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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的天下:魏晋豪门与皇帝的争权之路 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7/17)

潘彦明 · 历史军事 · 646 KB · 2017-08-08 12:17:56

  第五章 王与马的天下(7/17)

  周访明白,自己并没有彻底击败杜弘,而杜弘一旦知道真相,就会打回来。于是,他火速率军渡到大河北岸,毁掉桥梁。果不其然,没多久杜弘醒过味来,又回军攻打周访。可此时桥梁已断,杜弘见无法渡河南下,只好率军跑回湘州。

  周访没有松懈,继续追击杜弘。最终,他把杜弘围困在庐陵城中。

  杜弘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他命令军士把财物扔到庐陵城下,趁着周访军哄抢财物时突围而出。杜弘虽然逃过一死,但实力尽失,再没什么蹦头,没多久,杜弘向王敦投降,成了王敦的部下。豫章危机就这样被周访解决了。

  再回到夏口的主战场,这个时候,陶侃与杜弢也在进行着殊死大战。

  杜弢派王贡(曾背叛陶侃的人)截断陶侃的军粮。陶侃索性豁出去了,直接奇袭了杜弢的主军。在这场战争中,双方奇招频出,陶侃和周访始终挤压杜弢一筹。随着战事的进展,陶侃打得杜弢节节败退,主战场也从最初的夏口一直推进到杜弢的大本营——湘州长沙郡。

  在长沙城下,王贡骑着马,肆无忌惮地把脚盘在马鞍上,满脸嚣张。

  陶侃远远望着王贡,高声喊道:“你是个好人,只是误入歧途。你自己想想,天底下有哪个贼寇能得善终的?”

  王贡听到陶侃的喊话,心思产生了波动。他不自觉地把盘在马鞍上的腿放下,嚣张的神态有了些收敛。

  这细微的举动被陶侃看在眼里,他意识到王贡有可能被劝降。于是,他挥剑割下自己一截头发,冲王贡喊道:“我断发为誓,只要你投降,一定既往不咎!”

  王贡果然被说动,当即率军投降。

  这一下,杜弢军瞬间崩溃。

  公元315年夏天,陶侃攻克长沙。后来,杜弢逃亡,不知所终。这场最初由王澄激起的湘州叛乱就这样被江东集团彻底平定了。司马睿总算如愿以偿把手伸进了湘州,他的势力范围已经完全等同于三国时期吴国的疆域了。

  战后,立下不凡战功的周访官拜豫章太守,陶侃也因为一雪前耻,再度被任命为荆州刺史,算是官复原职。不过因为荆州并不在江东集团势力范围内,陶侃这个荆州刺史算是个虚衔,他暂驻江陵。这个位于长江以南,本应属于湘州的郡,成了江东集团临时设立的荆州州政府所在地。而之前被杜弢围困在浔水城的上一任荆州刺史周,则被司马睿召回到建邺,继续做司马睿的直属幕僚。补充一句,自新皇帝司马邺继位后,建邺避皇帝讳改名建康。为减少不必要的困扰,我们在后文中依旧沿用建邺这一称呼。

  作为这场战役的总指挥——王敦官拜镇东大将军、江州刺史,兼江、扬、荆、湘、交、广六州都督,也就是说,他不仅手握江州政权,更独揽江东集团辖区内所有州的军权,成了司马睿麾下名副其实的最高军事统帅。王敦有了大得超乎想象的军权,行事也越来越嚣张跋扈。原本地方官的任命需要建邺的司马睿委派,但在王敦的辖区内,各级官吏任免都凭王敦一句话,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权力范围了。

  风雨荆州

  陶侃重新当上了荆州刺史,却只能暂驻长江以南的江陵,近来,位于长江以北的荆州局势错综复杂,他要真正掌握自己的属地,还需要继续努力。

  前文曾讲过受王贡撺掇,先是扫平荆州流民叛乱,后与陶侃为敌的朝廷正牌官员杜曾。此时,杜曾依旧驻扎在长江北岸的竟陵郡,他不可避免地成了陶侃攻伐荆州的第一块绊脚石。

  很快,陶侃挥师渡过长江,将杜曾围困在石城。

  杜曾的军队大多是骑兵,陶侃则是步兵。交战之际,杜曾对陶侃发起突袭,他凭借骑兵卓越的机动力,像一柄利剑一样直接贯穿到陶侃军阵后方,紧接着,杜曾开始从后方反攻陶侃。陶侃又被杜曾打得惨败。

  杜曾虽然首战告捷,但他并不想跟江东集团死磕到底,遂见好就收。他遥望着败退中的陶侃跳下战马,向陶侃揖手而拜。

  “陶君,恕在下无礼。既然咱们都是朝廷的人,也就没必要以死相逼。后会有期!”

