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17/17)
沈充一路向老家吴兴郡狂奔,钱凤和周光紧随其后。就在逃亡途中,早就心怀二意的周光突然向钱凤发起进攻。钱凤毫无防备,当场阵亡。
周光提着钱凤的人头返回建邺将功赎罪。朝廷赦免了周光,可周光并不满足,他还想再立一件大功以求封侯。随即,他乘快船溯江追上周抚和邓岳,名义上给二人运送物资,实则打算趁机杀了邓岳。
周抚和周光两船靠拢,却发现周光的船上根本没有物资。瞬间,周抚察觉出周光的意图,他厉声喝道:“我和邓岳同生共死,你要想杀他就先杀了我!”恰在这时,还蒙在鼓里的邓岳也乘船向周光靠近。周抚慌忙冲着邓岳高喊:“现在连亲骨肉都不讲情分,你来干什么!快跑!”
邓岳闻言,掉头就跑。周光的计划没能得逞。
后来,周抚和邓岳逃到荆州西阳郡山里,被当地蛮夷保护起来。
沈充逃回老家吴兴郡,可还没等他缓口气,苏峻也尾随而至。不仅如此,当地竟还有个女人带着私家军队对沈充围追堵截。这女人乃是王敦第一次叛乱时被沈充杀掉的吴郡太守张茂的遗孀。她是吴郡陆氏族人,为报杀夫之仇,散尽家财招揽军队,不愧是位女中豪杰。
走投无路的沈充逃到故将吴儒家门前。
几声急促的敲门声过后,吴儒开了门。
“吴儒!救我!”
吴儒见是沈充,心里一惊。很快,他回过神来:“快进来,别让人看见!”他把沈充拉进门,又领到一间暗室内,“您先在这儿避避风头。”
可沈充刚迈进门槛,吴儒便从外面反手锁上了门。
“你要干什么?”
屋外传来吴儒的狞笑:“三千户侯到手啦!”当时,朝廷正以三千户侯悬赏沈充的人头。
“吴儒!你今天放我一命,我日后必报答你,你若杀我,我后代必灭你族!”
吴儒根本不搭理。不多时,他便纠集兵丁冲进屋,杀了沈充,将首级送往建邺邀功请赏。
沈充死后,儿子沈劲被钱举藏匿,躲过了死劫。钱举是钱凤族人,从这里可以看出,沈充当初对钱凤仗义绝对没错,这最终救了他儿子一条命。过了很多年,沈劲果然手刃吴儒,报了杀父之仇。而且,他为一雪父亲身为叛臣的耻辱,立誓报效朝廷,选择了一条无比悲壮的道路。往后,我们还会提到他的事迹。
再来说王敦的两位至亲——胞兄王含和养子王应。
父子二人没想好要逃到何处,他们只是盲目地沿着长江往西,唯求离建邺越远越好。可这么像没头苍蝇似的跑总不是个事,半路上,王应提议去江州,求得江州刺史王彬庇护。
“胡闹!王彬平素跟王敦不合,咱们哪能去投靠他?不如去找荆州刺史王舒。”
“王彬在义父强大的时候尚能坚守理念,可见心存仁善,如果他看到咱们窘困,一定会动恻隐之心。王舒办事循规蹈矩,恐怕不会对咱们法外开恩。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我刚给王彬发了求救信。”
“不管他!咱们还是去投靠王舒稳妥。”
王含硬是拉着王应前往荆州。父子二人乘船行水路,快到襄阳时跟王舒的船队碰面了。
王舒命人把王含、王应接到自己船上。
王含父子进了船舱,一看王舒的脸色,就知道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王舒指着二人的鼻子,跳着脚骂将起来:“你们知不知道给咱家惹出多大麻烦,今天还有脸来找我!”
王含父子垂着头,默然不语。
王舒骂了半晌,手不由自主握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他很想砍了这二人,如此一来,不光自己能封侯授爵,更能削减司马绍对琅邪王氏的仇视。
剑缓缓从剑鞘中抽出了半截。
王含见王舒要杀自己,扑通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处明(王舒字处明)!看在同族的分儿上,饶了我们吧!”
