍卫的声音突然响起,骤然打断了李存勖的思绪。郭崇韬来了?今日在众人面前,他明明有话却不说出口,现在跑来求见,莫非已有破梁之策?李存勖急忙冲到门口,亲自迎接。看着李存勖期待的神情,郭崇韬微微一笑,要跪拜行礼。李存勖一把扶住,疾道:“不要这些劳什子的繁文缛节了!快进来说话!”

  李存勖一把将郭崇韬拽进门,神采飞扬地说:“安时急着见我,是不是已有破敌之策?”郭崇韬一眼瞥见案上的那卷地图,心里已明白大半,微微一笑道:“今日陛下召集议事之时,人多嘴杂,不敢多说,故而夤夜求见,请陛下恕罪。”李存勖哈哈大笑:“我见你不发一言,就知有异。今日一房之内,你知我知,有何妙计,速速道来!”

  郭崇韬正色道:“今日众人之见可谓荒谬。陛下东征西讨十五年,就是为了完成先帝遗愿,一统天下。但现在逐鹿中原的大势才刚刚形成,他们却要您放弃郓州,退回黄河以北,这不是要让陛下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吗?我担心这样一来,将士们灰心丧气,人心离散,兵威不再。虽然划河为界,又有谁来为陛下坚守阵地呢?俗话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要成大事,就要当断则断,不能听这些人聒噪!”

  李存勖一听,一拳击在案上:“正是!李绍宏、豆卢革、孔谦等人鼠目寸光,个个畏敌如虎,难成大事!”郭崇韬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些庸才还不都是受你赏识才个个登上了高位,现在知道倚靠这些人难成大事了吧?

  他接着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之前康延孝来降之时,我已详细向他盘问过伪梁内部的情况。他们不惜掘开河堤,祸害中原,让滑州以下皆成泽国,企图以此阻止我军西进。可见朱友贞、段凝之辈早已惶惶不可终日。现在朱友贞又把全部精锐部队都交给段凝,引军北上,企图毕其功于一役。段凝本来就是一个庸才,要智谋没有智谋,要勇气没有勇气,没有什么好担心的。现在后梁大军全都在段凝手里,郓州以西没有多少梁军,如果陛下领精锐长驱直入汴梁,梁军必定望风自溃。夹河苦战七年,成败的关键就在当下!陛下不能再迟疑了!”

  听完郭崇韬的这一席话,李存勖几乎要激动得泪流满面了。“知我者,安时也!能助我者,安时也!成大事者,安时也!”李存勖拉住郭崇韬手,大叫道。李存勖的双手正在微微的颤抖,很少见到他如此动容和激动。郭崇韬知道,他提出的计划完美地点燃了李存勖的激情之火。

  为了让李存勖真正下定决心,他决定再加上一把火:“刚刚得到消息,王彦章率兵过了汶水,即将向郓州发起进攻,李嗣源将军派遣李从珂率领骑兵迎战,在递坊镇击败了梁军先头部队,迫使王彦章退守中都。郓州首战告捷,我军士气大振,正是一鼓作气席卷中原的好机会!”

  “什么叫英雄所见略同,今天我总算知道了。你今天说的这些,正是几天来我一直苦思的破敌之策。大丈夫成则为王,败则为虏,又有何惧!我将亲率大军出发,直捣开封!”在郭崇韬的建议和鼓吹下,李存勖终于下定决心,实施这个被他犹豫多时的作战计划,千里迂回,闪击开封,向与他纠缠不清的对手施展出致命的绝杀。

  49 世间岂谓无英雄

  薄雾笼罩着朝城,这座黄河岸边的小城正沉浸在诡异和悲凉的气氛中。在这里,李存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这一天,李存勖把随军的刘玉娘、李继岌送上了返回魏州的马车。李存勖面色凝重地对他的老婆儿子说:“我马上要干一件大事。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此事不成,我们就全家到兴唐府宫中自焚,以谢先祖!”李继岌年纪尚轻,听到父亲这样一说,顿时面色苍白。刘玉娘更是吓得花容失色,哭哭啼啼。一向怜花惜玉的李存勖此时却出奇的冷酷,他转过身,挥了挥手,再不多说。马车吱吱呀呀向北而去,李存勖注视着车队缓缓驶过冷硬的土地,消失在地平线,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朝城外的这一幕充满了悲壮,更让众人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在他们的记忆里,大大咧咧的李存勖从没有哪一次表现得如此沉重。毫无疑问,他所谓的大事,一定是对后梁的战争。但身经百战,有“战神”之称的李存勖从没有哪次会把出征作战看成生离死别,甚至说出了“事若不成,全家自焚”这样的话。他究竟要做什么?甚至让自视甚高的李存勖也想到了失败?

