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逼宫(3/4)
旁观了一天好戏的朱温驱马而回,他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军队受尽摧残而愤怒沮丧,他的内心反而充满了狂喜。
“若能得此人为将,天下不足平也!”朱温在心中激动地叫喊着。
是夜,杨师厚紧急召见众将开会,讨论明日当如何应战。他好不容易有了个在朱温面前表现的机会,可不愿意让王茂章搅局,毁了自己的前程。
梁军将领们激烈争论,一夜未眠。当天色渐明时,侦察兵冲了进来,向争得面红耳赤的大将们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一夜之间,王茂章和他的淮南军已撤得一干二净!
杨师厚足足愣了好几分钟。然后他终于明白了王茂章的算盘:随着梁军后续部队的抵达,兵微将寡的王茂章自知无法取胜,于是主动撤退。他们显然不会傻乎乎地硬抗下去,为死路一条的王师范陪葬。
杨师厚欲哭无泪,不管他愿意不愿意,这场对战,他完败于王茂章。
青州战役中,被耍的不只是杨师范。在兖州,葛从周也被刘鄩摆了一道。
随着持续的围城,兖州陷入外无援兵,内缺粮草的困境。城内守军开始三三两两出逃。到后来,副将王彦温公然带领一批士卒打开城门叛逃,更多的士兵乘机一哄而出。眼看兖州守军的士气就要彻底崩溃。
得知消息,刘鄩眼珠一转,即命一贴身亲随拿着令旗,骑上快马,追上王彦温不停大叫道:“请王副将少带些人出城!不是刘将军原先指定的人就不要带去了!”这一叫,连前来迎接的梁军士兵也听了个真切。
这边刘鄩又派人巡城宣称:“凡是原先刘将军选定的,可以跟着副将出城。哪个敢擅自出城的,格杀勿论!”众人一听哗然,原来王彦温带人叛逃是依了刘鄩命令出去当卧底的。
葛从周听了,也没多想,马上命令军士把王彦温一干人绑了,送到兖州城下处斩。
刘鄩略施妙计,便稳住了城内军心。
刘鄩与王茂章,在这场王牌与王牌的对决中完胜葛从周、杨师厚。
不过,连刘鄩自己也清楚,这些局部的小胜都无法阻止强大的朱温把青州彻底碾碎。
该来的,总归会来。
4.历史的轮回
随着梁军主力的陆续抵达,青州军被分割到兖州、莱州、青州等几个分散的据点,已成坐以待毙之势。
朱温完成了自己的战役部署,放心地回汴州去了。在青州,他留下了杨师厚。兖州,自有葛从周。这两员大将足以独当一面。
现在淮南军已知难而退,王师范的束手就擒只是时间问题。
杨师厚坐镇临朐,指挥大军猛攻青州。没有了王茂章的干扰,现在他已经完全掌控了战局。
王师范决定鱼死网破。他命弟弟王师克领兵万余人,突出青州城,直扑梁军的指挥中枢临朐,准备来一个黑虎掏心,直接端掉梁军大本营。
杨师厚早有防范,在途中以重兵伏击。青州军刚一进入临朐就陷入了梁军的十面埋伏。一万多青州军全部被歼,主将王师克也被抓住砍了脑袋。
王师范只好又命邻近的莱州救援。五千莱州兵刚刚进入青州地界就再次遭到杨师厚的伏击,全军覆没。
而在兖州城中,局势则更加艰难。没有了后顾之忧的葛从周气定神闲地围住城池,坐等刘鄩投降。
刘鄩心里很清楚,外援已绝,这座孤城迟早是守不住的。现在他考虑的只是如何以一个合理的方式来结束这场毫无希望的战斗。
面对葛从周派来劝降的使者,刘鄩很坦率地说:“回去告诉葛将军,他的家眷无忧。什么时候我的主公投降了,我也就自然向葛将军献城。”
知道了刘鄩的底牌,葛从周心里有了谱。他开始享受兖州城下的悠闲时光。
而刘鄩的那位主公王师范,此时已陷入绝望。
天复三年(903年)九月,和梁军独力缠斗了半年多的王师范终于认输,向杨师厚投降。平卢近十万军队放下了武器,接受梁军改编。
平卢平定之后,朱温任命亲信李振留守,王师范全家迁居洛阳,给他封了个河阳节度使的虚衔。
