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称帝(4/4)
朱温所谓的新时代不过是中国历史中一个短暂的分裂时代的开始。
形势如此严峻而令人沮丧,但初登龙椅的朱温决心却依然坚定。一上台,他便以难以置信的旺盛精力开始了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政治革新。
晚唐宦官专权,皇权旁落,而朝廷中各位宰相面对宦官势力的强势不仅不能抱团发声,反而各行其是,互相倾轧,皇帝被裹挟于各个政治势力之间,无所适从。朱温当然对这些弊端有深刻认识。一上台,他便着手改组中央政府,强化政令的统一与执行。
从唐代宗永泰年间开始,朝廷设置枢密院,让宦官负责,主要是接受各地表奏并代皇帝宣达诏令,类似于宫廷机要室。到了僖宗、昭宗时期,宦官集团由于掌握了神策军,更加不可一世。枢密院的宦官有了神策军撑腰,一手遮天,竟然架空了皇帝和宰相,把枢密院生生变成了那个偌大帝国的权力中枢。
痛恨宦官的朱温早已把朝中的阉党势力杀个净绝,当然不会让枢密院再成为祸根。很快,朱温宣布废除枢密院,设立崇政院。
新的崇政院除了继承原先枢密院的机要秘书职能外,还强化了参谋作用,成为朱温的智囊团。崇政院不仅要参与朝廷军政大事的讨论,还要接受皇帝旨意,转告宰相实施。朝廷官员有什么奏章、请示,统统送请崇政院转奏。
一个小小的崇政院,成为新帝国权力运行的枢纽。这样的机构,当然只有对他忠心不二,同时又才华出众的人才能胜任。他最信赖的心腹谋臣敬翔当仁不让地成为负责人。
朱温虽然从骨子里看不起那些表里不一,酸不溜秋的文人,但没有这些文人打理政务还真不行。于是,除了任命敬翔为崇政使以外,又设副使、判官、学士等职,全由士人担任。唐中期以来长期被宦官把持的宫廷机要事务再度回到了读书人手中。
敬翔的出色表现很快就理清了一直混乱不堪的政务运行机制,从决策者(当然是朱温)到转运枢纽(崇政院)再到各个执行者(宰相),各安其职,明确顺畅。
理清了最为繁琐的朝廷事务,朱温又开始强化他一向重视的后勤军需。朱温从一线指挥官一步步打上来,深知后勤军需对于战争的巨大作用。当年他任节度使时,特意设立了“建昌院”,负责后勤军需事务,而且由自己亲自兼任。现在当了皇帝,当然不可能事必躬亲,于是任命他的义子朱友文负责此事。不久,又将建昌院升格为建昌宫,负责统筹全国的后勤。
对后勤的极端重视体现了朱温对战争规律的深刻认识。可惜这一点,他并没有好好地教育给自己的儿子们。
朱温死后,他的儿子朱友贞即位(梁末帝)。当时后梁名将刘鄩正在魏州与晋军激战。战事吃紧之时,刘鄩请求朱友贞支援粮草,“只需要陛下给士兵们每人发十斛粮,臣就能率军破贼。”朱友贞听了竟然恼怒地反问:“你开口要粮,闭口还是要粮。你的人到底是用来打仗的,还是填肚皮的?”
两相对照,朱温与他的儿子,高下立现。
不仅如此,朱温还非常重视农耕。登基之后,他再次下令减轻租赋,禁止各地官吏给农民额外派遣差役,同时采取措施鼓励农民开垦荒地。饱受战乱之苦的中原和关中地区出现了难得的安定局面。
在地方官员的任用上,他也尤其看重善于治理政务的人。
洛阳尹张全义经营洛阳多年,“无严刑,无租税,民归之者如市”,不到数年,曾经因为战乱而残破不堪的洛阳“都城坊曲,渐复旧制。诸县户口,率皆归复,桑麻蔚然,野无旷土”,成为关中地区最为富庶的都市之一。
当时荆南一带刚刚经历战乱,街市破败,人口稀少。朱温任命高季昌为荆南节度使,到任之后,高季昌安抚百姓,聚集难民,开荒整市,让奄奄一息的江陵城又恢复了生气。
做了皇帝,要当整个国家的大当家,朱温开始越发留意财政情况。缩减开支,杜绝浪费成为他关心的大事。
经过调查,朱温发现,那些朝廷派到各个地方出使的官员,因为贪图安逸,都在出使地长期停驻,长年累月不回京城,各地州郡苦于接待,耗费了大量钱财。于是他下令,出使到两浙、闽南等地的官员最多准许在出使地停留一个月,出使两湖、黔、桂等地的官员只许停留二十天,出使荆、襄、同、雍、镇、定、青、沧等州的官员只许停留十天,其余出使附近的三五天不等。而且规定,官员出使,路上每天必须走两所驿站。
不久,他又颁发诏令,要求崇尚俭朴,杜绝浮华浪费,各地向朝廷进献贡物,不准用金银宝物装饰。官员如果接受这样的贡物,严惩不贷。
时任宋州节度使的朱友谅为了献殷勤,不知从哪里搜罗到几株一茎三穗的麦子,立即派人千里迢迢去汴州给朱温进献,号称“瑞麦”。当时宋州刚刚遭遇水灾,朱温见了大发雷霆,把使者骂了个狗血淋头:“丰年才上瑞,今年宋州大水,安用此为!”