  百余里外,梁军主帅段凝正意气风发地看着自己的大军熙熙攘攘渡河北上。扳倒王彦章成为梁军统帅令段凝有一种“会当临绝顶”的感觉。现在他手下有整整六万大军,这是整个后梁帝国最精锐的军队。而在他的计划里,猛将董璋的军队正在泽州一线集结,准备突袭太原;另一员大将霍彦威正在汝州、洛州一带集结,准备攻击魏博;至于王彦章,也给他安排了一个好差事——缠住郓州的李嗣源。这是一个宏伟的作战计划,段凝相信,要不了多久,梁军将在从河东到河北的广大地域上全面开花,一举把李存勖赶回塞北。乐观得令人发指的段凝不知道,就在他驻马意淫之时,李存勖正亲率精兵从朝城直扑杨刘,准备向中原腹地发起致命的一击。而对手握六万精兵的段凝,李存勖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一眼,大胆地把自己的后背留给了这个无能的对手。

  黄河南岸,反攻郓州失败的王彦章正惆怅地带兵退回中都。他手下只有不足万人,段凝却要他一举夺回郓州,歼灭李嗣源部,这简直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命令。李嗣源虽然暂时困守孤城,但唐军已成功地打通了杨刘渡口到郓州的通道,补给与兵员正源源不断而来。每一天,李嗣源都变得更强,自己却越来越虚弱。半路上,有部将建议,形势如此凶险,反攻郓州完全是天方夜谭,不如直接退到兖州去,那里城防坚固,或可凭险固守。王彦章沉吟片刻,最终拒绝了。在他看来,既然为将,便要遵守号令。既然主帅段凝要求他夺回郓州,他必定尽心竭力去完成,不管这个命令有多么荒唐。如果退到兖州,或许可以保全军队,但岂不是与反攻郓州的命令背道而驰?中都城虽然小,但毕竟在郓州西进中原的必经之路上,进可攻,退可守。

  但王彦章做梦也没有想到,当他带着士气低落的军队缓缓向中都城退去的时候,唐军的铁骑正从杨刘渡口蜂拥而来。李存勖的大军从杨刘急速渡河之后,马不停蹄,直奔郓州。第二天夜里,李存勖与李嗣源在郓州会师。见到李嗣源,李存勖立即令李嗣源率部为前锋,渡过汶水,紧紧咬住退却中的王彦章部。李存勖很清楚,只有趁王彦章不备,迅速击溃之,才能完成迂回黄河南岸,奇袭开封的大计划。这其中如果有任何一环失误,自己都将陷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清晨,李嗣源的骑兵追上了梁军的后卫部队。毫无准备的梁军顷刻之间便被沙陀骑兵击溃,李嗣源一路追杀,势如破竹,直至中都城下。而此时,王彦章才刚刚入城,甚至还没来得及布防。城外喊声大作,城内狼奔豚突,大惊之下的王彦章提枪上马突出城去,才发现自己已陷入后唐大军的汪洋大海。

  一代名将,猝然面对这样崩溃性的局面也不免惊慌失措。王彦章环顾四周,士卒早已离散,身边仅剩数十骑。看着潮水般蜂拥而来的后唐骑兵,王彦章明白大势已去,他仰天长叹,两行浊泪颓然滑落。“想不到大梁基业,今日竟然丧于我等之手,有何面目见先帝于九泉之下!”悲愤归悲愤,王彦章毕竟还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的道理。铁枪将军一咬牙,挺枪策马,企图趁着混乱,一举杀出城去。河北不是还有六万大军吗?兖州不是还在后梁手里吗?退到兖州,重新招募士卒,或许还有回天的希望。