一旁,王应也苦苦哀求:“望叔叔手下留情!”
王舒的手抖个不停。就这么纠结了许久,他最终又把剑插回剑鞘。
“来人哪!给我拿两个麻袋!”
王含慌了神:“处明,你、你要干吗?”
王舒不理。
须臾,侍卫送上来两个麻袋。
“把他们俩装进麻袋,一会儿扔到长江里喂鱼!”
王含父子大惊失色。侍卫不由分说,将二人五花大绑装了进去,又将袋口勒得死死的。他们刚要背起麻袋,却被王舒喝止了。
“等等!毕竟是同族,我要跟他们做个诀别。你们先出去。”
侍卫转身出了船舱。王舒恨恨地盯着两个不停扭动的麻袋,他走向近前,照着麻袋飞起就是两脚……
过了好一会儿,船舱中传来王舒的呼唤声。
侍卫进了船舱,只见装着王含、王应的两个麻袋依然安静地躺在地上。
“把这两个逆臣扔到江里!”
侍卫拖着麻袋走到船边,奋力朝江中抛去,咕咚两声,麻袋沉入了江底。
船上诸人目不转睛地盯着滔滔江水,唯独王舒偷眼瞟向长江岸边。雾气昭昭中,依稀可见两个人影正弃船上了岸,向着远方渐行渐远。
往后,我琅邪王氏再没有王含、王应这两个人了……
与此同时,江州刺史王彬也收到王应的求助信,他火速乘船迎接,但求保住同族的性命。可他再也没有见过二人。
史书记载,钱凤和沈充的人头都被当成价值连城的宝物送往建邺,可王含和王应则被王舒沉入长江,从此死无对证。
战后,王敦的舅舅羊鉴也投降了朝廷。
司马绍召羊鉴询问:“王敦临死前都说了些什么?”
羊鉴将王敦的遗言一一交代:“……他叮嘱王应回江州,不要再跟朝廷为敌。”
“就这些?”
“就、就这些。”
实事求是地讲,王敦是个犯上的权臣不假,但他自始至终并没给人落下谋朝篡位的口实,其死前遗言更印证了这一点。甚至,他上次以“清君侧”为名发兵建邺,还颇得人心。然而,司马睿正因为咽不下这口恶气才忧愤而死,司马绍与王敦可谓有不共戴天之仇。
“就这些可不行啊……”司马绍目光冷若寒霜,死死盯着羊鉴的眼睛,“羊鉴,你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怎么还这么不明事理?朕之所以讨伐王敦,是因为王敦他想谋朝篡位……”突然,啪的一声响,司马绍的手重重拍在案几上,口中咆哮道:“你到底懂不懂!”
羊鉴吓得几乎瘫在地上。
陛下这话什么意思?他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臣愚钝,臣差点忘了。王敦还说,等他一死就让王应登基称帝,还要自行设立朝廷,任命官员……”
司马绍的脸色这才渐渐缓和下来:“这就对了嘛,王敦果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叛臣贼子!”
