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夹河苦战
李存勖率着虎狼之师冲向了黄河以南的中原腹地,向后梁集团的要害挥起了军刀。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与之前一次次有惊无险的胜利相比,他即将面对的竟然是前所未有的凶险,是长达七年的夹河苦战。
32 冬猎
很多年之后,李存勖都不会忘记天龙山上的这个重阳节。这一天或许是他最得意,最开心的日子之一。这一天,他收获了天大的喜讯,晋军在幽州大破数十万契丹军,一举解了幽州之围。
重阳节是一年中难得的佳节,按照惯例,亲朋好友们要一起登高望远,遍插茱萸、观赏菊花。这一天,晋王宫中几乎倾巢而出,没有人愿意错过走出深宫,在山间自由呼吸的机会。太原西南的天龙山,群山耸峙,风景秀美,自然是登高的最好去处。
秋意中的天龙山,天高云淡、红叶漫山。凝视着这一片片如火焰一样燃烧的红,李存勖就像看到了自己的生命。这是他执掌河东以来的第十个年头。因为这个家族,因为父亲临死前留下的那三支箭,他几乎没有一刻得闲。他割舍了最喜爱的东西,直面最险恶的敌人。乱世中,他的才华就像火一样的燃烧,父亲没有做到的,他做到了。甚至他父亲连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他也一样可以做到。他相信自己的头脑和能力。这个世界上,还没有谁能让他觉得比他更强。如果有,也可能还没有出生吧。
他忽然看到了年仅六岁的儿子。李存勖拉过一脸稚气的儿子,指着面前陡峭的山峰,高声问道:“我儿,你可知道为什么要给你取名‘继岌’吗?”年幼的儿子仰头看着自己的父亲,茫然摇头。“山高陡峭是为岌,有气势,更有气象!所以叫继岌!今后你不仅要继承我家族大业,还要更上高峰!哈哈!”李存勖仰天大笑,为自己当年的灵光一现得意不已。
正得意凝视着群山深壑的李存勖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个诡异的名字几乎预示了他儿子的一生。《孟子》中有言:“天下殆哉,岌岌乎!”山高陡峭,纵然气象万千,但更有随时倾覆的危险。只是,以李存勖当下的心境,放眼天下,尽是秋高气爽,硕果累累,哪里会想到危险,更不会想到倾覆。
第二天,李存勖亲自赶往魏州,对率军击败契丹的将领们大加赏赐。李存审功劳最大,封为检校太傅,李嗣源次之,封为检校太保,阎宝则加封同平章事。虽然如此,在李存勖心里,最放下不心的还是李嗣源。李存审打仗当然厉害,此人自跟随李克用以来,历经百战,未尝败绩。但这个人战场上虽然勇不可当,私底下为人却敦厚低调,对打仗以外的事似乎都不感兴趣。这样的人,用好了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刀,而且不会对自己的权力造成任何威胁。
李嗣源却不一样。虽然此人平素低调少语,但和李存审不一样,李嗣源的骨子里有一股沙陀人的傲气,更可怕的是,这个人还甚有心机,大事不糊涂,在军中威望极高。更令李存勖难受的是,这几年,李嗣源的部下里,猛将一个接一个地脱颖而出。元行钦、高行周、石敬塘,一个比一个厉害,据说现在又出了一个叫刘知远的厉害角色。这样下去,李嗣源愈发坐大,还有谁能镇得住?
从小便成为天之骄子的李存勖不能容忍谁的能力凌驾于自己之上,更不能容忍别人拥有比他更好的东西。
很快,李存勖直接向李嗣源提出,要让元行钦来自己麾下效力。元行钦原是刘守光的部将,为人忠义,作战勇猛,李嗣源虽然极不情愿,但不敢不答应,只好乖乖把元行钦送到了李存勖身边。李存勖马上让他改名李绍荣,官封散员都部署,负责训练后备军。过了几天,李存勖又开始打高行周的主意。高行周出身不凡,父亲是曾威震幽燕,有五代十国第一名枪之称的“白马银枪”高思继。高行周尽得父亲武艺精髓,枪法凌厉,勇不可当。只是自己刚挖了李嗣源的墙角,现在又去要人,连李存勖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想了半天,李存勖决定来阴的。他悄悄派人找到高行周,带去口信,只要他来投,官升三级,俸禄加倍。没想到高行周回话:“李将军培养勇士,就等于替大王培养勇士。我为李将军效力,就等于替大王效力。当年李将军曾救我于刀下,我不能忘恩负义。”高行周这是话中有话。当年高思继原为幽州节度使李匡威的部将,李匡威败亡后归降李克用麾下,拜为都指挥使。没想到李克用忌惮高思继名头太大,竟然找了个由头诛杀其全家。幸亏李嗣源出面说情,才把当时在军中当侍卫的高行周保护下来。全家被杀,仅以身免,李克用的仇,高行周刻骨难忘,怎可能弃救命恩人跑来为杀父仇人之子效力?
李存勖碰了个软钉子,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有一点李存勖是不会明白的,草根出身的李嗣源更懂得部下们需要什么,他把部下看做兄弟和手足。而高高在上,自恃才高的李存勖则不同。在他眼里,每个人都只是他的棋子而已。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就在一年以前,他对力保太原不失的两位功臣安金全、石君立弃之如敝屣的样子。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消弱李嗣源未果的不快并没持续多久。很快,李存勖便把心思转向了更值得他关注的敌人——后梁皇帝朱友贞。契丹人突然出现,暂时打断了他南渡黄河,扫灭后梁的计划,现在是重新对梁人挥起战刀的时候了。
按照李存勖的想法,他更希望能从黎阳渡过黄河。那样,他便可以率军直扑开封,一棍子把朱友贞打死。无奈黎阳守军出奇的顽强,晋军围攻了一年有余也毫无进展。李存勖决定转移进攻方向,对黄河上另一个重要渡口杨刘下手。夺取了杨刘,便进入郓州地界。山东地区是梁军向北作战的重要后勤基地,如果能夺取这里,同样能对朱友贞造成毁灭性的打击。唯一的问题是,黄河如天堑般横亘,千军万马如何才能安然渡过那滔滔的黄河水。沙陀人是平原作战的高手,但要架舟渡河,想起来都令人心惊胆战。
“难啊,难啊……”李存勖一边挠头看着地图,一边喃喃自语。窗外一阵寒风卷过,李存勖打了个激灵,忽然想起李白的那首《行路难》来:“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头脑里灵光一现,他不禁咧开嘴大笑起来。
大雪覆盖了黄河以北的原野。一片银装素裹中,却不时有三三两两的骑兵冒雪奔驰,在黄河岸边转来转去。
冬至很快就到了。魏州城,将军府内,李存勖正和众将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大锅炖羊肉。众将跟着李存勖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自然高兴,但心里却不免狐疑。冬至是一年中的重要节气,按照惯例,这一天,皇帝要祭祀天神,各地也要组织各种各样的庆典。李存勖虽然不是皇帝,但贵为河东之主,此时应该在太原和自己的王族们在一起庆贺,怎么却呆在魏州这个地方和将领们一起喝酒吃肉?
众人正吃得高兴,一名亲随匆匆而来,疾步到李存勖身边,附耳密语。李存勖的双眼一下子瞪圆了。“此事当真?”李存勖大声问道。那人坚定地点点头。“哈哈哈!大伙不要再枯坐在城里,吃这劳什子的羊肉了!走,带上你们的人马,跟我一起到朝城打猎去!”李存勖站起身来,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大家不要傻乎乎地愣在这里了,整军备马去,一个时辰后出发!”众人惊诧莫名,却又不敢多问,哄然出门,四散而去。
李存勖很快全副武装,穿戴完毕。他威风凛凛地站在校场前,看着军马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一丝诡异的笑意浮上嘴角。飘飞的大雪中,万余晋军从魏州城中鱼贯而出,直奔东南方向的朝城。没有人知道,李存勖这次看似心血来潮,突发奇想的狩猎,竟会变成一场血腥的杀戮。
此时,开封城中的官员们正忙着服侍皇帝前往西都洛阳祭拜天地。朱友贞觉得,自从登基以来,自己似乎没有交过一天的好运。想当初,刚刚诛杀朱友珪登上皇位时,可谓一呼百应,风光无限。在众人看来,身为朱温与张惠亲生子的他远比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朱友珪血统要纯正得多;性情稳重,举止优雅的他更比行为粗鄙的朱友珪要靠谱得多。那时的他是万千臣民的希望,被众人寄予了中兴大梁的希望。上台伊始,他也确实想有一番作为。为了改变父亲晚年的暴戾与疯狂,一扫朝堂上的颓废之气,他甚至不惜疏远敬翔、李振等德高望重的老臣,大胆提拔自己赏识的新锐力量。但没过多久,他绝望地发现,局势非但没有起色,反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坠落。而跟自己同样年轻的李存勖却如日中天,日益强大。更令他沮丧的是,就在不久前,自己的弟弟朱友孜竟然丧心病狂,派出刺客潜入宫中企图将他刺杀。要不是他突然惊醒,唤来侍卫,险些就死于非命。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硬是把父亲留下的这个帝国带到了奄奄一息,内外交困的地步。
人在迷茫的时候,总需要找到一个精神的寄托。万般无奈之下,朱友贞想到了老天爷。对了,自己登基以来,还从来没有祭拜过天地,莫非是这个原因?想到这里,朱友贞当即下令,趁冬至将近,前往洛阳祭天。
消息一出,敬翔坐不住了。他急忙跑进宫中,劝朱友贞说:“现在晋军主力就在黄河北岸,对中原虎视眈眈。听说李存勖也亲自坐镇魏州,肯定有不轨企图。您现在到洛阳去,如果晋军乘机打过黄河怎么办?不如等北方平定之后,再祭拜天地不迟!”朱友贞把眼一瞪:“天寒地冻,晋军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用兵?宰相不愿意去,就留守开封好了!”说完,拂袖而去。万般无奈之下,敬翔只好急告驻军黎阳的刘鄩,要他加强戒备,严防晋军突然进攻。但所有人都没想到,李存勖早已把黎阳抛在了脑后,而是避实就虚,率军朝着另一个方向疾进。
雪越下越大。一路急行的晋军将士们心里直嘀咕,这样的鬼天气,大王竟然兴师动众跑出来狩猎。这不是瞎折腾吗?朝城很快到了,令众人惊诧的是,李存勖根本不让进城,反而令旗一挥,让大军加快速度,继续南行。
继续南行,那不是就到黄河边上了吗?李存勖这是要带着兵马到黄河去捞鱼吗?