  杜曾暗想:既然你江东集团容不得我,那我只好去投效真正的朝廷势力——晋室皇帝司马邺了。于是,他摆脱了陶侃,继续向荆州北方行进。

  荆州,自三国时期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早在一年前,江东集团与杜弢在湘州胶着的那段时间,坐镇长安的晋皇帝司马邺委派了一名荆州刺史——第五猗(第五是姓氏)。

  第五猗进入荆州地界,眼见荆州乱局,心里相当忐忑。

  在荆州北部,也就是南阳郡宛城一带,是荀氏行台的势力范围。荀氏行台于“永嘉之乱”发生后由荀藩组建,本部设在豫州,荀藩死后,这个行台并没有沦丧,而是继续由其弟荀组支撑。早先,荀氏兄弟庇护司马邺并奉其为皇太子,后来司马邺逃往长安,荀氏兄弟留恋故土不想西去,选择留在豫州。按理说,荀氏行台与司马邺关系不错,而且,荀氏行台在司马邺登基后也承认了这个坐落于长安城的朝廷。但实际上,荀氏行台始终保持着半独立性质。

  后来,荀氏行台委派荀崧(荀彧玄孙,荀藩、荀组的族侄)担任江北都督,就近驻扎在荆州北部的宛城,由此,荀氏行台算是把手插进了荆州北部。

  此时,第五猗途经荀氏行台的势力范围——宛城时,丝毫不敢停歇,因为他明白,荀氏行台虽然表面上属于晋室势力,但与朝廷关系相当微妙。

  第五猗继续南下,他越走心里越发虚,这个时候,江东司马睿委派的荆州刺史陶侃正驻扎在长江以南的江陵城,随时准备北伐拿下荆州。

  第五猗心里跟明镜似的,荀氏行台和江东司马睿都不曾宣布独立,可一旦出现利益冲突,这两股势力谁都不会对自己心慈手软。他最后在荆州襄阳郡屯驻下来,无奈地被挤在荀崧(荀氏行台)和陶侃(江东集团)中间,在夹缝中委曲求全。

  恰在这时候,第五猗遇到了杜曾。二人可谓是一对难兄难弟,而且,第五猗是朝廷正牌官员,杜曾则是一个不被江东集团容纳的人。二人一拍即合,结成军事同盟,占据在位于长江北岸的荆州南部。

  杜曾不想再跟江东集团产生摩擦,便把目标瞄向了北方荀氏行台的势力范围。

  公元315年秋,杜曾率军二千将荀崧围困在宛城。宛城数百守军,荀崧若想突出重围,并非全无可能,但守城的责任感让他不能弃城而去。眼看宛城不保,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向外界的盟友求援。

  派什么人去求援并不是问题,可荀崧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否撑到援军到来之日,甚至连能否请来援军都不确定。他不仅担心宛城的安危,更担心一家老小的性命。此刻,他怜爱地望着女儿荀灌,不敢去想城破之日女儿的结局。

  荀灌年仅十三岁,性格聪明早熟。她像是能猜透荀崧的心思,操着稚嫩的声音说道:“如果父亲信得过女儿,就让女儿出城求援吧!”

  “你说什么?”荀崧吃惊地望着荀灌。

  “不出城迟早是个死,如果能成功突围求得援军,宛城还有救。”

  荀崧没想到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居然能说出这种话来。他内心无比纠结,他倒不是在盘算女儿能否担当得起求援重任,而是在盘算女儿安全逃出宛城的存活率有多高。但如果把女儿强留在身边,暂时看着安全,可万一到了城破之日,女儿必死无疑。

  荀崧紧紧盯着荀灌清澈而冷静的双眼问道:“你以为这城是想出就能出的吗?”

  “女儿自幼习武,此番出城求援,不成功便成仁,绝不会辱没荀氏的名声!”

  颍川名族荀氏……家族的荣耀感瞬间涌满荀崧的内心。或许,让荀灌出城的确是他能为女儿做的一切了。

  “好,我让你出城。你若能安全脱身,就去豫州找石览帮忙。”石览也属于荀氏行台阵营。说着,荀崧交给荀灌两封亲笔信,“一封信是给石览的,还有一封是给豫章太守周访的,他也是个可以信得过的人。”

  让我们借这件事分析一下占据荆州的三方势力——长安朝廷、江东集团、荀氏行台——之间的关系。围攻荀崧的是跟朝廷正牌荆州刺史第五猗结盟的杜曾,荀崧全然没想找长安朝廷居中协调,反而是向江东集团求援,从这里可以看出,荀氏行台其实已经呈现出向江东集团靠拢的迹象了。

