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对决(3/4)
看似平静而浮华的朝堂之上,正上演着不亚于河东战场的激烈交锋。每个人都心怀鬼胎,戴着各色面具纷然登场,优雅的步履和文雅的谈话中,暗潮涌动,杀机四伏。
嗅到了长安城中血腥味的朱温,就像一只全身绷紧的猎犬,他在耐心地等待,等待又一场大变局的到来。
4.蛰伏的狼
让朱温意外的是,大变局还没来,氏叔琮请求退兵的信倒先到了。
朱温心头一股无名火起。他的军队,要么大获全胜,要么全军覆没,还从来没有哪个将领仗打到一半就要求卷铺盖走人的。
更何况,现在他的对手是死敌李克用,无论如何不能在这个人面前丢脸。
朱温叫来敬翔,要他替自己拟稿,痛斥氏叔琮无能,责令他继续猛攻太原,不许懈怠。
敬翔慢悠悠地摆好笔墨纸砚,正要下笔。一个卫士突然跑了进来,径直奔到朱温面前,附耳低语。
敬翔抬眼一看,朱温的双眼竟然放出光来,一副志得意满的狂喜状。
“长安出事了。”这是敬翔脑中闪过的直觉。
朱温迈开大步向堂外走去,把敬翔一个人晾在一边。
敬翔只好低头伏案,挥起狼毫,奋笔疾书,把氏叔琮骂了个狗血淋头。
过了好一阵,敬翔又听见了朱温那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敬翔站起身来,捧着拟好的文书,向他迎去。
朱温满面红光,嘴角含笑,得意洋洋地走了进来。不待敬翔说话,大手一挥:“信不能这样写了!告诉氏叔琮和其他各路将领,立即撤军,主力撤退到河中、潞州一线待命。”
敬翔心中已然明白大半,但仍佯作不解道:“为何?”
“哈哈,方才细作来报。长安传来消息,崔胤把神策军垄断的酒曲生意给断了,又上奏皇上要求裁撤销凤翔所辖的军镇。李茂贞现在和神策军一伙人正在密谋除掉崔胤。”
敬翔听了大吃一惊。还在杨复恭任神策军中尉的时候,全国的酒曲专卖就被神策军垄断,用来供应神策军官兵的薪饷。现在崔胤竟然把神策军的这个特权给取消了,这不是釜底抽薪吗,宦官们不跳起来才怪。
朱温继续滔滔不绝:“崔胤完全是个废物。此人每日到宫中与皇帝密谋除掉宦官之事,却不知韩全诲等人早已在宫中伏下眼线。现在侍奉皇上的宫女几乎全是韩全诲等人的心腹,崔胤的计谋早已被那帮宦官全盘知晓!皇上和崔胤却还浑然不知!哈哈,可笑之极,可怜之极!”
敬翔听得心惊胆战。宫闱之内,如此杀机四伏,诡计迭出,各方势力暗战之激烈,恐怕比战场上的生死相搏有过之而无不及。
“先生可看,不出数月,长安必将发生巨变。李茂贞与宦官联手,崔胤必败无疑。到时候,朝廷只能求助于我汴州。我军挥师入长安,指日可待。”朱温越说越兴奋。
敬翔疾道:“既如此,我马上下去安排。”
敬翔匆匆而去,朱温抬起自己的左手,看着它如同舞蹈一般剧烈抖动起来。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自己入主长安的欲望竟已盖过击败死对头李克用的冲动。朱温注视着抖动的手,这是为什么?