当那条曾经滚滚东去的大河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黄河早已封冻,朦胧的冬日下,光洁的冰面横铺在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就像一条银龙横卧在洁白的大地上,景色壮美,夺人心魄。
李存勖仰天大笑,扑通一声跳下马来。“真是天助我也!李太白当年有诗,欲渡黄河冰塞川,我却偏偏要在这冰川之上渡河!”他转过身,对目瞪口呆的众将大喝道:“孩儿们!传令众军,下马过河!过河之时,每人须割芦苇一捆带上,我自有妙用!”
再没有人犹豫了。不管这个人下的命令有多么离奇,事实证明他总是正确的。上万晋军人手一捆芦苇,牵着战马,小心翼翼地踏过了冰封的黄河。曾经的天堑,就这样不费吹灰之力被李存勖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
前面不远处,就是梁军重兵把守的据点杨刘城。晋军将士们终于明白,原来在这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他们要去猎杀的并不是野兽,而是杨刘城中的那数千梁兵。
33 “双绝”反击
杨刘城在今天山东境内,是古黄河南岸的重要渡口,属于郓州地界。而兖州、郓州、濮州原来是唐末藩镇天平军、泰宁军的辖区,当年朱瑄、朱瑾兄弟曾在这里与朱温展开过惨烈的拉锯战。平定兖、郓之后,这里成为后梁帝国北进的重要基地,使朱温能够大胆向北争夺河朔,并吞魏博。
齐鲁之地,如今是后梁的粮仓,是军械库,也是赋税的重要来源,如果兖州、郓州一线被攻陷,无异断其一臂。正因为如此,梁军以重兵驻守杨刘城,把这里打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军事要塞。沿着黄河数十里,密密麻麻都是梁军营寨,列栅相望,旌旗蔽日。小小的杨刘城更是鹿角密布,壕沟纵横,在守将安彦之看来,这样的阵势,足以把企图强渡黄河的晋军消灭在滩头之上。但安彦之做梦也没想到,就在这个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上万晋军早已趁着黄河封冻,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了那条天堑。当杨刘城的守军躲在军营内烤着温暖的篝火之时,李存勖正带着虎狼之师迅速向他们逼近。
疯狂的马蹄声击碎了沉睡的冰原,沙陀骑兵如冲天而降,铺天盖地扑向梁军大营,密布黄河南岸的一座座梁军军营顷刻间被掀翻在地。惊慌失措的梁军士兵甚至来不及穿上盔甲,拿起刀枪,他们在沙陀骑兵的砍杀下抱头鼠窜。不到半日,梁军在黄河岸边苦心经营的防线便被晋军如秋风扫落叶般全部荡平。李存勖随即挥师猛攻杨刘城。
覆盖着坚冰的大地上,鹿角层层叠叠,在雪花中闪耀着寒光。长长的壕沟围绕着整座杨刘城,在白雪的覆盖下和天地融为一体,静静地等待着猎物。安彦之带着他的士兵们站在了城楼上,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看着这股白色的暖雾瞬间消弭于冰冷的雪片中。他在等待着李存勖的出现,他想看看,这个传说中的不败战神,到底是如何带着他的大军飞越了黄河天堑。
地平线上涌出一群黑衣黑甲的战士,他们骑着高大的战马,舞动着战刀,带着不可一世的霸气从弥漫的大雪中直扑而来。一股寒气从脚底袭上大脑,安彦之感觉自己几乎被冰封了,动弹不得。第一眼看到这支军队,他就明白为什么李存勖可以纵横河北,他知道,杨刘城保不住了。
纵横交错的鹿角挡住了这群骑兵的去路。他们停止了进攻,迅速地分散开来,把整座杨刘城团团包围。梁军士兵们刚刚涌起一丝侥幸的念头,他们便看见了晋军士兵挥舞着巨大的战斧,毫无畏惧地朝着鹿角阵冲了过来。
斧光雪亮,上下翻飞,很快,鹿角便被一层一层地削平。守军们终于从惊恐中醒悟过来,七手八脚地开始放箭。但晋军攻势之猛烈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稀稀拉拉的弓箭刚刚放出去,沙陀人已经冲破了鹿角阵,攻到了护城壕沟之下。冲在最前面的一排晋军士兵显然没有注意到大雪覆盖下的壕沟,全都滚落了下去。
安彦之回过神来。转身对着守城士兵大呼大叫:“敌兵被壕沟挡住了,赶快放箭,射死他们,射死他们!”
城头的火力骤然猛烈起来。晋军士兵们纷纷中箭,跌落在深深的壕沟中。此时,一匹黝黑的战马忽然从千万人中奔突而出,马上那人,战袍翻飞,气势逼人。他冲到壕沟前,勒住马头,根本无视纷然落下的箭雨,转身扬手,大呼道:“孩儿们!别忘了让你们带的芦苇!用芦苇捆把这该死的沟给我填了!”
李存勖在战局最凶险之时,亲临战阵,带头抱着两捆芦苇,迎着箭雨冲了上去。
晋军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成千上万的人涌了上去,那条深深的壕沟竟然在顷刻之间就被雨点般抛下的芦苇填平。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晋军的进攻。密密麻麻的士兵布满了结满冰霜的城墙,李存勖渴望的猎杀开始了。看着潮水般涌上城楼的敌兵,安彦之的斗志彻底崩溃,他双腿一软,瘫倒在墙垛旁。
李存勖亲率大军踏过黄河,攻陷杨刘的消息震动中原。从郓州到洛阳,这一路西去,谣言就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等消息传到洛阳,已经变成了晋军攻陷开封,封锁了汜水。
正在精心打扮,准备盛大的祭天仪式的朱友贞惊惧之下几乎晕厥。跟随皇帝前来洛阳的文武百官们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他们的家人都留在开封城,如果传言属实,岂不是转眼之间便要家破人亡?祭天大典显然不可能再继续了。朱友贞急忙下令取消庆典,连夜奔回开封。
此时的李存勖则带着自己的军队在齐鲁之地开始了大肆的围猎。从杨刘到郓州、濮州,方圆百里的的地域内,沙陀骑兵肆无忌惮,纵横驰骋。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后梁帝国的腹心大肆劫掠,这样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冬至对郓州、濮州的老百姓而言,无异一场噩梦。凶悍的沙陀骑兵从天而降,他们抢走了所有能够搜刮到的值钱东西,烧毁房屋,杀死壮丁,然后在寒风中扬长而去。
李存勖所谓的冬猎,变成了一次对后梁帝国大规模的洗劫。
对梁人而言,这是一个沉重的心理打击。这意味着,不管任何时候,恶魔般的沙陀骑兵都可能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洗劫他们的村镇,烧毁他们的房屋,终结他们的生命。从这一天开始,那条滔滔的黄河水再也保护不了他们,整个后梁帝国的广阔土地上,再也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再也没有什么时候是安全的。
结束了这场疯狂而血腥的冬猎,李存勖带着他的军队急急忙忙地撤回了黄河以北。这只是他一次试探性的攻击,目的已经达到,他必须赶在黄河解冻以前返回河北。否则,他的军队有可能被阻隔在异乡。不过,他还是留下了一支精兵驻守刚刚夺下的杨刘城,这个重要的渡口,将成为他以后进攻中原的跳板。
匆匆赶回开封的朱友贞终于长吁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开封安全无恙,这是不幸中的大幸。他还有机会与那个可怕的对手继续纠缠。
朱友贞立即召见敬翔,局势如此严重,他倚重的赵岩等人根本提不出有价值的应对之策。虽然他对敬翔素有戒心,此时也不得不听取他的意见,毕竟,敬翔曾经是自己父亲认为最有智慧的那个人。
在面色苍白的朱友贞面前,敬翔悲愤的情绪终于喷涌而出。“想先帝当年,独霸中原,吞并河北,如此强盛之下尚不顾辛劳,亲率将士,东征西讨。而陛下每天都住在深宫之中,周围的都是坐井观天之徒,怎么可能掌控天下?想那李存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沙陀人,绝非三头六臂的妖魔!不过他继承王位十年来,每次出征,无不是亲冒矢石,身先士卒,这才有今日的成就。陛下如果再这样在宫中困坐下去,只怕还会有大难临头!”
朱友贞原以为敬翔会有什么锦囊妙计,没想到却倚老卖老,把自己结结实实呵斥了一番。听着敬翔喋喋不休的数落,终于愠怒地说:“你觉得我用的人都没有你高明?贺瑰、谢彦章打仗如何?难道也不如你?”
这两个人敬翔当然很清楚。贺瑰是朱温一手提拔起来的大将。当年朱温东征郓州,击破朱瑄,贺瑰兵败后投靠梁军。朱温对他极为赏识,委以重任,不断升迁,一直做到了宣义军节度使,成为一方大将。而谢彦章,则是后梁第一名将葛从周的义子。父母双亡的谢彦章是孤儿,从小便跟随葛从周东征西讨。葛从周对这个身世可怜又聪明伶俐的小孩非常喜欢,收为义子,传授兵法。谢彦章尽得其妙。成年后,被朱温任为骑兵将领。
此时的梁军中,老一辈的将领死的死,老的老,贺瑰与谢彦章脱颖而出,一举成为梁军中的顶梁柱。因为贺瑰善将步兵,而谢彦章善用骑兵,如双星闪耀,世称军中“双绝”。危难之际,朱友贞一口气祭出“双绝”,已有孤注一掷之心。
“我已令贺瑰为北面招讨使、谢彦章为北面行营排阵使,领数万精兵,不日反攻杨刘,将一举聚歼晋军于黄河之上!”朱友贞挥起拳头,气呼呼地说。
敬翔冷笑了一声:“现在李存勖已经亲率悍军,攻掠了郓州、濮州,中原危在旦夕。陛下却仿佛毫不在意,从容不迫,仍不愿意亲征上阵,竟然希望贺瑰之流能力挽狂澜。哈哈,可笑,可叹!陛下要是实在找不出人才,老臣不才,愿意上前线带兵作战!”