  荀灌接过信,揣入怀里,点了点头。

  荀崧为确保荀灌安全,特意挑选了几十名精兵护卫。一个深夜,宛城城门洞开,荀灌手持利剑,亲率数十名勇士冲入了杜曾的包围阵……

  城头上,荀崧紧攥双拳,揪心地观察城外战况。他看到敌军守备最薄弱的方位掀起一阵骚动,但距离太远,他根本看不清战事如何。他只听到撕心裂肺的喊杀声,隐约间,他仿佛还听到女儿的呼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骚动逐渐向敌阵外围蔓延。喊杀声变得越来越小,荀崧使劲地听,试图从微弱的嘈杂中分辨出女儿的声音,可他什么都没听到。片刻后,他望见一大队敌军脱离军阵,向着远方疾驰而去。荀崧意识到,肯定有人已经成功逃了出去,敌军正在展开追击。但幸存者中有没有荀灌?他不知道,他希望有。

  这天夜里,荀崧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荀灌的人头被扔到了城门口……

  再说荀灌,这个小女孩的确成功冲出了敌阵。杜曾追击,荀灌且战且退,一直逃出很远才甩掉追兵。

  荀灌被喻为古代年纪最轻的女英雄。在那个悲惨的年代,人的求生欲被激发出来,往往能突破自己的极限。而荀崧仅有数百人守城,他并不能肯定会有援军到来,想是已经做好城破殉葬的准备了。

  倘若荀灌仅仅是勉强逃生,肯定无缘被载入史册。她逃出去后,没有辜负父亲的寄托,火速找到驻扎在豫州的石览求助。

  石览兵力也不太多。

  荀灌说道:“家父临行前还说,可以找豫章太守周访帮忙,我随身携带着家父写给周访的亲笔信,希望石伯伯能派人把信送给周访。”

  石览应允。

  周访接到了荀崧的求援信。无论是于私——考虑到中原名族荀氏的面子,还是于公——荀氏行台与江东集团的关系,他自然都不会放弃这个主动抛向己方势力的橄榄枝。随即,周访和石览均不负荀崧所望,率军奔赴宛城。

  杜曾不仅看到了来自荀氏行台的石览,更看到了来自江东集团的周访。他明白了,荀氏行台为了生存已经与江东集团联手,晋室朝廷根本是名存实亡。然而,他却把陶侃得罪得不浅,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进入江东集团了。

  不幸之万幸

  在荀氏行台和江东集团的联合攻势下,杜曾不得不撤退。临走前,他给荀崧写了封信示好,主动提出帮荀崧剿灭荆州其他地方的流民起义。

  自然,杜曾只是随口一说,因为很快他就挥师南下,攻向他的宿敌——陶侃的大本营——江陵城。

  这段时间,陶侃并没在江陵,而是驻扎在王敦的大本营——江州豫章郡。他听说杜曾剑指江陵的消息后,准备回江陵防守。按照礼数,他出发前要跟顶头上司王敦辞行。

  陶侃的僚属听闻此事,劝陶侃道:“您履立战功,一直深受王敦忌惮。下臣建议您直接回江陵,别去见王敦。否则,王敦很可能会趁机将您扣押。”

  陶侃不听,径自去拜辞王敦。果不其然,王敦软禁了陶侃,几天后,王敦改派陶侃为广州刺史,又让自己的堂弟王廙(yì)取代陶侃成为荆州刺史。广州即是今天的广西、广东地区,在当时还是不毛之地,那里既非军事重镇,更远离政治核心。这相当于把陶侃给架空了。

  这项任命一宣布,留在江陵的陶侃旧部全都火冒三丈,一气之下,居然跟杜曾达成和解,然后与杜曾联手阻止王廙来江陵赴任。原本,陶侃是唯一有望击败杜曾夺回荆州的人,这下,江东集团的荆州战略就因为王敦的私心告吹了。

  此时,陶侃还在江州豫章,他正准备去广州赴任,却见王敦率军将自己府邸团团包围。

  陶侃大惊失色,隔着府门问道:“王君,您这是什么意思?”

  王敦喝问:“你旧部在江陵谋反,勾结杜曾,你知不知道!”

