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13/17)
他一个箭步蹿上马车,向宫外狂奔而去,眼看就要到宫门,却被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太子幕僚温峤手持宝剑横在东宫门口。
“太子殿下是国家储君,绝不能轻身赴险!”言罢,温峤一剑斩断驾车的缰绳。
司马绍握着手里断成两截的缰绳,看着犹如门神一般的温峤,涌上头顶的热血渐渐退了下去。他想起了魏朝那个冲动的皇帝曹髦。温峤说得没错,我不能轻身赴险,说不定将来还有机会,还有属于自己的机会!
温峤这一剑无疑是救了司马绍的命,日后,他还会再度挽救司马绍。
王敦登上石头城的城楼,望着近在咫尺的建邺,悠然感慨:“我攻下石头城,今后也就别想在世间留下什么好名声了!”
谢鲲在旁应道:“时间能让人忘记很多该忘记的事。您的名声取决于您今后的作为……”这仿佛是一句双关语,可以做两种解释。其一,是建议王敦杀了刘隗、刁协后把政权还给朝廷,如此仍然有希望博个好名声;其二,是暗示王敦就此称帝,而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撰写的。
王敦沉思不语。这两种选择,无论哪种对他来说,都是异常艰难的一步。
说句题外话,谢鲲于一年后病逝,他的家族即陈郡谢氏,在东晋相当兴盛,子嗣后代中名臣、重臣不计其数。四十年后,将会有一位著名的谢氏族人大放异彩,占据重要戏份。
忠臣末路
公元322年5月,矗立在建邺城西的最后一道屏障——石头城沦陷,驻守金城的刘隗和驻守朱雀桥的戴渊连连战败,而在扬州腹地,沈充又占据吴郡。司马睿再无力回天了。
刘隗、刁协仓皇逃回皇宫,跌跌撞撞跑进太极殿,跪在司马睿面前。
“陛下!臣无能,国都守不住啦!”
“我知道二位爱卿最忠于社稷,可眼下这局面谁都无法扭转了。”司马睿握着二人的手,止不住泪水狂流。“王敦不会饶了你们,你们趁现在快逃吧!”说着,他把二人一把推到太极殿外。只听到几声马匹嘶鸣,二人抬眼一看,两匹骏马和几名侍卫已经在殿门外恭候了。顿时,刘隗和刁协老泪纵横。
原本,刘隗和刁协心里都曾有过一丝怀疑,司马睿会不会把自己当作替罪羊送给王敦,可当他们看到司马睿真要放自己跑的那一刻,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臣不跑!臣以性命守护陛下!”
“臣要是跑了,陛下怎么办?”
“你们不用想这些!快跑!”
司马睿不由分说,把二人强拉上马:“我已经吩咐这几名侍卫保护你们去江北。记住,以后再也别回江东了!”言罢,他朝马屁股上狂抽两鞭,两匹骏马带着刘隗和刁协绝尘而去。
后来,刘隗成功逃到江北,投奔了后赵石勒。刁协则因为性格刻薄,得罪太多人,在长江渡口被左右侍卫杀死。
司马睿得知这一噩耗,无比痛心。他查到了凶手的名字,秘密派刺客将之暗杀,为刁协报了仇。
此时此刻,王敦驻扎石头城,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他就能攻破都城建邺。怎么办好?一旦攻破建邺,就等于把脸皮彻底撕破,到时候唯一的选择就是杀了司马睿,自己称帝。眼下,王敦还不愿意走到那一步。于是,他在石头城停住了脚步,只等着司马睿主动低头。
司马睿龟缩在建邺皇宫,他明白大势已去,只好派王导、戴渊、周、荀崧等一众公卿前往石头城会见王敦。
群臣来到石头城,转达了司马睿的意思:“陛下说了,如果王公想占领建邺,陛下可以主动让出皇位,没必要搞得生灵涂炭。如果王公心里还有朝廷,希望能就此息兵,陛下可以与您共安天下……”那句司马睿曾听来最刺耳的话——“王与马共天下”,现在终于从司马睿嘴里主动说了出来。他知道,能“共天下”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继而,朝廷拜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江州牧,授爵武昌公。
这意味着司马睿正式向王敦投降。
王敦开始打出的口号是“清君侧”,既然佞臣(刘隗、刁协)已经被清,司马睿又服了软,王敦也不想把事做绝,遂推掉丞相官位,并颁布大赦令。
战争后,尤其是内战后颁布大赦令基本是惯例,王敦虽打赢了这场仗,但他毕竟不能把所有跟自己作对的朝廷公卿都处死。
就在司马睿宣布投降的时候,远在湘州,谯王司马承依然顽强抵抗着魏乂的猛攻。他以极少兵力牵制住王敦二万军队,死守长沙三个月,然而,他等来的却是朝廷的败讯。长沙守军的士气一落千丈,城池最终沦陷,司马承兵败被杀。
司马睿获悉司马承的死讯后,下诏任命陶侃为湘州刺史,希望陶侃能成为下一个制约王敦的藩镇大员。王敦果断截住诏书,改派自己的亲信魏乂做了湘州刺史。
二名士
戴渊和周,这两个在战场上与王敦真刀真枪干仗的大名士,都在战后被王敦召到了石头城。
王敦瞟了一眼戴渊,奚落道:“前些天你被我打得惨败,是不是没尽力啊?”