朱友贞气得火冒三丈。他怒视着敬翔,却又对这位老臣无可奈何。瞪了半响,只好拂袖而去。敬翔不明白,朱友贞不是不愿意出征,而是他根本就没有自信能够在战场上击败李存勖。不同于英年早逝的大哥朱友裕,他从来就没有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和敌人交过手。战场对他来说陌生而遥远。面对敬翔的诘问,朱友贞觉得愤怒却又无可奈何,难道这个世道,只有会懂得怎么杀人的人才有资格做皇帝吗?
敬翔颤颤巍巍地走出了皇宫大门。他转过身,看着暮色中的宫殿,老泪纵横,仰天长叹:“可怜先帝征战半生得到的这半壁江山,都要被这帮不肖子孙毁于一旦了!”
918年二月,贺瑰、谢彦章调集精兵数万逼近杨刘。梁军的战略意图很清楚,夺回黄河南岸的这个重要渡口,重建黄河防线。
刚刚回到魏州的李存勖闻报,立即再次率军亲赴杨刘前线。此时黄河封冻已解,晋军要渡过黄河,只有收集船只,乘舟过河。船只一时难以收集,数万晋军散布在黄河沿岸,熙熙攘攘,一片忙乱。
李嗣源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眉头紧皱。对自己的军队,他有极强的控制欲,他不喜欢这样失控而混乱的感觉。想了片刻,他催马来到李存勖身边,沉声道:“大王,这样下去恐怕不行。我军乱哄哄地争船过河,毫无章法,梁军一旦来袭,当如之奈何?”
“哈哈哈……”李存勖就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李嗣源,笑道:“梁军来袭?你在说笑话吧!我军据有杨刘,梁军尚在百里之外,黄河以北都是我的天下,哪里会有敌军?”
“听说朱友贞已令贺瑰、谢彦章领军反攻。此二人都是骁勇善战的猛将,在梁军中有双绝之称,不可小觑……”
李存勖大手一挥:“你这个人就是多疑!什么双绝,比得上王茂章、刘鄩吗?那两个人名满天下,还不是一样成了我的手下败将!现在船少兵多,混乱是难免的,局势尽在掌握,不用怕!”
李嗣源的嘴皮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话。他有他的处事原则,不会像周德威那样认死理硬磕。你既然不听,那就走着瞧吧。
晋军的渡河行动整整持续了一天。因为船少,这一整天闹腾下来,才渡过去几千人。当天晚上,数万晋军躲进了帐篷躲避严寒,等待明日继续渡河。李存勖睡得很香,他相信一切尽在掌中,天大的事情也不会耽误他睡觉。沉睡中的李存勖根本没有听见,黑夜里低沉的隆隆声正一路向东,滚滚而来。
“大王,大王,快醒醒……大事不好!”亲兵猛然掀开李存勖的被子,疯狂地推揉着他。李存勖在酣睡中被人推醒,下意识翻身而起,唰地一声拔出佩刀。亲兵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混账!何事竟然如此惊慌!”清醒过来的李存勖见是自己的亲随,收刀还鞘,怒骂道。“大水来了!梁军掘开了上游的堤坝,我军营地就快变成汪洋了!”
李存勖脸色大变。他做梦也没想到,所谓的梁军“双绝”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拉开他们反击的序幕。
34 大河血浴
滔滔的大水淹没了黄河两岸。一夜之间,数万晋军全都陷入了齐腰深的泥水中。最可怜的是前一天过河的数千士兵,早已被洪水冲得不知去向。李存勖纵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得不向肆虐的洪水认输。他只能放弃过河的计划,带着军队撤离那片可怕的泽国。
对谢彦章来说,这为他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他很清楚,手下这些急急忙忙临时拼凑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挡李存勖的虎狼之师。但很幸运,现在黄河解冻了,滔滔河水顿成天堑,这让他有机会利用这条天然的防线来和李存勖周旋。另一位梁军将领贺瑰正在兖州各地征调兵马,谢彦章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在黄河岸边,最终能集结起可以与李存勖真正一战的兵力。
站在黄河北岸的高坡上,晋军士兵们绝望地看着奔腾的洪水。他们熟悉的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纵马奔腾的冲杀,可从来没在这齐腰深的大水里打过仗。惊惶之余,他们只能抬眼望向他们的统帅。
李存勖正无所事事地在坡上转来转去,一会儿低头沉思,一会儿抬头看看脚下的洪水。这样的情形下,他还能有什么扭转局面的妙计?
水越漫越大,李存勖终于忍不住了。“上船,跟我一起下河!”李存勖大手一挥,带着几个亲随径直登上了一条小船。上万将士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叶扁舟在滔天洪水中起伏,李存勖的身影终于隐没不见,消失在翻卷的波涛之中。这个总有惊人之举的沙陀人,难道还能以一己之力战胜这滔滔的黄河水?
掀起的水浪打湿了李存勖全身。“拿矛来!”他一边大喊,一边狠狠抹去脸上的水珠,努力在起伏不定的船腹中保持住平衡。李存勖把一支长矛伸入河中,激流的巨大力量几乎让他难以直立。矛尾没入了河中,他再向下一用力,只觉得心头一沉,矛尖下还是水流,根本触不到河底。这样的水深,没有足够的船只,无论如何是过不去的。
他收起长矛,站在船头,手搭凉棚,细细观察着对岸的情况。七零八落的梁军士兵散布在南岸,他们似乎对眼前的水势非常满意,既看不到严密的军阵,也没有密布的鹿角,俨然是一副不设防的状态。李存勖冷冷一笑。他心里有底了,梁军根本没有与他正面作战的意图,所以才会掘开河堤,引来大水,企图阻止晋军过河。这至少说明,只要他能够带领军队杀过黄河,对面的那支梁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唯一的问题是,这样的水势,除非长上翅膀,否则他和他的军队只能在黄河岸边干瞪眼。
整整两天时间,李存勖不眠不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条奔腾的大河。他知道,自己在黄河南岸的唯一据点杨刘城正在遭受梁军的猛烈进攻,如果不能尽快渡河,那个好不容易打进去的楔子又会被梁军轻松拔掉。心急如焚的李存勖坐立不安,他真恨不得出现奇迹,河水能在瞬间下落。
令人震惊的事情出现了。就在李存勖的注视下,面前的河水开始迅速地消退。河滩很快显露出来,而且面积越来越大。一道闪电从李存勖脑中掠过。他猛地站起身来,冲向了河滩。毫无疑问,洪峰已经过去,水势正在急速地消退。刚刚退潮的河滩上极为松软,李存勖刚冲到滩上,双脚就陷了进去。他抬起头,日当正午,对面的梁军都躲在军帐里吃饭,根本没有意识到水位已经发生了剧变。
“史建瑭!史建瑭何在!”李存勖歇斯底里般大喊起来。史建瑭不顾深及脚踝的污泥,跌跌撞撞冲了过来。“大水已退!梁军毫无戒备,正是进攻的时候!赶紧整顿军马,立即发动进攻!”李存勖狂叫着,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史建瑭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李存勖下达进攻命令的样子,就好像面对着的是一马平川的河北大平原。可这是滔滔的黄河啊!
看着史建瑭目瞪口呆的样子,李存勖勃然大怒:“时机转瞬即逝,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大王……我们没有那么多船啊……”史建瑭嘟嘟囔囔地说。“要什么船!水势已退,直接蹚水杀过去!”李存勖唰地一声拔出腰刀,怒喝道。史建瑭恍然大悟。原来李存勖从来没想过要什么船,这条大河在他眼里就跟平原没什么区别,他要直接蹚水过河发起攻击!
在史建瑭的带领下,晋军士兵一手拉起铠甲,一手高举刀枪,列成整齐的军阵一头扑进了滔滔河水中。一开始,这些士兵们还不免心惊胆战,但随着上万人发出整齐的呐喊,随着军阵向黄河深处逼近,他们心中的恐惧消失了,有的只是一往无前的气概和杀敌立功的冲动。李存勖带着自己的卫队也冲进了河中。“梁军根本不堪一击,他们只敢躲在河水后面,他们是一群软骨头。孩儿们!冲过河去,他们就是你们的战利品!”李存勖挥刀狂叫。
雷鸣般的呐喊声让黄河为之沸腾。对岸的梁军终于发现了晋军疯狂的举动。梁军士兵大呼小叫地从军帐中涌出,急急忙忙地冲上了岸头。谢彦章挥刀上马,气急败坏地大喊:“不要慌,不要慌!列阵迎敌!”
逐渐镇定下来的梁军终于在岸边列成了整齐的军阵。他们像看着疯子一样地看着河水中那支不知死活的军队。这条黄河奔涌了千年,恐怕从来没有哪支军队敢于这样人挨着人,肩并着肩,一步一步地从这滔滔河水中迈向对岸。
河水已经淹到了腰际。不时有人在湍急的河流中跌倒,转眼就被河水卷得无影无踪。看着对岸密密麻麻的敌兵,不少人变得脸色发白。敌军近在咫尺,列成严密的军阵,杀气腾腾,自己却还在泥水中跋涉,这样的仗,怎么打?