  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这支小小的骑兵部队。王彦章手舞铁枪,闯关而出,眼看就要突出重围。不远处,一双血红的眼睛却死死盯上了他。李绍奇,山东青州人氏,初时曾在朱温军中效力,后因与主将不和投奔河东,被李存勖任用为护卫指挥使。贞明元年(915年),李存勖与梁将刘鄩在魏县对峙。大大咧咧的李存勖率千余骑深入洹水侦查,结果中了埋伏,被万余梁军重重包围。危急时刻,李绍奇持枪携剑,左冲右突,手杀百余人,一直坚持到救兵赶来。这一战令他名声大振。有过在梁军中做军校的经历,让李绍奇与王彦章成为战友,更令他牢牢记住了这位勇猛过人的铁枪将军。李绍奇一眼就认出了跃马舞枪的王彦章,当下策马狂追而来。王彦章正全力杀开一条血路,全然不知致命的危险正迅速从背后逼近。

  锋利的长枪狠狠地刺进了王彦章的后背,一股鲜血激射而出,王彦章毫无防备,大叫一声,跌落马下。无数后唐士兵涌了上来,把血浴全身的王彦章双手反剪,五花大绑,曾以一杆铁枪横扫天下的猛将就这样成了对手的俘虏。

  李存勖得意地看着被绑得结结实实的一代名将。当年王彦章曾在众人面前放言,把李存勖叫做斗鸡小儿,这令他深以为恨。奚落自己的人现在成了俘虏,这让他极为满足。“今天你败在我手下,我倒想问你一事。你王铁枪号称善战,为什么不退守兖州,却偏偏要跑到中都城来挨打?中都区区小城,连防御工事都没有,怎么守得住?”李存勖得意洋洋地问。

  王彦章苦笑一声,坦然道:“天命已去,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李存勖身为一国之君,指挥作战毫无羁绊,只要他愿意,便可举全国精锐,为所欲为。他又怎么能理解我王彦章的苦闷与无奈?

  李存勖想了想,又道:“既然你也知道天命如此,何不弃暗投明,为我效力?以你的才干,只要遇到明主,足可横扫天下,成就不世功业,何必为那昏庸无能的朱友贞殉葬?”

  王彦章缓缓抬起头,双目如水:“善将者,不恃强,不怙势,宠之而不喜,辱之而不惧,见利不贪,见美不淫,以身殉国,一意而已。”他冷冷地盯着得意忘形的对手,一字一顿地道:“我原本布衣,承蒙先帝知遇之恩,成为上将,与河东交战十五年。今天兵败力穷,自当以死报国,陛下不必再劝,就算你不杀我,我有何面目见天下人乎!朝为梁将,暮为唐臣,这样的事绝不是我王子明的作为!”王彦章看着遥远的天际,又如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俗话说,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我王子明此生足矣!”说完,双目紧闭,再不多言。

  李存勖愣住了。他见过太多朝秦暮楚,苟且偷生之人。不说别的,就在他的身边,就在唐军中,很多如今身居高位的大将都有过投降、叛逃的经历。“以身殉国”这样的字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从别人口中听到过。

  一股久违的悲壮慨然之气涌上心头,他缓缓转过身,挥挥手,示意左右把王彦章押下去。看着阴沉混沌的天地,李存勖仰天长叹:“好一个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世间岂谓无英雄!王铁枪,王子明可称当世英雄也!”

  众将听了,尽皆默然。能做威震天下的名将并不难,难的是即使失败,也令他的对手敬仰。数天后,知道劝降无效的李存勖下令将王彦章斩首。一代名将,血洒中都。

  成功渡过黄河,迅速击破王彦章部,让李存勖愈发相信成功近在眼前。他再次召集众将商议接下来的行动。会议一开始,保守派再度占据上风。众将纷纷表示,兖州以西梁军防备薄弱只是传言,不知实情到底如何,如果继续长驱直入,恐怕会一着不慎,全盘皆输。目前稳妥的做法是继续扫荡齐鲁,控制山东,先在黄河以南站稳脚跟再说。

  见诸将都对自己的情报生疑,康延孝急了。他气得指天发誓,情报绝对准确,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现在应该乘势直取开封。康延孝再急,也不过是刚投靠过来的降将,身份可疑,人微言轻。李存勖偏了偏头,看着如往常一样一言不发的李嗣源,微微一笑道:“李将军之前奇袭郓州,这次又为先锋,击破王彦章,立下大功。现在是进是退,将军有何高见?”