也许,他早已习惯了主宰一切,小小的河东已经不能满足他对权力的渴望。也许,他只是想用另外一种方式来击败李克用、杨行密这样的对手。
不管怎么样,他心里很清楚,现在的他早已不是王重荣眼中那个承载着朝廷希望的后起之秀,现在的他希望得到的远远超过人们的想象,甚至也超过自己的想象。
接到退兵命令的各路梁军立即开始脱离战斗接触,向后方撤退。而在这股大撤退的洪流中,动作最快的要属氏叔琮那支围攻太原的部队。
急于脱离苦海的氏叔琮甚至来不及等掩护部队的狙击线成型,就匆匆忙忙率领大部队向潞州方向撤退。但连绵的大雨让这场撤军很快变成了一场灾难,无数梁军士兵拥挤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就像一大群惶惶不安的难民。
当梁军乱哄哄地堵塞在路上的时候,李嗣昭的骑兵再度出现了。他们挥舞着战刀从周围的高岗上呼啸而来,很快击溃了氏叔琮留下的那些毫无斗志的掩护部队,突进了梁军混乱而拥挤的队伍中。
这段时间以来,梁军士兵早已被李嗣昭的骑兵折磨得坐卧不安,现在见到这支魔鬼之师竟然又从天而降,他们的斗志立即崩溃,四散而逃。
但哪里又逃得出去?除了那条拥挤的大道,到处都是大砍大杀的晋军骑兵。
这场太原城下没有打完的仗,在延绵上百里的道路上有了一个血淋淋的了结。在李嗣昭的疯狂追杀下,梁军死伤上万人,丢弃的辎重兵器更是数以万计。梁军的撤军最终变成了一场大溃败。
李克用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扭转战局的机会。他命令各路晋军全面出击,对溃逃中的梁军进行全线反击。之前投降梁军的汾州再度被晋军攻陷,守将李瑭被拖到晋阳大街上当众处死。
面对汹涌而来的追兵,惊慌失措的氏叔琮如丧家之犬,一口气败退到潞州境内。
负责潞州一带防御的是刚刚被任命为潞州马步军都指挥使的牛存节。这位曾经在淮南之战中挽救了葛从周全军的勇将再次展现了自己临危不乱,独当一面的气概和才华。面对气势汹汹的河东追兵,牛存节冷静布阵,以严密的防御坚决反击尾随而来的河东骑兵。几经恶战,总算是稳住了阵脚。
朱温亲自策划的这场华丽的六路围攻终告失败。梁军曾经夺取的河东土地,一夜之间得而复失,仅仅勉强保住了泽州、潞州这两座州城。
听到氏叔琮部惨败的消息,朱温勃然大怒。他立即密召康怀英,详细了解氏叔琮部作战的详细过程。
天生多疑的朱温对每一个手握重兵的主将都怀有戒心。他的办法是让自己信得过的人充任副将,让两个人互相监视。因为这样的伎俩,李唐宾、朱珍先后惨死,但朱温似乎并没有从中吸取到什么教训,反而继续我行我素,把他这一套发扬光大。就像当年让李唐宾暗中监视朱珍一样,早在出征之际,朱温就已暗中布下康怀英这颗棋子,让他作为自己的眼线,监视氏叔琮。
康怀英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太原城下发生的一切,尤其是面对李嗣昭的骑兵时,氏叔琮暴露出来的惊慌与胆怯。
当朱温听到氏叔琮以断粮为理由写信要求退兵的那一幕时,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
“快去,让王铁枪马上来见我!”朱温扭过头,对着侍卫大叫。
不多时,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昂首挺胸快步走了进来。
“子明!你马上整顿卫队,替我备好鞍马!”朱温瞪了瞪那个汉子:“带上你的两条铁枪!随我去杀人!”
朱温如此激动,口口声声要杀人见血,那汉子却面不改色,行了个礼,转身健步而去。
一旁的康怀英却心头一震。原来这个高大汉子就是传说中的骁将王彦章!