晋军军阵中忽然一阵骚动,李存勖骑着高头大马,挥舞着军刀,分水而出,直扑上岸。关键时刻,主帅再一次身先士卒,这让被湍急的河流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晋军士兵们突然找到了勇气,他们呐喊着,跟着李存勖一起向岸上冲去。
黄河南岸,杀声震天,两军狠狠地碰撞在一起,展开了殊死血战。不计其数的晋军士兵从河水里湿淋淋地冲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扑上岸头,和梁军扭杀在一起。谢彦章毕竟是沙场宿将,在他的指挥下,梁军士兵个个手持长枪,并列在前,以整齐的枪阵向疯狂的敌军发动反击。
刚刚冲上滩头的晋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列阵便遭到了杀戮。鲜血四处泼洒在潮湿的沙滩上,黄河滩头很快躺满了尸体。这些可怜的士兵好不容易摆脱了那条大河的纠缠,却瞬间命丧滩头。李存勖骑着战马沿着河滩奋力冲杀,但他再强大也无法扭转整个战局,整齐的梁军枪阵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前推进,很快,冲上河岸的晋军士兵就将被逼回到滔滔河水中。
“贼军顶不住了!给我冲啊,把他们赶回到河里去喂鱼!”谢彦章发现胜利近在咫尺,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映射着五彩阳光的巨大泡沫,美丽而梦幻,不真实但却令人兴奋。自己竟然以一帮临时纠集起来的新兵蛋子,如此轻易地击败了被很多人传说成战神的李存勖!
这个人太狂妄了。竟然让军队直接趟河来攻,这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谢彦章激动得全身发抖。在梁军枪阵的一次次冲击下,又有不少晋军士兵倒在了岸上,更多的人已被逼退到冰冷的河水中。李存勖似乎也丧失了斗志,正拨转马头,朝着河中慢慢退去。
“前进,前进!把他们都赶到河里去,一个也不要放过!”谢彦章挥舞着长刀,急不可耐地大喊。损失惨重的晋军士兵跟着李存勖退回到冰冷的河流中。而数量庞大的梁军则倾巢而出,在谢彦章的带领下紧跟着冲了下来。
李存勖冷冷一笑。这谢彦章真是不知好歹。在河岸上,梁军居高临下,又能列成密集的枪阵以逸待劳,而一旦进了这条大河,对手的优势将丧失殆尽,那个时候,才是真正一决雌雄的时候。
河水的奔流与士兵们的惨叫、呐喊混合在一起,让这条大河变得怪异而混乱。李存勖骑在马上,不断回身,拉弓放箭,射杀着追到近处的梁兵。河水越来越深,梁军阵型也变得越来越松散、混乱,他们高举着长枪,艰难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李存勖的双眼亮了。已经退到中流,现在正是决一死战的时候。他勒马回身,高举战刀,厉声怒喝道:“孩儿们!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只有死路一条!狭路相逢勇者胜,跟我一起,和贼人拼了!”
李存勖返身冲进敌群,手起刀落,无人能挡。晋军士兵们都被他的气势惊呆了,李存勖说得没错,再退下去,要么死于敌人刀下,要么葬身鱼腹。决死一战的喊声惊天动地,晋军就像被激怒的野兽,他们转过身,挥舞着战刀,不顾一切地扑向了敌人。双方士兵混杂在滔滔河水中,完全分不清阵型与战线,这是一场彻底的混战,所有战术都失去了意义,双方拼斗的只有力量和勇气。
梁军士兵们悲哀地发现,刚刚在河滩上威力无穷的长枪在近身肉搏中毫无用武之地。他们徒劳地用枪杆抵挡着敌军的攻击,却被利刃深深地劈进他们的身体。晋军士兵很快发现了自己的优势,他们更加大胆,一鼓作气地冲到敌人身边,毫不留情地大砍大杀。李存勖一刀砍翻一员梁将,顺势又把刀捅进了另一个士兵的肚子。炽热的鲜血喷了他一脸,杀性大起的李存勖怒目圆睁,厉声怒喝:“擂鼓!给我杀上岸去!”
鼓角震天动地,极度兴奋的晋军士兵们甚至敲打着战鼓,直接冲进了河里。凌厉的反击开始了,梁军再也支撑不住,他们丢掉了毫无用处的长枪,惊慌失措地向岸上逃去。黄河中的这场恶战变成了追杀,李存勖带着他的军队再一次冲上了黄河北岸,只是这一次,梁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
恼羞成怒的谢彦章仰天怒吼,他没想到,巨大的优势竟然转眼化为乌有,刚刚还在幻想全歼晋军的他已经面临崩溃。自知无力回天的谢彦章只好向南奔逃。
全身浴血的李存勖终于登上了河岸,脚下是被鲜血染红的沙滩。看着一败涂地的敌军,他不禁仰天狂笑。经此一战,晋军一举摧毁了谢彦章刚刚建立起来的黄河防线,再度推进到杨刘附近。围城的梁军知道大势已去,迅速撤围而走。李存勖又一次在黄河南岸站稳了脚跟。
经过短暂休整,晋军随即沿黄河西进,攻陷济州,直逼濮州(今河南濮阳)。李存勖的这一招再次出乎梁军的意料。他并没有如梁军意料的那样,挥师南下,攻击近在咫尺的齐鲁重地兖州、郓州,反而挥师西进,大有直逼开封之势。得到消息的朱友贞再次陷入到极度惊恐中。
35 杀场之舞
朱友贞确实有恐慌的理由。这一次,李存勖的大举南下显然不再是年初一时兴起那么简单了。紧急军情就像雪片般飞到了开封皇宫内,周德威率幽州军团三万南下,李存审率步骑一万渡过黄河,李嗣源、王处直各领兵一万已到杨刘……更令人震惊的是,蛰伏多年没有动静的北方各部落都兴高采烈地加入到这场掠食中原的大狂欢中,纷纷派兵南下,加入到李存勖的大军中。从濮州到杨刘,延绵百余里的黄河上,兵马云集,大小船只载着全副武装的晋军士兵渡河南进。显然,李存勖正在集结一支空前强大的兵力,要对后梁的统治腹心挥出致命的一拳。
关键时刻,后梁帝国后院又起火。驻防兖州的泰宁军节度使张万进被晋军的浩大声势吓得惊慌失措,宣布向李存勖投降。在李存勖强大的武力进逼下,后梁集团已然摇摇欲坠。面对凶险的局势,朱友贞终于想起了被他闲置的名将刘鄩。他紧急调刘鄩率军进入兖州,去收拾山东的烂摊子,同时给贺瑰、谢彦章下了一封措辞严厉的诏书,要求二人务必守住濮州,阻止晋军西进。
贺瑰、谢彦章,一人擅领步兵,一人长于骑战,号称梁军中的双绝,现在“双绝”齐出,能挡住气势汹汹的李存勖吗?
918年九月,浩浩荡荡的晋军一路西进,在濮州以北的行台村遇到了梁军的顽强阻击。双方互有攻防,僵持不下。看着密密麻麻的梁军营盘,李存勖心急火燎。平定幽州、击败契丹似乎对他来说都很容易,唯有后梁,死而不僵,屡次重创却始终不能一举全胜,这样下去,要完成父亲的遗愿还要等到猴年马月?
“前方梁军主将是何人?”李存勖忿忿不平地问先期到达的李存审。
“大王,听说是贺瑰、谢彦章,此二人号称梁军双绝,不可……”
“哈哈,谢彦章!手下败将而已!”没等李存审说完,李存勖仰天狂笑。“此人就是被我在黄河之上打得落花流水的那厮!徒有虚名而已!”
抑制不住的狂傲又浮现在李存勖的脸上。他翻身上马,大手一挥道:“孩儿们,跟我来,去贼军阵里玩一玩,杀他个屁滚尿流!”李存勖这样一喝,他手下那数百名亲兵立即挥刀上马,跃跃欲试。
李存审脸色大变,急忙扑上前,拦住李存勖的马头。“大王不可!你是河东之主,志在天下,岂能屡屡以身犯险!万一有什么闪失,我可担当不起。”
李存勖勃然大怒,一鞭子狠狠打在马臀上,那战马嘶鸣一声,狂奔而去。李存审猝不及防,扑倒在尘土中,摔了个鼻青脸肿。等他站起身来,李存勖早已带着亲兵朝梁军大营方向绝尘而去。
“唉!大王已过而立之年,还像个孩子!”李存审又急又气,止不住地摇头。“大王少年得志,又鲜有败绩,早已目空一切,你就别劝了,他不会听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李存审身旁响起。正是周德威。李存审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周德威从来是最敢于仗义执言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周德威长长地叹了口气,忧虑地注视着飞扬的尘土。
一个时辰过去了。李存勖仍没有回来。李存审再也忍不住了,率军直奔梁军大营。等他到达梁军阵前,眼前的一幕让他震惊不已。李存勖正被数千梁军团团围困,他却像一头兴奋的野兽,一边怒吼着,一边挥刀杀敌,而他的身边已仅剩数十骑。李存审再也不敢耽搁,率军直入大阵,拼死把杀红了眼的李存勖救了出来。回到军营,看着身边仅剩的十余名亲兵,李存勖故作轻松地掀起衣袍,擦拭着血迹斑斑的佩刀,悠然道:“诸位,看到了吧,所谓梁军双绝,不过如此!”