  李嗣源毫不犹豫地大声说:“兵贵神速!此时不进,更当何时?从中都到开封,一马平川,我军昼夜兼程,两天两夜可到开封城下。如今王彦章部已败,段凝就算接到消息也至少在三天之后。如果一切顺利,段凝还没来得及率部回援,开封已在我军掌中。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万万不可错过!我愿率一千骑兵作为前锋先行,陛下可率大军随后,一鼓作气直捣伪梁老巢!”

  李存勖击掌而起:“我与伪梁,已苦战十五年,今日成败在此一举!就命李将军为先锋,各路大军依令而行!三天之后,拿下开封,活捉朱友贞!”

  此言一出,群情激奋。不管胜算有几成,李存勖的这个决定意味着梁晋之间延绵数十年的仇恨与杀戮将在三天之内了结。所有人都明白,自己正在见证一个历史性的的时刻。当夜,李嗣源的骑兵如离弦之箭,在月色中向西疾飞而去。两天之后,毫无防备的曹州(今山东菏泽市)落入唐军之手。李嗣源毫不停留,挥师继续西进,直扑开封。而此时,那座几乎不设防的后梁都城,正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之中。

  50 问鼎中原

  王彦章兵败的消息在后梁皇宫中掀起惊涛骇浪。最惊人的并不是名将王彦章的兵败被俘,而是唐军主力竟会突然出现在中都一带。朱友贞和他的宠臣赵岩、张汉杰茫然失措。这段时间,不断收到段凝在黄河以北的澶州一带取得胜利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唐军主力正在段凝的英勇进攻下节节败退。但现在,唐军主力不但没有被击溃,反而向东瞬移了数百里,跨过了黄河,还在中都城击败了王彦章的军队。这个消息彻底颠覆了朱友贞等人对目前战局的认识。

  接下来的消息更加惊人。从兖州败退下来的梁兵报告,李存勖亲率大军从杨刘大举渡过黄河,不仅荡平了王彦章,而且攻陷了曹州,现在正秋风扫落叶之势急速西进,估计最多两天时间就会攻到开封城下!

  朱友贞如五雷轰顶。

  就算再愚蠢的人现在也能看出来,李存勖早已摆脱了段凝的纠缠,挥师东去,从杨刘渡口过河,然后扭头西进,目标正是开封。而现在梁军主力全都被夸夸其谈的段凝带到了黄河以北,开封几是空城,拿什么来抵挡李存勖?事已至此,朱友贞唯一能想到的办法是立即召回段凝的军队。特使张汉伦飞马出城,急追段凝。可怜的张汉伦一路疾奔,竟在滑州附近不慎掉落马下,双腿受伤,再也不能动弹。

  开封皇宫内,空气几乎凝固。面无人色的朱友贞看着惶惶不可终日的大臣们,情绪终于失控。“你们这帮人,平时一个个趾高气扬,口若悬河,世间就你们最厉害!现在大敌当前,你们这些人的胆子呢?智谋呢?都哪去了?”朱友贞怒不可遏地指着众人,歇斯底里地狂呼乱叫,把一肚子的愤怒惊惧全都发泄到面前这帮大臣身上。

  “如果我说,您应该北逃契丹,您会听从吗?如果我请您出奇兵与敌军交战,您敢下决心吗?”终于有一个老人站了出来,正是被他弃用多年的敬翔。

  敬翔颤颤巍巍站了出来,老泪纵横道:“我为大梁效力已超过三十年,侍奉陛下更如同儿子一般。我前前后后贡献的意见,无一不是忠心耿耿。陛下当初起用段凝时,我就极力反对,如今果然铸成大祸。现在李存勖虎狼之师正铺天盖地而来,势不能挡。现在这个局面,就算是张良、陈平再生,也难以收拾了!事已至此,反正我也只是个糟老头,陛下不如赐我先死,我不忍看到国家灭亡那一天!”