军中早就流传着此人的诸多传说。
据说当年王彦章刚刚加入梁军时,一进军营便向主事的将领提出自己要当队长。同时应征的那些人一听都大骂此人张狂,刚从乡下来就要跳到众人头上当队长,完全是自不量力。王彦章听了,二话不说,抓了一把铁蒺藜洒在地上,脱掉鞋子,光着脚在铁蒺藜上来回走了几趟,面不改色,如履平地。再看足底,毫发无损。众人大惊,叹为神人。
还有人传说,王彦章擅使铁枪,而且作战常使两条铁枪,一条挂在马鞍上,一条握于手中,斩关破垒,所向无敌,号称“王铁枪”。更惊人的是,据说那一条铁枪就有上百斤重。
康怀英不知道这些传说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王彦章虽然一开始只是一个军士,但很快得到提拔,而且还入了朱温的法眼,成为领侍卫亲军的头领。今日一见,果然英武过人,豪气云天。
朱温专门带上此人,看来这氏叔琮今日是在劫难逃了。
永远都不要对朱温说谎。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谁才是他安插的眼线。
朱温瞪了一眼在一旁胡思乱想的康怀英:“你还在这里做甚?赶紧下去!”康怀英脸色煞白,匆匆退下。
朱温走向放着他佩剑的兵器架,提起长剑,就要往外赶。
“将军哪里去?”张惠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朱温一愣,转过身,只见张惠已从内堂疾步而出。
“我心中烦闷,到军营中巡查巡查!”朱温扯了个谎。
张惠嫣然一笑:“将军方才如此高声大呼,恐怕现在连街上的路人都知道将军要去杀一个人。”
“什么事都瞒不过夫人,嘿嘿。”朱温尴尬地哈哈一笑。
“不错,我要去杀一个无能蠢货!枉我如此信任他,让他当十万精兵的统帅!此人竟然在太原城下丢人现眼,损兵折将。还编出军中断粮的谎话来诓我让其退兵!你说这样的人该不该杀?”
“该杀。只是如果每个该杀的人都像这样一刀砍了,恐怕当年光武麾下的云台二十八将半数都会早早成了无头之鬼。吴汉,盖延,邓禹、朱祐,这些人谁没打过败仗?”张惠知道朱温平生最崇拜光武帝刘秀,索性以此来对付他。
“此一时彼一时!”朱温骤然想不到更好的说辞,恨恨道。
“固然时势不同,但妾身以为,道理都是一样。妾身虽然不懂带兵打仗,但听说过三军易得,一将难求的道理,也听说过上善若水,厚德载物,仁者得天下。如今四方变乱,战火遍地,将军要成大业,正是用人之际,为何不多给他们一次机会?”
朱温默然。他知道张惠说得有道理,但心中那团火却仍烧得他难受。
“我想将军想杀的这个人此时肯定已惊慌失措,坐立不安。将军可将他唤来好言抚慰,且看他以后的表现。”
朱温低头把玩着手中那柄佩剑,沉默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就依夫人。”
氏叔琮被高大威猛的王彦章带到了朱温面前。面对自己的老大,氏叔琮心惊胆战,弓腰低头,不敢正视。手扶佩剑的王彦章威风凛凛地站在他身后,更令他觉得杀气逼人,大祸临头。
朱温看到氏叔琮这个样子,心头冷笑:“这个老家伙,就先吓吓他。让他知道我朱全忠不是好骗的。”
“氏将军,听说李嗣昭、李嗣源的骑兵可不好对付啊。”朱温慢悠悠地说。
氏叔琮的脸霎时变成了一张白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不停地滴落。这一句话,他听得很明白,太原城下发生的事情,朱温已经了如指掌。
朱温瞟了他一眼:“我知道氏将军擅长的是马战,攻坚围城,又遇大雨,确实难为你了!”
“这次虽然被李嗣昭占了不少便宜,但总算拿下了潞州、泽州,也不枉一战。下次,我会让氏将军发挥专长,在平原上带你的骑兵再展雄姿!”