但战局的发展却远不如李存勖口头上说得那么轻松。贺瑰毕竟是沙场老将,把梁军的防线打造得有板有眼,晋军发动了数十次猛攻,全都无功而返。不知不觉,双方已在行台村一带对峙了百余日。而此时,刘鄩已率军进入兖州,快刀斩乱麻地平定了张万进的叛乱,稳定了山东的局势。战局开始慢慢变得对晋军不利,如果刘鄩能够集结起足够的军队,李存勖近十万大军有被抄断后路的危险。
狂妄的李存勖终于感觉到了危险。再这样耗下去,这次大张旗鼓的进攻可能又一次无功而返。但幸运再一次眷顾了李存勖。当他骑虎难下之际,梁军中竟然爆发了一场致命的内乱。
贺瑰、谢彦章并称“双绝”,看起来这两人堪称绝配,但实际上却是个很不靠谱的组合。当年贺瑰在朱瑄手下为将,曾与谢彦章的义父葛从周多次交手。后来朱瑄兵败,贺瑰投降,虽然得到朱温的赏识,但葛从周却一直看不起这个手下败将。贺、葛两家,私下里互相诋毁,势同水火。葛从周去世之后,年纪轻轻的谢彦章得到朱友贞赏识,很快做到了匡国军节度使的高位,这让贺瑰恨得牙痒痒。更让贺瑰不满的是,并没有多少实战经验的谢彦章竟然以善将骑兵闻名中原,与他并驾齐驱。当年在葛从周下面受气倒也罢了,想不到如今年近花甲,还要被葛从周的小子压一头!看着年轻得志的谢彦章,贺瑰心头怒火滚滚。
两军陷入僵持,着急的并非只有李存勖,还有急于证明自己的贺瑰。不久,他向谢彦章提出,主动对进攻,尽快结束这场拉锯。没想到谢彦章完全不给这个年龄几乎是自己一倍的老将面子,不以为然地说:“李存勖现在想的就是要速战速决,如果进攻,岂不是正中他下怀?现在我们据险而守,晋人根本无可奈何。如果按你说的发动一场会战,万一有个闪失,岂不是万劫不复了?到底是守利大,还是攻利大?”一连数个反问之后,得理不饶人的谢彦章扬长而去,贺瑰气得七窍生烟。现在已经不是进攻和防守哪个更正确的问题,而是狂妄自大的谢彦章完全视自己为无物,甚至严重威胁到自己作为大军主帅的权威。抑制不住的杀意从贺瑰心底涌起。不管怎么样,他一定要除掉这个人,这个令人厌恶的绊脚石。
一封密信从濮州前线传到了开封。看完这封信,朱友贞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起来。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封贺瑰亲书,十万火急从前线送回来的信竟然是密告爱将谢彦章谋反的。贺瑰在信中洋洋洒洒,历数谢彦章和晋军勾结的种种证据和细节,惟妙惟肖,让人不能不信。
贺瑰举例说,这次会战前,他和谢彦章一共去观看地形,他指着一处高地对谢彦章说那是扎营的好地方,结果没多久,晋军就把那地方占了,建起了军营。这不是通敌的证据是什么?
朱友贞越看越怕。这几年,后梁内部叛乱丛生,早已让朱友贞成了惊弓之鸟。没想到谢彦章这小子,自己这样赏识提拔他,竟然也要通敌叛乱。“告诉贺瑰,事不宜迟,马上把谢彦章和他的亲信抓捕,就地处决!”朱友贞一脸阴沉地对信使说。
贺瑰毫不迟疑,立即下手。他借口犒劳部下,摆了一台鸿门宴。席间设下伏兵,把前来赴宴的谢彦章和他的亲信当场诛杀。可怜谢彦章年少成名,尚未在沙场上再现养父葛从周的威风便横死在自己人刀下。
消息传到晋军大营,李存勖哈哈大笑。“贼军如此不堪,竟然互相残杀,自断一臂!贺瑰已不足为虑,传令,明日一早,毁掉大营,全军开拔,直逼开封!”
众将目瞪口呆。李存勖用兵胆大,人所共知。但这一次,未免胆大过头了吧。按照他的意思,要置面前贺瑰的五万大军于不顾,直扑中原腹地。贺瑰再不济,也不至于直接无视吧。晋军在黄河以南并未有稳固的根据地,大军补给都要靠河朔各镇运过黄河,如果让梁军截断归路,岂不是要被活活困死在中原腹地?
“令军中所有老弱将士全部撤回魏州!我不要这些包袱!不夺开封,誓不返回河北!”看着李存勖意气风发的样子,李存审和周德威对视一眼,一言不发。而李嗣源更是远远站在一边,面无表情。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李存勖的又一次赌博。潞州、柏乡、魏州,李存勖都大获全胜,老天一直在垂青这位年轻的王者,只是不知道哪一天,这种好运气会忽然离开他。
十万晋军在梁军大营前虚晃一枪,猛然加快了速度,一路向西,直扑开封。贺瑰听到李存勖亲率大军西进的消息,惊得面色煞白。如果开封有失,他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朱友贞砍。顾不得多想,贺瑰立即集结全军,放弃大营,衔尾追赶。
二天之后,晋军抵达胡柳陂(今河南濮阳东南),距开封已不足四百里。夜已经很深了,大帐内灯火通明,无心入睡的李存勖仍在伏案研究着地图。
现在他的大军已深入后梁腹地,虽然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局势异常凶险,但越是这样的局面,越让他兴奋。这是他人为制造出来的险境,他就是要在绝地中创造一个个战场上的奇迹。依靠兵力的强大来击败虚弱的敌人,这样平淡无奇的胜利早已不能满足他了。他要让天下人知道,李存勖是一个战场上的奇才,他总能在看似不可能中制造出一个个奇迹,他要打一场让历史铭记,让所有人都惊叹的战役。
好大喜功,感性而冲动,强烈的表演欲,这样的性格特征在正处于军事生涯巅峰的李存勖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他早已把数十万人会战的沙场变成他个人疯狂演出的巨大舞台,而所有人都不过是他用以表演的棋子。所以,他才会频频在众目睽睽下做出一系列违反基本军事原则的离奇举动。趁黄河封冻之际突袭杨刘、亲率大军蹚水过河与梁军在黄河中血战、只带百余亲随独闯数万之众的梁军大营,现在又置梁军主力于不顾,直扑后梁首府。他就像一个满腹才华,纵情飞扬的诗人,以战场为纸,鲜血为墨,写下一首首惊天动地的诗歌;又像才华横溢的演员,在万众注视下演出一出出惊心动魄的大戏。这样的感觉让他兴奋,让他有一种欲罢不能的快感。
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周德威走了进来。李存勖心中涌起一丝不悦。这个人现在跑来,不会有什么好事,肯定又要拿出军事行家的派头,老生常谈一番。
“大王,斥候来报,贺瑰率军昼夜兼程追赶,现在距离我军已不足二十里。”周德威报告道。
李存勖眼睛一亮,大声道:“好!我正愁找不到贼军!贺瑰这是自投罗网,马上集结全军,进攻贼人!”
周德威脸色大变:“大王不可如此心急啊!我考虑再三,如今梁军为解开封之危,昼夜兼程而来,心急如焚。我军如果与之对战,正好激发贼军斗志,胜负实在难以预料。大王不如按兵不动,老臣愿领精骑,前去袭扰,令其彻夜不宁,难立营寨。等到贼军疲惫之时,大王再率大军痛击之,必获全胜!”
“胡扯!”李存勖勃然大怒。“潞州破夹寨以来,我大小征战也有百余次了吧!还用得着你来教我如何打仗不成?我看你年纪越大,胆子却越发小了!你不愿为前锋,那就让李存审率银枪军为前部,我亲自护送辎重粮草!你不用管了!”
说完,李存勖扬长而去,只留下周德威呆立在空荡荡的军帐内。那一刻,周德威觉得曾经从善如流的李存勖变得如此陌生。虚荣与狂妄充斥了那个人的内心,让他变成了一个疯狂的表演者,完全不顾一切的原则与规则。
外面人声鼎沸,马鸣如雷,显然大军即将开拔。周德威呆立良久,终于仰天长叹,悲愤地说:“我征战半生,想不到今日死在此地矣!”