“岂敢不尽力,只恨力有未逮。”
王敦冷哼一声,又问:“最近朝廷里都怎么评价我?”
戴渊想了想,说出一句颇有技术含量又不卑不亢的话:“只看您表面的人会说是叛逆,体察您真心的人会说是忠义!”这话把王敦噎住了。一方面,他直言王敦叛逆;另一方面,又说王敦忠义,旨在把王敦的野心堵死。
王敦嘀咕道:“人说戴君善辩,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接着,他又转头指责周:“伯仁,你跟我兵戎相见,这算不算是有负于我。”
周理直气壮道:“你兴兵犯上作乱,我没能打败你,的确算有负于你!”
王敦明显觉察到二人对自己的敌意,不禁起了杀念,但考虑刚刚颁布大赦令,周和戴渊声望又高,是杀是留,还得征询王导的建议。他不确定王导是怎么想的,便私底下小心试探王导道:“周和戴渊是大名士,你觉得拜他们为三公合不合适?”
王敦不想把话挑明,但王导也不想做这个坏人,遂板着脸不说话。
王敦看王导不接话茬儿,又试探道:“如果他们做三公不合适,那让他们做尚书可否?”
以周和戴渊的声望,做尚书已经是最低标准,再低就没法安排了。王导还是沉默不语。
王敦明白了王导的意思,不再遮遮掩掩,便把话挑明:“如果连尚书都做不成,那唯有把他们杀了!”
此刻,王导回忆起先前周刺激自己的情景,心中暗想:那天你没救我,今天我也不必救你!他默默地背过身,到最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这等于默许了王敦的处理方案。
王敦当即下令,将周和戴渊斩首于石头城南门外。
二人被处死后,王彬(王敦堂弟,王廙的弟弟)跑到石头城南门为周哭丧吊唁。他和周素来交厚,并且,他也不认同王敦的做法。
王敦得知此事很不高兴,指着王彬怒叱:“你知不知道伯仁是我杀的,你为什么给他哭丧!”
王彬回道:“伯仁并非刘隗同党,更是我至交好友,我凭什么不能给他哭丧?”说罢,他指着王敦怒骂:“你抗旨不遵,杀戮忠良,只怕要给琅邪王氏带来灭门大祸了!”
王敦听罢,气急败坏。
王导见状,赶忙把二人劝开。事后,王敦觉得王彬实在碍眼,便外派王彬做了豫章太守。
后来,王导翻阅他在辞官请罪期间的朝廷文书,无意中看到周为自己求情的奏疏,这才明白周原来救过自己的命。他内心无比悔恨,连声哀叹:“我虽未亲手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我愧对于他啊!”
骑墙者的结局
谯王司马承至死没盼来甘卓的援军。这个时候,甘卓仍在沔口晃荡着。
甘卓有个侄子名叫甘卬,任王敦麾下幕僚。王敦派甘卬劝甘卓退兵:“你就跟甘卓讲,我理解他出兵是为尽忠臣之节,我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他退回襄阳,我保证既往不咎。”接着,王敦又从朝廷要来了驺虞幡,让甘卬带给甘卓看。驺虞幡前面曾多次提到,是朝廷敕令军队解除战备的旗帜。
甘卓一见驺虞幡,立时猜到王敦已控制了朝廷。他回想几个月前,自己在王敦和司马睿两边摇摆不定,没想到选来选去最后还是选错。可他没意识到,自己原本是个能左右战局的关键人物,却因为什么都不敢做,才让自己陷入困境。
甘卓决定撤回襄阳再说,但这么灰溜溜地走,又觉得没面子,便又找补了一句话:“皇室无恙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我驻守在长江上游,料想王敦不敢做出非分之举。”
乐道融先前把命都赌在了甘卓身上,他明白,甘卓一旦撤军,自己必死无疑,苦苦央求甘卓不要放弃抵抗。但甘卓铁了心要回襄阳。乐道融当日竟被气死。
现在,甘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才能保住命。虽然他嘴上大义凛然说自己驻守长江上游是为牵制王敦,但说实话,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敢再跟王敦作对了。他前思后想,终于想出了一个对策,一个他自认为高明的对策。
甘卓一回到襄阳,就变得疯疯癫癫。更夸张的是,他居然将部下全部遣散去屯田。这样一来,原本拥有强大军事实力的甘卓等于主动放弃了武装。他究竟是出于什么心理才办出这么不靠谱的事?