几天后,王敦的尸体被挖出来,重新摆成跪着的姿势被砍下首级。他的头与钱凤、沈充的头一起悬挂在朱雀桥南示众。
司马绍看着三颗头颅,心潮澎湃,可同时又不免带着一丝遗憾。
可惜啊,没有王含和王应的头。他琅邪王氏可真有主意……
人情世故
战后,司马绍给那些功臣一一授予爵位。
位列所有功臣之首者,绝对让人意想不到。司徒王导受赐食邑三千户,封公爵(始兴郡公)。这位挂名最高统帅、暗藏小心思的琅邪王氏宗主在战争中不仅没出力,更将军事机密泄露给了王含,然而,由于大批王氏成员官居要职,以及数不清的江东士族为其撑腰,王导依旧稳居东晋第二大股东席位。
排在第二梯队的是温峤、庾亮、刘遐、苏峻、卞壸,食邑各一千八百户,爵位也都是公爵(五等爵依次为公、侯、伯、子、男)。
排在第三梯队的是郗鉴、应詹、赵胤,卞敦,食邑各一千六百户,爵位是次一等的侯爵。补充一句,中领军纪瞻不在主要功臣之列,他没过多久即病逝,死后被朝廷追赠子爵。
刘遐和苏峻在战争中起了决定性作用,但若没有郗鉴,二人都不可能南下勤王。按理说郗鉴功不可没,但他却排到刘遐、苏峻之后。显然,司马绍不希望流民帅再唯郗鉴马首是瞻。另外,我们可以看出,司马绍最不敢惹的还是王导,而司马绍最仰仗的则是温峤和庾亮。
郗鉴暗自庆幸:自己当初推掉卫将军官位是多么正确,若非如此,现在肯定会让司马绍、庾亮觉得碍眼。
接着,司马绍提议罢黜王敦所有的僚属。这打击面很大,一棍子下去少说得有几百号名士沦为庶民。
温峤觉得不妥。仗一打完就该收揽人心,哪有把人赶尽杀绝的道理?他上疏道:“王敦掌权时人人自危,连朝廷都拿他没办法。诸如陆玩、羊曼、刘胤、蔡谟、郭璞等人都是迫于无奈做了王敦僚属。臣觉得应该从宽处理他们。”
郗鉴死抱司马绍大腿,他反驳道:“王敦僚属虽多被逼迫,但他们没辞官逊位就是违背操守,必须加以责罚。”
结果朝廷力挺温峤,没人搭理郗鉴,司马绍不得不采纳温峤的建议。不言而喻,温峤简简单单一句话卖了无数人情。而郗鉴毕竟跟流民帅混太久,在那帮泥腿子堆里他是智囊,可跟温峤这种老江湖一比还是嫩了。
郗鉴意识到自己犯了傻,态度马上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又上疏道:“钱凤老母年过八十,不宜株连,还望陛下开恩。”钱氏在吴郡很有势力,郗鉴后知后觉地卖了钱氏一个人情。
通过这事,郗鉴明白一个道理,要想在朝廷立足,就不能在司马绍这一棵树上吊死,还得跟士族搞好关系,而实力最强的士族自然非琅邪王氏莫属。
这段日子,琅邪王氏成员个个抬不起头。王敦的头颅像耻辱柱一样戳在朱雀桥南,没有皇帝的诏令,谁都不敢去收葬。
郗鉴上疏求情:“俗话说,王法加于上,私义行于下。臣认为应该允许王敦的家人把他安葬,这样做也符合道义。”
司马绍应允。郗鉴由此迈出与琅邪王氏缓和关系的第一步。
重新布局
王敦死后过去两个多月,司马绍开始着手规划朝廷及地方的权力架构。
司徒王导晋升太保,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在史书中,我们经常能看到皇帝授予个别重臣(权臣)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荣誉,其实,这对皇帝和权臣来说都是一场赌博。通常情况下,皇帝忌惮谁,就有可能会把这份殊礼赐给谁。如果臣子没接受,等于向皇帝表白自己没有非分之想,其低调的态度可以让皇帝放心,赢得同僚好感,但也会失去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如果臣子接受,则分两种情况:其一,臣子实力不济,这会招致所有人的仇视,搞不好很快就会被人灭掉;其二,臣子实力足够强大,其声望也会随着这份殊礼提升一个新的台阶,而这台阶,正是从权臣到皇帝的必经之路。