  朱友贞愣了愣,忽然泪流满面,他扑腾着跳下龙椅,冲下台阶,扶住敬翔:“以前我没有听你的忠告,是我糊涂,以致到了这个地步。既然世运已尽,只能听天由命,只希望爱卿不要再怨恨寡人了……”此言一出,君臣相对痛哭,大殿之内一片悲切。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国家即将灭亡之时,朱友贞终于放下了一切伪装,放弃了一切争斗,把内心深处最脆弱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在众人面前。可惜,事到如今,再真诚的忏悔也无法阻止李存勖的铁骑滚滚而来。

  李嗣源的先头部队攻陷曹州,马不停蹄,疾奔开封,沿途根本没有梁军阻挡。开封城头,已可隐隐见到远方尘土冲天。大祸临头,朱友贞决定放手一搏。诺大的开封城里没有几个正规军,得有人为他卖命才行。他亲自登上建国楼,宣布开封城里的老百姓只要愿意为他守城作战,国库里的金银财宝全都拿出来封赏。没想到此令一出,老百姓们害怕被强拉去当炮灰,竟纷纷逃难而去。

  朱友贞大急,又生一计,他召来平时最宠信的亲信随从,重金赏赐,命令他们化装成老百姓,混出城去,到黄河以北去呼叫段凝的援军。没想到这些人拿到赏钱,换了衣服,跑出城之后便再没了消息。

  朱友贞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召来宰相郑珏商量对策。郑珏哪里想得出个靠谱的主意,在皇帝的逼问之下胡乱说了个办法,说是自己愿意拿着传国玉玺去找李存勖假投降。连朱友贞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靠谱,疑惑地说:“我不是爱惜玉玺,但是你确定这个办法真的管用?”郑珏低下头,喃喃道:“我这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恐怕不行……”朱友贞气得脸色煞白,围观的大臣们却躲在后面偷偷发笑。

  援军渺无消息,守城更不可能,朱友贞找来亲信大臣,商量逃跑的事。控鹤军指挥使皇甫麟无可奈何地说:“跑又能跑到哪里去?难道跑到黄河以北去找段凝?那段凝本来就不是将才,听到王彦章已被击败的消息,估计胆子都被吓破了,此人不马上投降就算好的,不可能指望他来力挽狂澜。”赵岩也说:“现在这种形势,一旦出了城,谁都难保证不生异心。”

  朱友贞一听,连逃跑这条路也被堵死了,顿时万念俱灰。绝望之下,他赶走了所有人,只留下亲信皇甫麟。朱友贞的脸白得就像一张纸,他哆嗦着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剑,把这柄从未使用过的宝剑递到了皇甫麟手里。一道诡异的寒风袭来,灌进了空荡荡的大殿,皇甫麟意识到朱友贞想要做什么,吓得打了个冷战。

  “朱、李两家是世仇,势不两立。我如果落到李存勖手里,必定遭受奇耻大辱,更令先祖蒙尘,现在大势已去,你就用这把剑把我杀了,然后逃命去吧。”朱友贞把那柄沉重的宝剑塞到皇甫麟手里,艰难地说。

  皇甫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哭道:“我身为控鹤都指挥使,当为陛下挥剑抗敌,战死沙场,绝不敢接受这个诏令!”

  朱友贞长叹一声:“事到如今,难道你也不听我的命令了吗?”

  皇甫麟涨红了脸,挥起剑,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朱友贞一把夺过剑,大声道:“那好!今天你我便一起死!”横剑一挥,鲜血激射而出,朱友贞倒地而亡。皇甫麟随即也自刎而死。

  鲜血流满了那个阴冷空旷的宫殿。这个恐怖凄惨的画面宣告了后梁帝国的灭亡。十六年前,枭雄朱温逼唐哀帝李柷禅位,踩着唐王朝的废墟登上皇位,建立后梁。十六年后,命运轮回,他的儿子败在了李存勖之手,命丧黄泉。

  朱友贞的死让后梁政权瞬间土崩瓦解,梁宫中各色人等顿作鸟兽散。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极力劝阻朱友贞逃跑的赵岩并没有像皇甫麟一样与宠信他的皇帝同生共死。得知皇帝自杀,赵岩立即卷起财物奔逃到许州。许州刺史温韬是他的党羽,赵岩认为温韬一定会救他于危难。没想到他刚到许州,便被温韬杀死,他的人头成了温韬向李存勖献忠的最好礼品。

  朱友贞死后仅仅一天,李嗣源率军到达开封。令后唐士兵们惊异的是,这个强大帝国的都城看不出任何企图抵抗的迹象。他们刚刚来到城下,那两扇厚重的城门便吱呀吱呀地缓缓打开,后梁王朝的文武百官们低着头鱼贯而出。开封城下,黑压压跪倒了一片,整个王朝在这一刻向他的死敌屈膝投降。

  不久,李存勖到达开封。李嗣源出城迎接,并献上朱友贞的人头。李存勖跳下马,激动地迎向李嗣源。在这个历史性的时刻,李存勖选择了用沙陀人的方式来表达祝贺,他用头撞向李嗣源的胸膛,撞得这个河东大汉几乎站立不住,倒退了两步。李存勖哈哈大笑,拉着李嗣源的衣服,对李嗣源和他的养子李从珂大声道:“今日扫灭汴梁,平定中原,都是你父子二人的功劳,待我大功告成之时,我将和你们共享天下!”