不消说,他企图以装疯卖傻逃过王敦的毒手。
事实上,在王敦起兵之初,王导正是通过主动弃权的低姿态才逃过死劫。而且,历史上也不乏采用类似策略躲过政治劫难的案例。然而,甘卓却没想透彻,包括王导在内,凡是用这种手段死里逃生的臣子多具有以下特点:一、就算放弃权力,仍在政坛保留强大的影响力,主君投鼠忌器不方便杀;二、平常跟主君交情深厚,出了事,主君也不会太绝情。
遗憾的是,甘卓并不具备多大政治影响力,而王敦心狠手辣更是出了名。所以,甘卓这么干结果只有一个——死得更快。
果然,王敦得知甘卓主动遣散军队的消息后喜出望外,当即指使襄阳太守周虑干掉甘卓。
周虑轻松支开了甘卓仅有的几名侍卫,只派了一名刺客就砍下了甘卓的脑袋。无论怎么说,甘卓死得一点都不冤。
郗鉴的本钱
像戴渊、周、司马承、甘卓这几个握有兵权,且在战场上直接跟王敦对着干的人,王敦杀起来是绝不手软,但是,朝廷里有个人却让王敦颇有些摸不准、猜不透。
郗鉴受任中领军后即把大批军队留在江北只身渡江,结果他前脚才刚迈进建邺城门,司马睿后脚就宣布投降了。这人到底是个不要命的官迷,还是个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勤王义士?王敦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郗鉴是官迷还是义士,他选择这个时候来建邺,显然是步错棋。可郗鉴并不蠢,不仅不蠢,反而很聪明。我们可以通过他的性格试着分析一下他走出这步“错棋”的来龙去脉和真正意图。
郗鉴是东汉末年御史大夫郗虑的玄孙,他的家族称作高平郗氏。“永嘉之乱”发生后,大部分中原士人逃亡江东,少部分则西奔长安跟着皇帝司马邺混,郗鉴哪儿都没去,他毅然决然留在了战火纷飞的中原。郗鉴不去长安可以理解,谁都知道西晋撑不了几天,但江东是士人最安稳的避难所,司马睿更是正统皇室的潜力股,他不去江东又是图什么呢?
那时候,江东政权已经被琅邪王氏垄断,而高平郗氏属二等士族之列,完全没法跟琅邪王氏相提并论。郗鉴考虑到自己一没兵,二没功,三没名,如果就这么跑去投奔司马睿,充其量算个高级难民,难有出头之日。鉴于此,他决定先招兵买马,积蓄实力,等手里有了本钱,去哪儿都吃不了亏。显而易见,他选择了高风险高回报这条路。
中原遍布大批流民,不愁招不到兵。随后几年里,郗鉴在兖州一带坐拥数万大军,成了颇具实力的流民帅。而且郗鉴为人仗义,又是士大夫,这让他在那些土包子流民帅堆里拥有很高号召力。然而,等他好不容易攒足本钱却遇到了政策阻碍——司马睿严禁流民帅下江东。前文讲过,江东集团根本信不过这批流民帅,让他们留在江北,恰恰可以充当东晋和北方胡人势力之间的缓冲层。
郗鉴只好继续等待时机,就这样,他一直等到了王敦叛乱。司马睿情急之下邀请郗鉴入京勤王,并给了个相当不错的实权官职——中领军。当时被司马睿要求勤王的流民帅不在少数,但除郗鉴以外,其余流民帅都按兵不动,这是因为流民帅与东晋朝廷长久以来互不信任的结果。可郗鉴不一样,他本来就是士大夫,出仕朝廷天经地义,他并不想这辈子只混成个流民帅。
郗鉴多年的经营和等待总算有了结果,土鸡一下变凤凰。然而,在王敦风头正盛的时候去建邺也意味着极大风险。
但凡是赌桌上的高手,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倾家荡产的窘境,他们总会备下充足的赌本。郗鉴好赌,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他之所以敢在危难关头只身入建邺,是因为他在江北给自己留下足够多的本钱。郗鉴的本钱包含有形资产和无形资产两部分,有形资产即是他留在淮南合肥的流民军,无形资产则是他在流民帅中的影响力。
郗鉴的本钱,更准确地说是他给自己上的人身保险。如果王敦敢杀他,就意味着王敦将从此与流民帅势力为敌。