四年之后,朱温称帝,追封朱友宁为安王,希望他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但朱友宁留下的遗孀却不安心,跑去在朱温面前哭诉,请求杀了王师范,为自己丈夫报仇雪恨。此时青州已平,留着王师范吃皇粮确实是个浪费,于是朱温大手一挥,命令将王师范灭族。
消息传来,王师范凄然泪下。他设下酒席,召集宗族两百余人饮酒,席间全部自杀而死。王师范自小喜欢读书,到死之时,家中藏书已有万卷。博览万卷书的他最终也没有看破时局,因为一时头脑发热,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而他的爱将刘鄩却要幸运得多。青州投降之后,按照承诺,刘鄩出城向葛从周投降。因为善待自己家人而对刘鄩感激不尽的葛从周特意为他准备了一身好衣服,一匹好马,要送他去汴州面见朱温。
刘鄩笑而拒绝,着布衣,骑毛驴,昂首出城,直入汴州。朱温早就听说了这位有“一步百计”美誉的青州将领的大名,当即拜以鄜州留后,领兵监视凤翔的李茂贞。受到朱温赏识的刘鄩一路升迁,一直做到了左龙武统军,负责统领朱温的侍卫亲军。
对人才极度渴求的朱温当然也没有忘记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王茂章。三年后,淮南霸主杨行密病死,其子杨渥继位。王茂章与杨渥素来不和,于是逃到吴越王钱镠那里避难。朱温看准机会,派人招揽,极力拉拢,将王茂章招至麾下。朱温终于得到了这个被他称为“得此人天下不足平”的一代名将。
把平卢辖区完全纳入囊中之后,从关中直到整个山东,都成为朱温的势力范围。他已经成为横亘中原的第一霸主,天下无人敢与之争锋。
现在,他的心思又回到了从西征以来就一直放不下的长安城。
凤翔救驾之后,朱温要利用宰相崔胤上位,而崔胤则必须倚重朱温的兵威才能镇住满朝文武。两个人很自然地走到一起,结成了亲密联盟。但任何一个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两个人实则各怀鬼胎,互相利用。蜜月期一过,必然爆发矛盾。
对这一点,在河东韬光养晦,冷眼旁观的李克用最清楚不过。谈起长安局势,他冷笑着对左右说:“咱们等着瞧,别看朱全忠和崔胤两个人现在打得火热,但要不了多久就会起变化的。崔胤倚仗朱贼的武力在朝廷上专横跋扈,等到他权势威胁到了朱全忠,两个人一定狗咬狗!好戏还在后头!”
李克用虽然经常在大局上犯低级错误,但这一次他却看得很清楚。朱温离开长安之时,在城中遍布眼线,还留下了侄儿朱友伦掌管禁卫军,把持皇宫。面对朱温赤裸裸的武力监视,崔胤感到芒刺在背,坐卧不安。
崔胤思来想去,还是得掌握兵权。千错万错,有了刀把子总不会错。于是崔胤跑去做通皇帝的思想工作,然后费尽心思给朱温写了一封长信。信中首先把李茂贞拿出来当挡箭牌,说凤翔方面最近又在蠢蠢欲动,巴蜀的王建也虎视眈眈,搞不好这些人又在阴谋劫持皇上。鉴于形势如此紧迫,长安不能不作防备。经请示皇上同意,准备重新组建禁卫军,加强京城的防卫。等我这边安全保卫做好了,您再东征西讨也就没有后顾之忧啦!
崔胤把这封信交给了正在长安出公差的朱温心腹谋士李振,托他转呈朱温。李振的口才极好,又擅筹划,当年宦官刘季述囚禁唐昭宗,正是在李振的极力劝说下,朱温才下定决心起兵入京,帮助崔胤控制了局面。有这个老交情,崔胤觉得,由李振来转交这封信最合适不过。
朱温看了信,哈哈大笑。他偏过头问李振:“先生觉得如何?”
“主公明鉴。那崔胤出此计,不过是想掌握军权。依我看来,不如将计就计。”
“哦?”崔胤的心思,朱温当然一清二楚。不过说到将计就计,他却来了兴致。
李振狡黠地一笑,低声道:“主公不如就顺水推舟,答应崔胤这个请求。然后再密派心腹之士前去应招,混入禁卫军内部,打探虚实。如此一来,崔胤想搞什么花招,主公都一清二楚!到时候……”李振举起一只手,狠狠一挥,“正好有由头诛灭此贼!”