36 决战胡柳陂
凛冽的晨风中,庞大的晋军军团在薄冰覆盖的原野上缓缓转向,往东推进。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全副武装的梁军已集结完毕,阵势连绵数十里,正与晋军相对而行。一场规模巨大的会战已不可避免。
胡柳陂,历史记住了这个陌生的地名。在这里,即将上演梁晋争霸以来双方在黄河以南的第一次大规模会战。而战役的过程就像惊险小说一样跌宕起伏,扑朔迷离,交织着惊险、意外、悲壮与惨烈,更有一个耐人寻味而影响深远的结局。
李存审率领的银枪军首先与梁军遭遇。这支军队是当年魏博的银枪效节军投靠李存勖后改编而成,军纪严明,骁勇善战。李存审一马当先,率着银枪军直扑梁军大阵。大战猝然爆发。
李嗣源、石敬塘部为右翼,一路疾进,正好碰上位于梁军大阵左翼的王彦章部。李嗣源亲率横冲都对梁军发动猛攻,“铁枪”王彦章也不是好惹的主,毫不示弱地以骑兵反击,双方陷入鏖战。而在靠近黄河的左翼,李嗣昭的军队也与梁军狭路相逢。混战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当晨雾散去之时,这场大战已在方圆数十里的原野上全面展开。
大战之际,李存勖正自得意满地带着军队押送着粮草辎重缓缓西行。他的如意算盘是,自己的军队无论在数量还是战斗力上都远胜梁军,胡柳陂的这场会战必胜无疑。他得让行动缓慢的辎重部队趁机往前赶,如此,大获全胜之后,他的主力部队就会迅速赶上,直扑开封。急不可耐的李存勖甚至已经等不及会战结束,开始提前策划着进攻开封。
激战中,李存审的银枪军展现了巨大的杀伤力。在雪亮的枪阵下,梁军士兵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倒毙在地。银枪军从东往西一通猛杀,竟然贯穿了梁军大阵,一头冲进了王彦章的军阵。而此时,王彦章正承受着晋军精锐骑兵“横冲都”的反复冲击。李嗣源、石敬塘、李从珂各领一支骑兵与梁军骑兵在宽大正面上激烈交锋,王彦章纵然是闻名天下的猛将,也不免手忙脚乱。正值生死攸关之际,一大群端着长枪,气势汹汹的虎狼之师突然从侧翼杀了过来,王彦章措手不及,梁军大乱。
李嗣源双眼一亮,扬刀大呼:“李存审将军杀过来了,梁军被围了,兄弟们,跟我一起狠狠地冲啊!”晋军士气大振,黄河之畔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梁军军阵就像裂开的西瓜,在敌军的猛烈冲击下层层崩裂。
梁军左翼终于崩溃,王彦章带着数千败军向西溃退。这样的大兵团会战,侧翼的崩溃往往意味着整个战局的崩盘,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正是这支被银枪军打得落花流水的败军却几乎改变了历史。
自感大势已去的王彦章带着残兵败将急速向西面的濮阳退去,那里是开封西面最重要的户门,如果这场会战最终失败,晋军的刀锋将直逼开封,他必须要在第一时间把这个噩耗告诉濮阳的守军。
惊慌溃逃的梁兵忽然发现眼前出现了一大群晋人的辎重部队。更令他们震惊的是,那些押运辎重的晋军士兵似乎比他们更恐慌。王彦章觉得不可思议。晋军的辎重部队怎么会跑到了作战部队的前面?难道李存勖要用这支押运粮草辎重的军队去攻击开封?更不可思议的是,这支军队看见急速奔来的梁军骑兵,竟然像炸了锅一样一哄而散。
王彦章当然不会知道,他无意中碰上的正是李存勖亲自率领押运辎重的军队。这支辎重部队在李存勖带领下再一次违反了最基本的战争原则,当主力还在与敌会战之际,竟然冲到了全军的最前面。除了信心满满的李存勖,几乎所有士兵都心怀恐惧。这一路向西,他们离主力越来越远,前方如果敌军,他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王彦章带着他那支被击溃的军队横空出世,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濮阳的梁军来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这样想。晋军士兵们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主帅,丢下辎重,四散而逃。
李存勖目瞪口呆。他拔刀斩杀了数名逃兵,驱马疾奔,厉声怒吼。但没有人再听他的号令,他的士兵就像巨大的冰块在刺眼的阳光下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堆堆辎重车辆垂头丧气地停在路边。一直毫不吝惜地把好运赐给李存勖的老天终于给他开了一个冷酷的玩笑。一支败退中的梁军竟然在无意中改变了战局。
王彦章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兴奋地把铁枪一举,大喊道:“抓住贼军辎重部队了,不要放过他们,狠狠地杀啊!”刚刚还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逃窜的梁军骑兵摇身一变成了凶狠的野兽。他们挥舞着战刀,大声吆喝着,肆意追杀着落荒而逃的敌人。晋军败兵汇集成了一股巨大的人潮,掉头向东跑去。他们知道,周德威的幽州军团被李存勖遗弃在昨晚扎营的地方,也许,跑到友军的身边,还有活命的机会。
这股黑压压的人潮一头撞进了周德威的阵地,跟着他们而来的还有数千追赶的梁军骑兵。突如其来的变乱让周德威和他的幽州军团猝不及防。他们一直警惕地注视着东边的大战,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从背后涌来了这群败兵。在梁军骑兵的追杀下早已魂飞魄散的败兵们顾不得这么多了,他们狂呼乱叫着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阵地。幽州军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这股狂乱气氛的感染下,许多士兵丢下武器,加入到了溃败的人流中。晋军阵地一片混乱。
周德威心急如焚。他一把抄起铁锤,翻身上马。还没等他看清楚周围的形势,一大群黑压压的败兵迎面而来,周德威躲避不及,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几乎同时,数支长枪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身体。鲜血就像喷泉一样激射而出,冲向那轮冷漠的冬日。战马隆隆而来,无数马蹄重重地击打在周德威的身体上,这位威震天下的名将竟以如此悲惨的方式死于乱军之中。
战局再次逆转。晋军阵地混乱的浪潮一直波及到了会战的中心。各支晋军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时六神无主,纷纷后撤。贺瑰当然不会放弃这个机会,在他的指挥下,梁军呈扇形展开,准备合围晋军主力。
局势最凶险的当然是身处重围的李存勖,等他从乱军中杀出,发现身边仅存李建及率领的数百亲兵。李存勖来得及喘息,杀声又起,梁军正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李存勖迅速观察了下地形,对李建及说:“抢下旁边那座小山冈,还可以支撑一下!”
在李建及等人的护卫下,李存勖冲上了一座山冈,总算在乱战中找到了一块立足之地。“把我的帅旗立起来!”李存勖大呼。“大王,不可啊,如此岂不是让梁军知道了您的位置?”李建及急忙劝阻。“糊涂!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李存勖还没有死!只要把我的旗号打出去,要不了多久,冲散的将士们都会聚集到这山前!”李存勖怒目圆睁,厉声喝道。李建及恍然大悟。杀声如雷的战场中心,一座小小的山冈上,李存勖那面鲜红色的帅旗高高飘扬,在阳光下分外夺目。
李嗣源、李嗣昭、李存审都看到了这面巨大的帅旗。晋军顿时士气大振,他们立即集中兵力,向那座山冈奋力杀去。梁军士兵们当然也发现了那面旗帜。无数杀红了眼的梁兵狂呼乱叫着,高举着刀枪,潮水般地涌向那座山冈。
李存勖就在山上。这是活捉这个河东恶魔的最好机会,这是为成千上万死在潞州、柏乡、魏博的战友兄弟报仇的最好机会!
那座小山很快成了战况最激烈的地方。李存勖孤身向前,立于山顶,巨大的黑色披风随风激荡,就像恶魔的翅膀。与生俱来的血性和表现欲又一次被彻底激发,他手握长弓,连连放箭,一个个梁军士兵应弦而倒。
李建及惊恐地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场面。恍惚中,他几乎觉得这一战就像是李存勖一个人站在山巅,正孤身迎战潮水般涌来的成千上万的敌兵。这样的人,会败吗?在这个血腥诡异的乱世,还有谁能有他这样的霸气?
在帅旗的指引下,被冲散的各支晋军很快汇集到冈前。半个时辰之后,李存勖身边竟然又聚集起了一支数量可观的军队。不久,李存审的银枪军、阎宝的骑兵也与李存勖会合。军势重新振作的李存勖又得意起来。他用刀尖遥指对面土山,对众将说:“梁阵坚而整,声势浩大,必须要击其要害。敌军主将贺瑰就在那座土山上,今日之战,得山者胜。你们谁愿为我夺山?”李存审、李建及纷纷请战。李存勖哈哈大笑:“很好。你们率银枪军在后,我亲领骑兵在前,即刻夺下此山!”
一股铁流从山冈上呼啸而下,瞬间冲垮了冈前的梁军,带着冲天杀气,一路狂飙,直扑土山。铁流之后,是数千手持长枪的银枪军士兵,威风八面,当者披靡。驻守土山的梁军士兵被这股声势吓得肝胆俱裂,纷纷拖枪而走,屁滚尿流地逃下山去。贺瑰见事不可为,只好仓惶奔下山去,引军西走。李存勖一马当先,冲上土山,看着被赶跑的贺瑰,得意之极,仰天狂笑。
但战局并不会因为一座小山的得失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这场大会战从清晨到黄昏,已持续了几乎整整一天。双方将士早已拼杀得精疲力竭。夕阳西下之时,两军终于暂时脱离接触,晋军主力集结在胡柳陂以东的土山周围,而梁军则在土山以西重新列阵。血色残阳浸透了这片巨大的荒原。李存勖抬眼望去,尸体层层叠叠,刀枪遍地横陈。而不远处,梁军依旧军容严整,延绵数里。从亢奋中平复下来的李存勖心头一震,难道这场规模巨大,伤亡惨重的会战要以一场尴尬的平局收场?
就在他观望沉吟之时,一行人匆匆跑上山来。李存勖有些惊讶地看着来人,他认得其中几个,都是周德威的部下。对了,战斗如此炽烈,被他遗忘的周德威却到哪里去了?
“大王……”领头的将领看见李存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竟已泣不成声。李存勖惊疑地注视着这些全身是血的将士,他的眼光忽然停下了。长长的门板放在这些将领身后,上面躺着一个人,血肉模糊。
李存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没错。地上躺着的正是他曾经最得力的臂膀,曾经无数次把他从危险的边缘拉回来的那位忠心耿耿的老将周德威。李存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周德威的尸体,嚎啕大哭。人们惊呆了。没人见过李存勖如此痛苦,这个孤傲的男子,即使是在他父亲病死之时也没有这样哭过。
没有人明白李存勖内心的痛苦与纠结。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这一切,都是老天为他的轻狂与傲慢给出的血淋淋的惩罚。
37 静静的溃败
过了许久,李存勖才缓缓站起身来。人们震惊地发现,李存勖脸上挂满了颓废与沮丧。在众将的记忆里,这位战神的脸上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神情。即使年少的他遭到父亲的呵斥与怒骂,他的脸上也只有倔强与不甘。显然,周德威的身亡给了李存勖巨大的打击。
众将听见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喃喃自语般的低沉语气说:“溃兵未集,我军势弱,加之日暮,今日不可再战,撤军吧……”部下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人们心目中,遇强更强,逆势而上,胆大妄为,这些都是李存勖令人印象深刻的标签。从来没有哪一次,李存勖会像今天这样,在胜负未分之际就已经失去了取胜的欲望。
李嗣昭首先站了出来。他神情严峻地大声说:“万万不可!我军成败,在此一举!如果今日不胜,我军在黄河以南再难立足,甚至河朔之地也不为我所有!梁军一路长途疾进,早已疲惫不堪。我愿意带精锐骑兵向梁军发动进攻,反复攻击之下,梁军必败!”李存勖看着神色激动的李嗣昭,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大王不可犹豫啊!现在是两军决战的关键时刻,如果此时撤退,梁军得到休整,卷土重来,形势将更加凶险!”李嗣昭急得几乎要跳起来。
李存审、李建及二人更是急得面红耳赤,两人一起上前,跪倒在地,沉声道:“现在贼军王彦章部已经向西溃逃,梁军已经失去了骑兵部队。我军损失虽然严重,但骑兵主力仍在,完全有把握一举击溃梁军!大王,快下令吧!”