显然,朱温的这些做法和措施具有强烈的目的性。身经百战的他深知没有强大的农业生产和经济实力无法支撑起一个强大的军事机器。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满足政权的稳定,满足他继续争霸天下的野心。但至少,他爱惜农力,重视生产的做法给了乱世中的老百姓们一个难得的过安稳日子的机会。这一点,与他对军队近乎残酷的管理和对敌人毫不留情的杀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即使是对士兵,他也开始懂得采取怀柔手段。
他刚刚带兵起家之时,以铁血治军著称,军法极其严厉。他的将领如果在战场阵亡,所属士兵,一律全部诛杀,以此激励普通士兵跟随将领拼死作战。为了防止士兵逃跑,又在士兵脸上刺字,标出军队番号。一旦发现逃兵,立即逮捕处死。为了求生,许多逃兵不得不逃进深山老林,做强盗为生。梁军的战斗力固然令人生畏,但地方州县却大多受强盗之苦,疲于应对。
做了皇帝之后,为了维持各地治安,朱温破天荒地下令,赦免逃兵,准许他们返乡定局。此令一下,辖区之内,盗匪一下子减少了大半。
从军事统帅到皇帝,朱温似乎适应得非常快。他已经懂得用政治家的思维来思考问题。
当了皇帝的朱温并不想隐居于深宫之内。他希望能够继续给他的部下施加强有力的影响,希望能够继续成为战场上每一个士兵心中的神明。他最不能容忍的是,有一天会像很多皇帝那样,成为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摆设,成为被众人利用和欺骗的对象。
一天午后,朱温召集了一帮官员,在后院中闲坐。院中一棵大柳树枝叶繁茂,正在微风中起舞。
朱温呷一口清茶,漫不经心地指着那棵大柳树,摇头晃脑地悠然道:“一树春风千万枝,嫩如金色软于丝。柳树果真乃树中上品,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文人骚客为之倾倒。”
众人一听哑然。只知道朱温是杀人如麻,精通战阵,没想到他还研究起杨柳来了!尴尬的冷场之后,众人又立即回过神来,争先恐后地附和起来。
朱温微闭着双眼,似乎在听,似乎又在想其他事情,突然信口道:“我看这柳树不光风情万种,还颇有用处。”
众人一听又愣了。柳树还有什么用处?遮阴?入药?
“比如这颗大柳树,如果砍了用来做我大车的车轴,肯定不错!哈哈!众卿以为如何?”
几个官员一听,当然不会错过这个逢迎的机会,立即下意识地站起来,大声应道:“陛下圣明!如此高大结实的大树,用来做成车轴是上上之选!陛下不仅能识人,还能识万物,我等拜服之极!”
朱温那双微闭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道凌厉的杀气直射而出。他霍然站起身来,指着那几个官员破口大骂:“识人,识个屁!我要是识人,就不会要了你们几个狗奴才!世人皆知,只有榆木才能做车轴,柳木松软,怎么可能用来驱车!你们觉得我好欺,连这点常识也不懂?”
朱温忽发雷霆之怒,那几个附和的官员吓得脸色煞白,一个个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朱温转过身,看着左右卫士厉声喝道:“你们还等什么?还不把这几个狗奴才给我收拾了!”
几十个如狼似虎的卫士蜂拥而上,不由分说,揪住那几个人的头发,拖到一边,乱棍击打。
满眼春色的后花园中响起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其他的官员低头哈腰,如坐针毡,连大气也不敢出。
朱温却半躺在椅子上,索性闭上了眼睛,仿佛很享受着耳边的惨叫哀号。
棍棒的击打声仍在继续,惨叫声却渐渐低沉,最终只听见大棒击打在肉体上的扑扑声。
朱温睁开眼,环顾了一番身边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官员们,打了个哈哈,大声道:“诸君不必惊慌。你们都是忠臣良士,不打诳语,不阿谀奉承,朕对你们自然都有大大的封赏!”
众人一听,全都跪倒在地,忙不迭地磕头谢恩。
当年秦宰相赵高指鹿为马,不跟风不配合的人都被砍了脑袋。这个典故世人皆知。没想到今天朱温却反其道而行之,把盲目跟风的人乱棍打死。他相信,从此以后,朝中再无人敢肆意欺骗他。
谁敢说我朱温不懂权谋,草根出身就不能做皇帝?
上台伊始的朱温确实像打了鸡血一般,似乎回到了当年精力充沛不知疲倦的样子。治军、治吏、施政无不雷厉风行,直击要害。刚刚建立的后梁王朝,很快出现了奄奄一息的唐王朝早已失去的锐气与进取。新兴的后梁王朝一时威名远扬,连北方草原上实力日渐强大的契丹人对他也拜服不已,派出使者来表达结盟之意。
这让很多看不起朱温的人大吃一惊。
这个从来没有上过学,没有读过书,连大字都不识多少的一介武夫,在治理他的王朝时表现出来的能力让人震惊。
原因很简单。他知道军队需要什么,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也知道一个征服者需要什么。正因为如此,朱温的施政方式给人强烈而直接的印象是务实,具有明确的针对性,几乎不带半点感情色彩,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这或许源于他的草根精神,或许因为他三十年来刀口舔血的生涯,或许更因为他骨子里的狼性。
一匹狼,永远想的都是如何生存下去。什么样的方式最有效,就用什么方式。
颠覆掉大唐王朝的朱温在内部以迅雷之势强力洗牌,建立起一个具有鲜明个人烙印的政权。而在他统治范围之外的那个天下,因为他,也迅速开始了一场大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