朱温听了,冷汗直冒。都说我朱温毒,想不到李振这小子比我还毒!这一计足以把崔胤逼上死路。
招募禁卫军一事得到朱温应允,崔胤欣喜若狂,立即派人在京师及三辅一带张贴告示,悬格招募。为了保证兵源质量,不懂军事的崔胤还专门邀来高手,请出前朝老将军郑元规为禁卫军副使,具体负责招募和组训。
朝廷招募禁军的事儿在三辅地区轰轰烈烈闹腾起来了。由于军饷丰厚,大批青壮年蜂拥报名。而这其中便有朱温派出的大批卧底。朱温的卧底们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身经百战的虎狼之士,当然很快被选中入伍。顷刻之间,崔胤苦心经营的私家精锐已遍布朱温的眼线。
崔胤自然是浑然不知,继续编织着自己掌握军权的美梦。不久,部队招募完毕,崔胤被任命为“判六军诸卫事”,统领禁卫军。唐王朝建立三百多年来,这是破天荒第一次由宰相兼任禁军统帅。崔胤先掌朝中大权,现在又拥有了自己的精兵,自然是眉飞色舞,不可一世。
他当然不会想到,当他逐渐向军队伸手,企图动摇朱温对长安的绝对控制之时,巨大的危险已经随之向他逼来。
有了军队的崔胤又打起了地盘的主意。原左右神策军的营房已被朱友伦率领的两万“宿卫军”占据,崔胤的禁卫军只好到城南暂住。朱友伦的军队占据了宫城北面玄武门内两侧,直接控制了皇宫要地,这让崔胤十分不爽。
崔胤理直气壮地跑去找到朱友伦,要求对换营房。早已得到朱温授意的朱友伦,根本不予理睬。崔胤火冒三丈。
“欲令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朱温在不动声色地撩拨着崔胤,等待他先露出破绽。
当权利和欲望结合到一起的时候,人的心态必然发生变化。崔胤也不会例外。
崔胤开始行动了。在他的策划下,新组建的禁卫军大举扩充装备军械。长安城内,几乎所有的铁匠作坊都被组织起来,昼夜不停地打造兵器铠甲。当然,这些消息全都在第一时间通过卧底们传到了朱温耳朵里。
朱温依然不动声色。长安的火药桶正在慢慢填满炸药,他要等待导火索点燃的那一刻。而这一刻竟然很快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到来。
留在长安监视朝廷的朱友伦,酒后兴致大发,邀约了一帮人在营房操场上打马球。这位弓马娴熟的将军不知道撞了什么鬼,打球的时候竟然从马上摔了下来,当场毙命。
消息传到汴州。朱温气得掀翻了桌案,拔剑而起,冲到堂外,朝着西方放声痛哭。
所有人都被惊呆了。从来没有谁见过他如此失控。
朱友宁不久前才刚刚战死登州,现在朱友伦又命丧黄泉,转眼之间,自己的两个侄子都死于非命。这让朱温实在难以接受。
二哥朱存在他的心目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是这个人在他被人轻视的时候给了他亲情和尊严,是这个人抛弃了一切毅然和他一起走上了这条刀口舔血的不归路,也是这个人让他懂得了战争的残酷与无情。而也正是因为他,朱存早早地失去了生命。因此,朱温对他留下的两个儿子如同亲子,关爱有加。
在登州,朱友宁的死已在朱温心头狠狠地扎上了一刀,现在,朱友伦的离奇死亡更令他无法接受。
当然,只有他心里才知道。除了这些,还有一个理由必须要让他表现得极度悲痛。这就是他一直在等待的那个导火索。他要借这个事大做文章,把心生异志的崔胤彻底清除掉。
朱温紧急任命另一个侄儿朱友谅(大哥朱全昱之子)接替朱友伦的位置,接管了军权。同时逮捕了和朱友伦同场打球的人,把这些倒霉蛋们全部诛杀。
随后,朱温开始直接对准崔胤发炮了。
一封奏章送到了皇帝手上。朱温一改往日对皇帝的温情脉脉,这一次言辞犀利,火药味十足。他在文中历数崔胤的各种罪状:专权独断、扰乱国家、挑拨离间、图谋不轨……最后,朱温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要求,必须把这个恶臣断然拿下,连同他的一班同党尽行诛灭。
李晔捧着朱温的奏章,手直发抖。一统中原的朱温终于要对长安下手了。诛灭了崔胤,意味自己用来制衡朱温的最后一颗棋子被吃掉。如此一来,所谓的大唐天子,将彻底沦为朱温的傀儡和玩偶。
自知大祸临头的李晔却无法改变残酷的现实:朱友谅的军队已经包围了崔胤等人的府邸,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禁卫军,竟然出现了哗变,那些军官们纷纷站出来为朱温造势,要求严惩崔胤一党。
在这样的紧急关头,能渡一难是一难。除了让崔胤当替罪羊,李晔也别无他法。李晔当即下诏,宣布崔胤等人的罪状,同时将崔胤和他拉来助拳的老将军郑元规免职。
诏书一出,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朱友谅立即出手。士兵们涌进了崔胤、郑元规的府邸,把他们全部诛杀。