  后唐将士群情激奋,挥戈大呼,声如震雷。梁晋间几十年的恩怨与对决,终于以他们的大获全胜而结束。

  李存勖身披金甲,头顶杏黄大盖,骑在高头大马上悠然自得地进入了封丘门。红漆大门还散发着新漆的味道,城内的马道,宽阔而整洁,似乎被人刚刚打扫过。后梁王朝的文武百官们正整整齐齐地跪在马道两侧。而他们身后,是面无表情,神情平静的开封老百姓。这个王朝的对手正得意洋洋地进入他的心脏,整个王朝却如同迎接他自己的皇帝一样安静顺从,就像等待宿命的到来。

  当这段诡异的活剧上演之际,有一个人却把自己关在家里,远离着那场投降大戏。那是老迈的敬翔。他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诞生和强大,却无法面对这个王朝的灭亡。整整一天,没有人来打扰他,更没有任何后唐士兵闯入他的官邸。直到夜幕降临之后,家臣终于带来了消息:“所有官员都已进宫向李存勖投降了。”敬翔苦笑,然后缓缓问道:“崇政使太保李振呢?”在他心里,李振虽然经常和他政见不合,但有一点两人是一样的。他们都是朱温时代的重臣,都是这个王朝的奠基者,都对这个王朝怀有如亲子般的感情。他相信,至少李振会和自己一样,坚守到最后一刻。

  家臣顿了顿说:“李太保也一样,进宫投降了!”

  敬翔发出了一声厚重的浩叹。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坚守的一切都已如破碎的气泡,烟消云散。敬翔站起身来,仰天道:“李振枉为大丈夫!朱李两家世代仇敌,势不两立,现在国亡君死,我还有什么脸再入建国门!”他挥了挥手,遣散所有家臣,自缢而死。

  当后梁王朝土崩瓦解之时,手握梁军精锐的段凝终于得到了开封遭袭的消息。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段凝决定全军回师。现在他手里有六万大军,这是他最宝贵的资本,对段凝来说,战争已经结束了,他心里盘算的并不是如何逐走敌兵,光复开封,而是如何用这六万精锐之师换来自己的全身而退。

  梁军在封丘附近遇到了李从珂的部队,段凝立即宣布投降。依靠这全师来降的六万精兵,段凝不仅没有成为俘虏,反而被李存勖封为滑州兵马留后,不久又升任兖州节度使。亡国之祸不仅没让罪魁祸首受到惩罚,反而重登高位。最令人难以接受的是,段凝似乎没有半点愧疚,每天出入于朝堂之上,公卿之间,洋洋自得。后梁的旧臣们见了,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其肉。

  段凝显然意识到旧臣们的威胁。得到重新信任后不久,段凝立即上疏李存勖:“伪梁的要害人物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等人暗藏祸心,作威作福,残害百姓,不可不杀。”这份名单上几乎囊括了朱友贞最宠信的所有党羽。李存勖心领神会,立即下诏,宣布把张汉杰、李振等人全部处死,又下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平民,毁掉朱家宗庙。其他文武百官则全部赦免,降级使用。

  覆灭王朝的多米诺骨牌还在继续崩塌。虽然开封已经陷落,但后梁帝国所属各藩镇都还手握兵权,后梁领土还有大半尚未落入后唐控制。李存勖发布了一道杀气腾腾的诏令,要求各镇尽快投降,否则必发兵讨伐。时至此时,没有一个藩镇将领还会给已经覆灭的后梁帝国陪葬。各镇将领就像比赛一样纷纷上表投降。宋州节度使袁象先甚至用车拉着数十万财宝,跑到魏州贿赂刘玉娘和李存勖宠信的伶官、宦者,期望以此获得重用。接下来的一个月,原后梁的各路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纷纷表示向李存勖效忠,兵不血刃之下,李存勖成功把整个后梁帝国吞下了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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