王敦果然不敢杀郗鉴,否则极易激起江北骚动。他也不想杀郗鉴,虽然司马睿召郗鉴入朝的意图是勤王,但从郗鉴的角度来说,他来建邺做官名正言顺,更何况他一没带兵,二没跟王敦干仗,其性质与刘隗、戴渊有本质上的区别。不过,王敦也不敢疏忽,他不能坐视郗鉴手握皇宫禁军兵权,便改让郗鉴当了尚书。
郗鉴一看没了兵权,索性辞官卸任,他有些失落,高风险没能换来期待中的高回报,但他不急,因为本钱还在,他还能接着玩。而且,他心里还藏着一个更大的计划。
一个憋了二十二年的计划。
保住太子
王敦自攻下石头城后,始终没有踏进建邺半步。一来,让他直接面对司马睿毕竟有些尴尬;二来,他更担心遭到刺杀。不过,他不能放手朝政不管,便只好假手他人。在这方面他唯一信得过的就是王导。虽然兄弟二人在某些政治立场上存在分歧,但毕竟是自家人,本着求同存异、顾全大局(家族利益)的基础,王敦让王导当上了尚书令,执掌尚书台政务。
两个月前王导在宫门辞官谢罪时被剥夺大部分实权,如今托王敦的福,他重新控制了尚书台。那王导具体帮王敦干了些什么呢?
在这段时间,史书中的王导像人间蒸发一样,鲜有记载。然而,从王敦入驻石头城后朝廷异常平静这点来看,王导绝对功不可没。他明白自己该扮演的角色——魏朝的司马孚,晋室的忠臣。
王敦可没有王导这么多忌讳,他杀了戴渊、周、司马承、甘卓等有威胁的重臣后,又罢免改任了数以百计的官吏,并任命堂弟王廙为荆州刺史,堂弟王邃为青、徐、幽、平四州都督,可谓只手遮天。然而,他暂时拿司马睿无可奈何,并不是他不想取司马睿而代之,只因有心无力。如果他动了司马睿,别说满朝公卿反对,就连包括王导在内的众多族人也不会支持。幸好历史上有无数权臣给王敦提供了大量教材范本。搬不动司马睿还可以打下届皇帝的主意。王敦决定等司马睿死后,皇权进一步衰落再伺机而动。
不过,司马睿早就册立长子司马绍为皇太子,司马绍年已二十四岁,年轻力壮,不用说,他绝非王敦心目中理想的太子人选。王敦想废掉司马绍,换个年幼的皇子当继承人。可凡事都得讲个名正言顺,废司马绍也得有合适的理由才行。
秉承魏晋的社会风气,身为人子最重要的品德是孝。要想把司马绍拉下皇太子的宝座,最致命的指控就是不孝。
这天,王敦把太子中庶子温峤叫到石头城训话,他声色俱厉地喝问道:“我听说司马绍不孝,你说,有没有这回事!”王敦希望这话能从温峤嘴里主动说出来,那无疑最具说服力。
温峤意识到,一旦司马绍坐实不孝的罪名,铁定玩完,他认定司马绍年轻有为,将来必成大器。为此,他决心拉司马绍一把,就算得罪王敦也豁出去了。于是,他顶着压力申辩说:“太子格局深远,非器量短浅者所能衡量。从礼法来看,则绝对是位孝子!”
温峤这番话博得朝野一片喝彩。
王敦不敢犯众怒,没再坚持。这是温峤第二次救司马绍,不夸张地说,他也挽救了东晋社稷。
新希望
王敦在石头城住了一个来月,见局势基本稳定下来,遂班师返回武昌。
对于王敦来说,废司马绍之事只是暂时搁置,他仍在等待恰当的时机,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不给他机会。没多久,司马睿因忧愤交加得了病,眼看就要咽气了。
此时,司马绍依然是皇太子,王敦还没来得及换人。
在建邺皇宫的一间寝宫里,司马睿默默望着在旁侍候的司马绍,他想到要给儿子留下这么个烂摊子,心下无比忧虑,哀叹道:“我快不行了,你今后可怎么办呢?”
“除掉王敦,为父皇报仇雪恨!”
司马睿听到这话,不禁有些意外。这是安慰吗?他盯着儿子看了半天,从儿子的眼神中,他看到了坚毅和刚强:“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战胜王敦?”
“单凭儿臣自己肯定不行,但儿臣会用人!”
司马睿想起那几位制约王敦的藩镇重臣——司马承、戴渊、刘隗……如今死的死,逃的逃:“你想用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