在朝廷苦心经营、运筹周旋了数十年的宰相崔胤最终尝到了引狼入室的恶果。当他把朱温这只中原悍狼引入长安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注定了自己和大唐王朝最后的命运。
东汉灵帝时期,急于清除宦官的大将军何进把董卓和他的虎狼之师引入洛阳,最终开启了中国历史上那个最为著名的乱世。而七百多年后,如此相似的一幕竟然又再度重演。
历史就这样一次次冰冷地轮回。何进与崔胤,董卓和朱温,他们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对权利的渴求,对武力的迷信和对生命的漠视,让一次次宫廷政变成为天下大乱的导火索。
阳光底下从来都没有新鲜事。在中国封建王朝那棵老树上开出的必然是了无新意的花朵。
5.夜长安
除掉崔胤,彻底掌控长安局势之后。朱温决定趁热打铁,再入京城。
局势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飞奔,他不想再等待了。朱温始终对长安有一种不安全感,他从未在那个城市久居过。长安城的西边是尚未彻底荡平的李茂贞,南面实力日益强大的王建正在蠢蠢欲动。如果要彻底控制皇帝,必须要把李晔牢牢攥在手心,把他带到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地方。
朱温想到了洛阳。河南尹张全义经营洛阳多年,成功地使其从战乱的创伤中恢复,成为关中最为富庶的城市。在他东征西讨之际,张全义尽心尽力地为他提供了大量财物,成为他的坚强后盾。一旦皇帝到了洛阳,那就是被放进了如来手心的孙猴子,将再也跳不出自己的掌中。
一道命令发到了中原各道,要求各州县派人筹钱,由张全义负总责,迅速建造洛阳皇宫。
天复四年(904年)正月,朱温带着兵马从汴州再次出发,西赴长安。
朱温带兵再度东来的消息传到朝廷,满朝震惊。李晔更是感觉大难临头。朱温在这时候挟兵马大举而来,显然不是来救驾的。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心里现在想的是什么。
朱温在人们惊恐的目光中再次进入了长安城。他阴冷地看着破败的京城。这个城市早已失去了他往日的辉煌,更失去了他曾经拥有的王者般的灵魂。时势如此,他注定将成为这个王朝的掘墓人,也将成为这个城市的终结者。
延喜楼上,朱温见到了神色恍惚、面容憔悴的李晔。这个当了十五年皇帝的人,也受了十五年的罪,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安稳地入睡,没有一天能够逃离威胁与杀戮。
“这么窝囊的人怎么可能驾驭天下?”朱温在心里冷笑。
“爱卿此时进京,有何急事?”李晔很焦虑地看着这个面色冷峻的男人。
“李茂贞贼心不死,唆使凤翔军再度逼近长安。如今长安已成是非之地,朝夕不测。为了朝廷大计,老臣我无礼,请陛下东迁到洛阳!”
此言一出,死一般的寂静。
接替崔胤的裴枢就站在李晔身后,顷刻之间变得面色苍白。裴枢当然很清楚朱温的用意,皇帝迁到洛阳,当然整个朝廷也要搬到洛阳。如此一来,整个唐王朝的政治核心都将羊入狼窝,被朱温彻底控制。
但裴枢一句话也不敢说。崔胤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犯不着自讨苦吃。
李晔的脸早已变成了紫金色,表情极为痛苦。对他来说,被朱温带到洛阳跟被李茂贞劫持到凤翔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李晔看了看朱温,他不敢正视这个人的目光。朱温犀利而冰冷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长剑,令他无法反抗。
李晔的嘴唇无力地动了动:“既然如此……就依爱卿吧。不过……”
“陛下放心。我已命人在洛阳加紧修建皇宫,决不会让朝廷失礼!”朱温抢过话头,以不容反驳的语气说。
李晔低下头,无奈地点了几下。泪水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长安,见证了唐王朝三百多年的荣耀与辉煌,如今竟然要以这样的方式黯然退场。这是不是对这个王朝和他的家族一个不祥的预示?
搞定了李晔的朱温甚至不在长安过夜,紧急再回河中。他要用最快的方式在洛阳建起一座至少还过得去的宫殿,让朝廷那帮子人对迁都一事无话可说。
朱温以诸道兵马副元帅的名义向天下各道发出命令,要求各地征调劳力工匠,筹集钱财石料,统统运往洛阳,协助建造皇宫。
命令一下,从河北到岭南,依附朱温的各路军阀纷纷响应,转眼间,洛阳已云集了民工数万人,各类物资从四面八方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