王导是个明白人,他从始至终也没有过篡位的想法,所谓太保、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就是烫手的山芋。他不敢接受,依旧维持司徒官位不变,同时仍兼任扬州刺史。
丹阳尹温峤和尚书令郗鉴的官职也没变,他们一个负责京畿郡政务,一个负责尚书台政务。不过,郗鉴麾下那些流民军让司马绍有点头疼,若强行遣散,郗鉴肯定不答应,可让一个文职官员带兵,又有碍观瞻。于是,司马绍给郗鉴加了个前将军的武职,手里有点兵也算名正言顺了。
司马绍的小舅子庾亮任中护军,负责皇宫外围禁军。这位外戚乃是所有功臣中最得势的人。
《太平御览》中记载了一桩逸事。
一次,司马绍给庾亮写了封信函,却误打误撞送给了王导。
王导拆开一看,才发现信不是写给自己的,信的末尾更是特别写明——“这事别让王导知道。”
王导心里五味杂陈,最终,他以自己特有的幽默手段化解了这件尴尬事。他给司马绍回了一封信,写道:“臣拜读陛下信函,好像不是写给臣的。臣将信封好,臣什么都没看见(伏读明诏,似不在臣,臣开臣闭,无有见者)。”
事后,司马绍觉得不好意思,一连几天都不见王导。
江东名士陆晔任中领军,负责皇宫内禁军。不过,陆晔基本上继承了上任中领军纪瞻只挂名不带兵的传统。在东晋前期,中领军麾下共有左卫将军、右卫将军、骁骑将军、前军将军、左军将军、右军将军、后军将军这七营禁军,而绝大部分禁军,都集中在左卫将军和右卫将军手里。此时,这两个实权禁军将领即是左卫将军司马宗和右卫将军虞胤。司马宗是老实巴交的司马亮的儿子,也就是司马绍的堂叔爷。虞胤是司马睿正室虞氏的弟弟,虽然跟司马绍无血亲,但从法理层面司马绍得管他叫舅舅。正如司马绍之前所说,他懂得利用那些豪门士族,却永远不会对这些人真正信任,等战事一结束,他就把皇宫内禁军都拨给了两位皇亲国戚。
朝廷里大体如此,接下来是地方势力。不用想也知道,两个琅邪王氏藩镇大员——江州刺史王彬和荆州刺史兼荆州都督王舒,谁都跑不了。
王彬被调任光禄勋(九卿之一)。他在江州只有政权没兵权,自然不敢跟司马绍来硬的,只好老老实实去了建邺。
王舒被调任广州刺史。广州是不毛之地,这基本上跟发配流放没两样。从这里可以证明,倘若司马绍相信王舒杀了王含、王应父子,断不会把王舒贬得这么厉害。不过,王舒仗着手握荆州兵权,死活不应召。王导左右斡旋,最后说服司马绍让王舒转任湘州刺史。王舒这才赴任。从这哥俩的待遇可以看出,手里有兵腰杆就是硬气。
挤走了王彬和王舒,司马绍让应詹做了江州刺史兼江州都督,陶侃做了荆州刺史兼荆、雍、益、梁四州都督(雍、益、梁为侨州)。陶侃自被王敦排挤到广州,迄今已九年,至此,他终于算重新崛起。不过,这也意味着他越来越接近权力斗争的旋涡,在不久的将来,他更会身涉其中。
另外,两个立过大功的流民帅——苏峻和刘遐,毕竟属于编外人员,又加上二人匪气不改,这些日子竟闹出打家劫舍的丑闻,于是,司马绍打发苏峻做了历阳(今安徽省和县)太守,刘遐做了淮北都督、徐州刺史。二人折腾了一通,又回到江北。不过,苏峻和刘遐也受不了朝廷里的束手束脚,封官授爵后再回江北做土皇帝,正乐得逍遥自在。
最后再提一句南下勤王的王邃,说实话,真没什么可讲的,因为史书中关于他的结局连半个字都没提。要知道,苏峻和刘遐二人勤王的兵力加起来才一万,都被列为头功。而王邃率一万五千人勤王,倘若他真是来勤王的话,战后怎么也得意思意思,然而,他先前徐州刺史的职位直接被刘遐取而代之,他本人更是就此人间蒸发,往后,史书中再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公元324年,随着王敦一党的覆灭,东晋国内的局势总算基本稳定下来。
持续近二十年“王与马,共天下”的政治格局,也到这里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