李存勖仍然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去,看着暮色中那片黑压压的梁军军阵。又过了许久,他终于仰天叹道:“是我错了。今天要不是你们提醒,我就要犯下这辈子最大的一次错误!”他唰地拔出佩刀,杀气与斗志重又回到他的双眼。“众将听令!李建及在左,李嗣昭在右,阎宝居中,各带本部骑兵,全力攻击敌阵!李存审带银枪军跟着我,直攻贼人中军!”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激动而抖动起来。“今日当决死一战,不为其他,为了血洒疆场的周德威老将军!”“为周将军报仇!”“誓灭梁贼!”呼喊声如海浪一样席卷了整座山冈。
血红的暮色中,晋军总攻开始了,骑兵团呼啸着扑向了梁军最密集的地方,那是他们的主将贺瑰的指挥之所。在李存审的指挥下,没有武装的民伕们也加入了战斗。他们拖着砍下来的树枝,大声呼喊着,在山冈下疾奔。足有上万人的民伕队伍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们利用声音和飞扬的尘土制造出了巨大的声势。
缺乏骑兵的梁军在沙陀骑兵的反复冲击下终于顶不住了。梁军防线一层一层地垮了下来,这些士兵无论从心理还是身体上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在沙陀骑兵疯狂的攻击下,梁军大阵终于崩溃。杀戮在夜幕降临之时达到了高潮,梁军士兵抱头鼠窜,为了摆脱追杀,他们甚至对堵住去路的自己人大开杀戒。贺瑰明白,战阵已然崩溃,这场会战必败无疑。他早已把梁军双绝的名号抛到了九霄云外,带着自己的卫队一溜烟儿向南逃跑。
一波三折的胡柳陂之战在最后关头决定了胜负。晋军在付出了惨重的伤亡后,终于击溃了紧紧尾随他们的梁军主力。晋军乘势进击,兵不血刃拿下了守军早已逃得一干二净的濮阳。从这里,直到数百里外的开封,再没有一支成建制的梁军部队能够阻挡他们的进攻。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出现之时,李存勖却发现,他再也无力推进一步。胡柳陂一战,他虽然击败了对手,但付出的代价却令他难以承受。老将周德威战死沙场,而他的军队至少有三分之二失去了战斗力。
这支刚刚取得胜利的军队却像一支失败的队伍,个个垂头丧气,灰头土脸。李存勖很清楚,就战术而言,胡柳陂之战侥幸获胜,但从战略上讲,梁军再次成功了遏制了他的进攻。他没有能够在中原站住脚跟,他在黄河以南仍只有杨刘这样一个小小的据点。夹河苦战的态势,并没有任何改变。更令他心烦的是,众将中能力最强,威望甚高的李嗣源竟然不知去向。胡柳陂一战,李嗣源率着他那支威名远扬的横冲都对上了王彦章的骑兵部队,一场混战之后,李嗣源部从此和晋军大队失去了联系,至今去向不明。
李嗣源部下猛将如云,战力惊人,李克用当年对这个年纪最大的养子视为珍宝,但李存勖却一直对这个高深莫测的沙陀人颇为忌惮。他隐隐觉得,如果有谁还不在自己完全掌控中的话,这个人只会是李嗣源。胡柳陂一战,一波三折,极为凶险。李嗣源带着他的精锐部队却不在阵中杀敌,偷偷跑到哪里去了?
李存勖疑心大起之时,李嗣源正带着他的兵马心急火燎地往濮阳赶来。大战中,他的军队与晋军主力失去联系,当时一片混乱,晋军已露败象,李嗣源听说李存勖已败退回黄河以北,也没多想,急忙渡河北上,追赶主力。闹腾了半天,他才得到确切消息,李存勖并没过河,而是乘势攻下了濮阳。自知犯下大错的李嗣源赶紧又带着人马掉头折返,匆忙赶到濮阳。
见到李存勖那张阴沉的脸,李嗣源自知不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请罪。听说李嗣源竟然带着兵马撤回到黄河以北,李存勖更是火冒三丈。他啪地一声扔掉手中茶盏,厉声喝道:“你是不是认为我已经被贼人砍了脑袋?带着人马回河北到底意欲何为?”此言一出,众将都吓得脸色煞白。傻子也明白李存勖这话的意思,这是指责李嗣源有夺位之心。
空气似乎凝固了,冰冷的房间里一片死寂。李嗣源缓缓的抬起头,他的双眼毫无畏惧地正视着李存勖。“大王。我李嗣源绝非背信弃义之徒!”李存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他死死盯着李嗣源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寂静中,河东最有才华的两个男人正在激烈的交锋,谁也不愿意退缩。
终于,李存勖脸上慢慢露出了不自然的笑容。“哈哈,谁都知道你对河东忠心耿耿,说一不二,我又怎么会怀疑你呢?刚才不过是借机开个玩笑罢了,你这次跑这么远,可让我找得好苦啊!”李存勖疾步走上前去,扶起李嗣源,哈哈大笑。
见李存勖如此,李嗣源面色一展,也打了个哈哈。
“来人,上酒!李将军让我们大家担心这么几天,该罚。那就罚他喝一大杯酒如何?”
“对对,这杯酒该喝,该喝!”众人这才放下心来,纷纷围上去附和。
李嗣源二话不说,端过酒杯,一饮而尽。
李存勖与李嗣源之间这场险些爆发的危机似乎就这样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消弭于无形。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李嗣源刚一回到自己的军营,石敬塘立即凑了上来。“将军,今日之事可见大王气量狭小,对将军已有猜忌,您不可不防啊!”
李嗣源看了石敬塘一眼,没有说话。在众人眼里,李存勖才华夺目,不可战胜,但他很清楚,在李存勖身上,糅合了父亲李克用与母亲曹氏完全不同的性格特质,更有他自身难以克服的弱点。某些时候,这些弱点也许会成为他致命的东西。他现在要做的,只是不能让自己犯错误。在这个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乱世,谁能笑到最后,犹未可知。
李存勖心烦意乱地巡查着自己伤兵满营的军队。看得出,他的将领们早已失去了魏州出发时的意气风发,军队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看来速战速决是不可能了,所谓逐鹿中原又不知要拖到何时。李存勖沮丧地摇了摇头。
919年正月,李存勖终于下达了撤军的命令,留下大将李存审驻守濮阳,监视梁军动向,晋军主力则北渡黄河,返回魏州休整。
而周德威之死则引发了河东一连串的人事变化。李存勖任命自己宠信的宦官李绍宏北上,接任周德威的位置,执掌幽州军政。又提拔心腹孟知祥接替李绍宏留下的中门使的位置。中门使是当时最重要的官职之一,联络上下,参管机要,号称“事无大小,皆于参决,其势倾动天下”。这样的人选,当然得是李存勖最信得过的人。
被推上重任的孟知祥却如大祸临头。权力往往与风险并存,中门使纵然权倾天下,但朝中之事千头万绪,稍不注意便可能得罪同僚,甚至引发首领的猜忌,之前便有两位中门使被不明不白砍了脑袋。孟知祥不仅有能力,还有混官场的智慧,他可不愿意既当李存勖的马前卒又当他的挡箭牌。如果命都没了,再大的权力又有何用?
想了半天,孟知祥决定逃离中门使这个可怕的职位。他的老婆是李克用的侄女,有了这层关系,孟知祥便派出老婆跑到曹夫人那里去哭诉,说自己老公现在工作压力太大,如果再在这个职位干下去会精神崩溃,请求曹夫人看在亲戚面上,求李存勖让孟知祥换个清闲点的职位。李存勖一向最听母亲的话,曹夫人既然发话,他也不好坚持,只好让孟知祥改任马步都虞侯。不过委任下来之前,李存勖提了个条件,你孟知祥要走可以,但必须找个合适的人来代替。
这个任务对孟知祥来说太简单了,他毫不犹豫地推荐了时任团练使的郭崇韬。郭崇韬做事干练,能力出众,跟孟知祥私交甚好。关键时刻,孟知祥把自己好朋友推了出来。郭崇韬扶摇直上,坐到了权倾河东的中门使位置上,顿觉如鱼得水,一身才干有了用武之地,对好友的推荐感激不已。但他很快就会领教到这个位置的痛苦之处。
不久,李存勖从魏州回到太原,宴请各军将领。李存勖做事,一向大手大脚,讲究排场,这次宴请不仅好酒好肉,规模更是惊人,各军中层以上将领都收到了邀请。预算报到郭崇韬那里,竟然被扣住。郭崇韬还为此专门写了报告,说开支过于庞大,请求李存勖缩减规模。
李存勖勃然大怒。他马上找来机要秘书冯道,气急败坏地说:“郭崇韬说我请客吃饭太浪费,要求减少出席的将领。我请的人都是提着脑袋给我卖命的,请他们吃顿饭有什么了不起,我连这点权力都没有吗?既然如此,你马上给我起草文告,我李存勖没有资格当统帅了,让他郭崇韬另找能人吧!”
冯道一脸苦笑,拖拖拉拉,半天不下笔。
李存勖又扭过头来骂冯道:“你冯道,人称能说会道,满腹经纶,连这样一篇短短的文告都不会写了?”
冯道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说:“大王息怒。我觉得郭崇韬的请求虽然不妥,但也不能说是重大过错。他的请求有错,大王您不接受就行了,没有必要搞这么大动静。这样的事情传出去,让伪梁那帮人认为我河东将帅不和,岂不是会被笑话?”