  “下臣对此毫不知情。”

  王敦本来就想借这机会彻底除掉陶侃。他冷哼一声,当即就要下令攻进陶侃府邸。这时,王敦的幕僚低声劝道:“将军万万不可!豫章太守周访跟陶侃亲如兄弟,您若杀了陶侃,周访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王敦听到这话,不禁犹豫起来。

  陶侃见王敦徘徊不决,遂强作镇定地言道:“王君您是能裁断天下大事的英雄,今天这事希望您也能明察秋毫。”

  王敦暗自盘算:杀陶侃容易,但很可能会激起更大的军界动荡。思来想去,他最终放弃了杀陶侃的行动。事后,王敦放陶侃去了广州,并把陶侃的儿子留在身边,算作挟制陶侃的人质。

  陶侃躲过死劫后,特地去拜见了虽未出面,却保住自己性命的恩人周访。

  周访大惑不解:“你屡立战功,怎么竟被贬到广州?”

  陶侃百感交集,泪如雨下:“老兄你是不知道啊!去广州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已经死无葬身之地了……”

  江东集团首屈一指的名将陶侃,就这样被雪藏到广州了。他当然无法预知自己会在这蛮荒之地待多久,更无法预知将来自己会对国家社稷产生多大作用。现在,他所能做的唯有隐忍。

  王敦这么飞扬跋扈,不仅让皇帝和同僚心有戚戚,也引起了部分族人的担忧。王敦的堂弟王棱与王敦理念不合,常常劝其安守本分。

  王敦受不了王棱处处掣肘,便暗中挑唆部下将王棱刺杀了。

  江东CEO

  王敦位居江东集团最高军事统帅,甚至能随意任命不属于自己管辖范围的其他州刺史,可谓只手遮天。而他能拥有这么大权势,其实还是仰赖堂弟王导在内支持。用现在的话说,司马睿是江东集团董事长兼法人,王导则是大股东兼CEO。

  就在司马睿坐镇建邺、王敦在外征伐的这些年,身为江东首席重臣的王导都干了些什么呢?

  后世有些史家形容说——王导毕生只做过一件事,那就是竭尽全力协调江北士族和江东士族的关系。这话显然夸张,好歹王导还创建了“侨寄法”稳定江东政权,但从中也不难看出王导执政的重心。

  “永嘉南渡”期间,江东政权逐渐被北方士人掌控。王导要做的即是尽可能照顾江东人的面子,平复他们的情绪。在这方面,王导可谓花尽了心思。

  某日,徐州名士刘惔前去拜访王导。当时正值酷暑,刘惔迈步进了王导府邸,只见王导正裸着上身,肚皮贴在石棋盘上纳凉。

  王导抬头看到刘惔,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话:“何乃渹!”这是一句纯正的吴语,意思是:好凉快啊!

  这副滑稽的模样,令刘惔哑然失笑。辞别王导后,有人问他:“王导这人什么样?”

  刘惔答道:“别的不清楚,我只听他一个劲儿地跟我讲吴语。”要知道,当时全国都以说洛阳话为荣,但身为江东首席重臣的王导竟说吴语,这一下拉近了他与江东人的关系。

  王导派遣下属巡察扬州各地政务。下属回来后向王导一一禀报,唯独顾和一句话都不说。

  王导问顾和:“别人都说完了,你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顾和板着脸答道:“我觉得您应该推行网漏吞舟的政策,而不是去苛察那些细枝末节的事。”

  这位顾和属于“吴郡四姓”中的顾氏家族的成员。他既是江东名士,自然要为江东人的利益着想。江东政权中的大部分官吏本来就被江北士人垄断,也就是说,眼下的局势是江北人管着江东人,顾和当然不希望政策太严。这句话点醒了王导。

  王导马上满脸堆笑道:“顾君说得对,说得对!是我错啦!”

  网漏吞舟,这正是王导毕生奉行的准则。

  一次,余姚县令山遐(山涛的孙子,山简的儿子)查出县里豪族虞喜(三国时期吴国名臣虞翻的后代)藏匿人口避税。山遐依照律法要处死虞喜。判决一出,顿时激起余姚县其他豪族的联合抗议。本来是虞喜犯法,可众多豪族反而向王导状告山遐判决不公。

  王导不仅下令释放虞喜,更将依法办事的山遐撤职查办。

  会稽太守何充为山遐申冤,这下,王导连何充也给罢免了。

  面对江东错综复杂的局势,王导这样做自是为了避免激化矛盾。虽然到后来,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发展到纵容不法、姑息养奸的地步,但在政权草创初期,的确有利于江东稳定。

  说王导毕生只做一件事是夸张,如果真这样,他最多也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和事佬罢了。基本上,自司马睿初到江东站稳脚跟,再到把势力范围向西扩张到江州、湘州、荆州,这一系列战略布局,无不是听凭王导定夺。

  王导身为江东首席重臣,他的一言一行也都关乎政权的稳定。

  桓彝(yí)刚到江东时,对周说:“我因为中原丧乱跑到这里,没想到这里也是一片萧条,恐怕真没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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