氏叔琮几乎要泪流满面了。他知道朱温治军极严,当年累立大功的李重胤就因为潞州作战失利,被朱温毫不犹豫的砍了脑袋。
比起李重胤,他的这次兵败要惨上十倍,而且还有谎报军情之嫌。没想到朱温竟然会放他一马,甚至还暗示要继续重用他。
氏叔琮不由得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把地板撞得咚咚作响。等朱温扶起他的时候,额头上已鲜血淋漓。
看着氏叔琮离去的背影,朱温心里发出冷冷一笑。因为张惠,他暂时止住了杀意,但不代表他已经宽恕了此人。他永远不能容忍有人欺骗他。等到时机成熟,他一定会让这个人付出代价。
而现在,他必须暂时耐住性子,静静等待长安的召唤。一匹狼,当它要捕食猎物的时候,首先需要学会的不是奔跑,而是等待。
5.命运的转轮
从未停止过战事的中原大地,第一次变得如此平静。
数十万杀气腾腾的梁军士兵一夜之间消失在各个军营中。无时不在运转的巨大战争机器现在进入了待机状态。
而长安城中,时钟却在飞快地旋转。京城局势的变化,可谓一日千里。
自从三千凤翔军进驻长安以来,崔胤似乎又有了底气。他频频进宫,催促皇帝下决心,借助凤翔军之手,彻底铲除掉作恶多端的宦官们。
但夜夜与皇帝密谈的崔胤却忘记了隔墙有耳的警示。他的秘密报告很快通过宦官们设下的眼线被传递了出来。这让韩全诲、张彦弘等人大为惊恐。
宦官们决定首先打一张悲情牌。他们找到皇帝,告发崔胤大权独揽,对宦官更是颐指气使。宦官原是皇帝的奴才,为皇上办事,现在却成了崔胤眼中的一群狗。说到这里,泪流满面,痛不欲生。
李晔还算机敏,他立即听出了这些话里的弦外之音,感觉到他和崔胤的密谋可能已被宦臣们觉察。他立即叮嘱崔胤,今后减少进宫,机密事情更不可面奏,而以奏章形式密封于信封中,交由自己的贴身宫女直接呈上。
巨大的宫廷现在已经成为谍战的舞台,可怜的皇帝也不得不像间谍们一样谨慎小心。
但宦官势力早已超出了皇帝的想象。服侍皇帝的宫女们其实全都是韩全诲等人的内线,交到宫女们手中的秘密信件全部被第一时间送到了韩全诲手上。
皇宫中这场生死攸关的谍战剧达到了高潮。
面对崔胤日趋成型的清洗计划,宦官们不得不着手应对。韩全诲、张彦弘掌握下的神策军频频出现异常调动,长安城中,气氛日益紧张。
六月,忐忑不安的唐昭宗紧急召见谏议大夫韩偓,询问他应当如何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变故。
韩偓早就对崔胤彻底清除宦官的计划不以为然,于是直截了当地告诉李晔:“如果要清除宦官势力,最好的机会其实是在少阳院之变后。但皇上仁慈,当时只除首恶,对其他宦官并未追究。现在宦官重掌神策军,要清除他们,时机已失。”
韩偓接着说:“行事不可过于极端。现在宫内和朝中主事的宦官有万人之多,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全部杀光?如果对宦官们逼迫太甚,他们必然利用神策军进行反抗,那时候恐怕皇宫内外会血流成河。”
李晔听得毛骨悚然,急忙问:“现在崔胤与宦官之间已成水火,时刻有失控的危险。依爱卿之计,该如何应对为好?”
韩偓说:“妥善的办法是首先揪出几个作恶最多的宦官头目,公开审判他们的罪行。同时对剩下的宦官们予以表彰抚慰,告诉他们首恶已除,其他人一律不再追究。这样才能安住他们的心以争取时间。以后再慢慢解除他们的军权,把神策军控制在皇上您自己的手里。那样才能恢复天子的威严。但这件事只能慢慢来,不可操之过急。”
李晔想了半天,觉得韩偓的话也有道理。从唐玄宗以来,宦官势力已根深蒂固,后来的历任皇帝想彻底清除宦官的行动都告失败,唐文宗时期的“甘露之变”就是前车之鉴。这件事确实得从长计议。
但局势的发展已经不给李晔更多的时间了。
七月,韩全诲控制下的神策军发生哗变。数千神策军士兵围住宰相府,阻断了长安城的街道,控告崔胤以权谋私,克扣神策军的冬衣和军饷,要求皇帝惩处崔胤。面对宦官们的武力逼宫,李晔无计可施,只好免掉崔胤三司主管之职,企图稳住局势。
但抱定破釜沉舟决心的宦官们哪里肯依,要求皇帝立即杀掉崔胤,同时秘密联络李茂贞,准备发动兵变。长安与凤翔之间,一时使者密信往来不绝,皇宫内外,阴霾密布。所有明眼人都看到,一场大风雨就要来了。
决定唐王朝前途命运的转轮正在急速旋转着,没有人能够阻止。
崔胤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请来助拳的凤翔军现在竟然一头倒向了宦官。驻扎在自己家门口的三千凤翔军反而成了心腹大患。无计可施的崔胤又想到了朱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