李存勖这人最好面子,听冯道这样一说,气这才慢慢消了。
得知这件事的孟知祥偷偷对自己老婆说:“现在知道我为什么死活不当那个中门使了吧!大王能力超群,但难免自以为是。周德威被他活活害死,李嗣源也险些送命,我看郭崇韬今后也不好混哪……”
当李存勖还在为自己一次次辉煌的胜利自鸣得意之时,却浑然不知身边的心腹重臣们都开始渐渐离他而去。与李存勖在战场上轰动天下的胜利相反,溃败正在他政治舞台的中心静悄悄地上演。
38 血战濮阳
当晋军主力回师魏州休整之时,李存审被留了下来,带着为数不多的精兵牢牢地钉在了濮阳。李存勖希望,李存审能够在中原腹地保住这个付出了高昂代价才抢到手的前进基地。
选李存审,李存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李克用的诸多养子中,若论军事才华,李存审绝对是出类拔萃的一个。李存审本姓符,原是陈州人。乾宁年间,李存审为先锋讨伐邠州王行瑜,大破之,攻陷天险龙泉寨。天祐三年(906年)出征潞州,与李嗣昭、周德威合兵击溃梁军主力,升任“蕃汉马步都指挥使”,从此跻身河东名将之列。他最华彩的表演发生在天祐九年(912年),为一雪柏乡大败之耻,朱温亲率五十万大军进攻镇州、定州,当时晋军主力尚在河东,鞭长莫及,李存审以骑兵八百前往援救,巧施疑兵计,惊退梁军,把朱温气得一病不起。李存勖上台之后,李存审更成为心腹大将,大小战役无不伴随左右。李存勖相信,李存审足以独当一面,在濮阳挡住梁军的反扑。
但当晋军主力渡河北返之后,李存审骤然发现,自己被丢到了群狼环伺的中心。整个黄河以南,除了遥远的杨刘城,自己赫然成了晋军留在中原的唯一旗帜。逐步恢复元气的梁军正在不断聚集兵力,向濮阳慢慢逼近。李存审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他决心把小小的濮阳城打造成一个坚固的军事堡垒,死守到底。沿着黄河两岸,以旧濮阳城为中心,李存审修筑了大量的防御工事,最终建成了南北两城。仅仅数月之后,两座坚固而功能完备的防御工事已横跨在黄河之上。
南北两城刚刚修好,急于夺回濮阳的贺瑰便卷土重来。经过侦查,贺瑰定下了北拒南攻的战术。他用竹索把十余艘大战船连在一起,用牛皮覆盖,四周建起墙垛,打造起一座巨大的水上堡垒。这座水上城堡被移到了两城之间的河道中央,面北朝南,虎视眈眈。贺瑰相信,这样一来,缺乏战船的晋军将无法渡河南下支援,他将毫无顾忌地把黄河以南的晋军据点彻底拔除。
梁军对濮阳南城的猛烈进攻开始了。李存审亲自登上城楼,指挥部下与梁军展开殊死搏杀。一天激战下来,双方伤亡惨重,李存审更是身负数创,血流满身。急报传到太原,李存勖马上带着大队人马赶往濮阳支援。现在对后梁作战是他的重中之重,好不容易才夺得濮阳这个立足点,他当然不能前功尽弃。
赶到黄河北岸,李存勖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十余艘大船连成了一个巨大的水上堡垒,船上布满墙垛与箭塔,晋军刚一靠近就遭到了猛烈的射杀。看起来,要逾越这个庞然大物,渡河救援李存审几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存勖极力往南岸眺望。那里尘土飞扬,人头攒动,显然激战正酣,李存审兵少将寡,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李存勖背着手在河边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心急火燎。李建及跑了过来,神色颇为得意。“大王,我手下有一人,叫马破龙,此人是潜水高手,水性极为了得。不如让此人趁夜泅渡过河,进入南城,搞清楚李存审将军那边的状况再说。”李存勖一听,连连称好。事已至此,能搞清濮阳南城的状况便是最大的胜利。
马破龙连夜带回的消息令人震惊。主将李存审身负重伤,南城守军损失严重,箭支、石块都快用尽,陷落只在旦夕之间。
李存勖更加着急。渡河援救迫在眉睫,但自己的士兵并不都是马破龙那样的潜水高手,怎么才能冲破横亘在黄河上的那个巨大堡垒呢?情急之下,李存勖想到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古训。他让人把军中的金银绸缎都搬到自己帐外。在一大堆金光闪闪的财物前,李存勖集合全军,发表了一番激情澎湃的演说,最后宣布,所有的财物都拿出来招募敢死队,只要愿意去击破梁军战船的士兵,人人有份。
晋军士兵们面面相觑。财物确实很诱人,他们也许一辈子都赚不到那么多钱,但梁军战船如此坚固强大,靠一时之勇去强攻,无异飞蛾扑火。命都没了,要这些财物又有何用?看着面无表情的士兵,李存勖终于按捺不住。他指着远处的战船,怒吼道:“平日里你们一个个都吹嘘自己有多厉害多骁勇,难道那几艘破船就把你们全都吓住了?”但梁军战船威力实在不凡,任凭李存勖有冲天之怒,全军还是寂静无声,没一人敢上前。李存勖火冒三丈,大手一挥:“你们都怕死,我却不怕!李建及,你跟我一起,从银枪军选敢死队三百人,去破了贼军的战船!”李建及急忙上前道:“大王莫急!今日之势,别无他法,只有生死一搏。我愿带敢死队,夺占敌船,为大王拼出一条血路!”
黄河北岸,数万晋军列阵以待,他们用崇敬而同情的目光注视着李建及和他的敢死队员慢慢走向滔滔的河水。所有人都无法想象,李建及和他这点可怜的兵力怎么可能撼动那巨大的水上堡垒。李建及是李存勖的亲兵将领,战柏乡、莘县、故元城,每战必身先士卒,勇不可当。当李存勖恼羞成怒地要亲自带队出击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个火坑只有他来跳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李存勖冲到最前面。
他和三百死士,个个身披重铠,手持利斧,逐一登上小船。凛冽的寒风从江面上刮起,河水泛起了阵阵波涛,顿时让李建及升起一种“大风起兮云飞扬,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战鼓声从身后响起,那是李存勖在催促他进攻。李建及一咬牙,把手一挥,数十艘小船扬起风帆,如离弦之箭对准梁军船阵扑去。箭石如暴雨倾泻而来,不断有士兵惨叫着跌落河中,李建及觉得自己被抛进了炼狱,天上是呼啸而来的利箭,身下是滚滚东去的河水,根本无处可逃,无路可走。
事已至此,只能死战。李建及挥刀拨开箭雨,振臂大呼道:“兄弟们,不能停,停下来必死无疑。加快速度才有可能活下来,大家一起用力划水!”所有敢死队员都伏下身去,用斧柄当作船桨,全力划水,这数十条小船就像是插上了飞翼,船头翘起,以骄傲无畏的姿态穿过箭雨,直扑梁军船阵。
梁军船阵的另一边,惨烈的血战正在濮阳城头上演。在梁军十余天来连续不断的攻击下,濮阳城墙已处处坍塌,危在旦夕。浑身是血的李存审扔掉残破的大刀,拔出佩剑,冷冷地注视着疯狂的敌兵。想他自幼家贫,年少时带上一把剑便只身离乡,闯荡乱世。如今刀口舔血,征战半生,终于成名,难道今天真的要葬身在这异地他乡?
李建及的船队终于冲到了梁军船阵前。李建及一把推开面前的尸体,站起身来挥起利斧,一斧把连接梁军船阵的一根竹索斩为两截。敢死队员们也纷纷迎着箭雨,对准竹索一通乱砍。竹索一断,梁军船阵顿时分离,战船被激流一冲,东倒西歪,再难企稳。李建及扬刀大喝:“兄弟们!跟我冲啊,夺下贼人战船,把他们赶到河里去!”滔滔黄河水见证了这惊人的一幕。数百浑身浴血的士兵高举着刀枪,就像一群无畏的雕塑,迎着铺天盖地的箭雨。小船狠狠撞上了巨舰,李建及和他的士兵一个个跃过湍急的河水,纵身跳到梁军战船上。梁兵被这群不要命的疯子惊呆了。他们吓得丢掉弓弩,抱头鼠窜。李建及和他的敢死队员们举着大斧,四处追杀,勇不可当。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令李存勖和晋军士兵热血沸腾。李存勖仰天狂笑,拔刀高喊:“孩儿们!李建及真乃猛将,贼军就要败了,跟我一起上啊!”战鼓轰鸣,李存勖和他的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冲上战船,向梁军船阵扑去,很快夺下了一艘梁军巨舰。当梁军陷入恐慌之时,这场激战的高潮出现了。晋军士兵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木桶,在桶中装满干柴,倒上灯油,点火焚烧。随着李建及一声令下,数千只熊熊燃烧的木桶被抛进了黄河,顺水漂流。滔滔黄河上,火光冲天,烈焰乱飞,大河变成了火海,变成了炼狱。李存勖亲自登船,擂响战鼓,满载晋军士兵的巨舰向黄河南岸缓缓逼近,他们前面是随着水流向梁军战舰飞速移动的火墙。梁军战舰在火海中熊熊燃烧,不计其数的梁兵全身着火,惨叫着像饺子一样掉落水中。曾经横亘于大河之上的梁军舰队灰飞烟灭。
火海映红了贺瑰那张苍白的脸。他今年六十又二,已过花甲之年。他曾经无比珍视自己的名誉,极为在乎别人的评价,甚至跟谢彦章那样的毛头小子并列都让他愤怒。但今天,看着自己的战舰在烈焰中灰飞烟灭,看着自己的士兵们抱头鼠窜,看着如狼似虎的敌兵汹涌而来,他知道,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曾经珍视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梁军苦心构筑的黄河防线彻底崩溃,濮阳之围,不战而解。血迹斑斑的城楼上,李存勖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李存审。这个男人遍体鳞伤,盔甲上插满了箭枝,鲜血浸透了征袍。李存勖的眼圈红了,他拉过同样身负重伤的李建及,紧紧握住两人的手,激动地说:“今日一战,要不是你们二人,濮阳不保矣!”
一向自大的李存勖很少看得起谁,当他心怀感激地看着这两位猛将的时候,其实根本没有想过应该如何善待这两颗珍宝。就在这场大捷后不久,因为怀疑李建及收买人心,心存异志,李存勖毫不犹豫地剥夺了他的兵权,发配到偏远的代州做刺史,这员勇将最终怏怏而卒。而李存审则因为得罪了李存勖的宠臣郭崇韬,被长期闲置于幽州苦寒之地,客死他乡。任何人的成功与失败都绝不是偶然,更不会是一朝一夕的骤变,即使李存勖正处于他政治军事生涯的巅峰,却已经悄悄种下了日后失败的种子。
晋军主力渡过黄河,乘势追击,一直打到濮州(今山东鄄城县北)境内。贺瑰经此一败,锐气全失,不久后郁郁而终。而李存勖则风光无限,洋洋得意。自渡河以来,他虽然恶战连连,损失惨重,但这一次,他终于在黄河以南站稳了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