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乱(10/21)
不幸的是,没过多久,郭槐就去世了,她临死前叮嘱贾南风道:“贾午和赵粲(司马炎的嫔妃,贾南风亲信)一定会祸乱你的家事,我死后,你可别再受她们蛊惑了。”
郭槐,这位本性刻薄恶毒的女人,晚年却充当起司马遹最大的保护伞,是唯一能制约贾南风的人。随着她的死,贾南风再没有任何顾忌。另一边,贾模也因为三番五次劝谏贾南风而备受冷落。贾模预感自身难保,心里又怕又气,忧愤成疾,于公元299年郁郁而终。
贾模死后,贾南风让裴担任门下省首席侍中。裴上表辞让,但经不住贾南风一通软磨硬泡,最后无奈接受。
有明白人跟裴说:“您若想尽忠,就该对皇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若皇后不听,索性辞官隐遁。可您既想明哲保身,又不肯逊位,摆出一副辞让的架势有什么用呢?”
裴一不敢直谏,二不想辞官,只是硬着头皮在这个位置上待着。
另外,阎缵也劝张华辞官避祸。张华同样割舍不下仕途。
有段时间,张华想聘请韦忠做幕僚。韦忠称病不去。有人问他为什么。韦忠说:“张华华而不实,裴贪权无厌,二人舍弃道义,阿附皇后,这岂是大丈夫所为?我现在要是当了张华的幕僚,就好比身陷万劫不复之地,将来必受牵连。”
就在贾南风企图废太子一事闹得人尽皆知的时候,张华的故吏——如今是司马遹的亲信——手握东宫三千禁军兵权的左卫,率刘卞找到了张华。
刘卞开门见山地问道:“听说皇后想废了太子,这事您知不知道?”
“我没听说。”
张华当然听说过,而且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卞察觉到张华对自己有所保留,心下不悦道:“我原是一名小吏,多亏您提携才有今天,我感激您的知遇之恩,所以才对您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没想到您反而怀疑我。”
张华反问:“假定有这回事,你打算怎么办?”
“东宫多忠义之士,且有一万多禁军,您位居宰辅重任,只要您一声号令,我即刻发动政变,废掉皇后!”
又有人想废皇后了,这种事张华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这些年来,张华总是回忆起他昔日力主伐吴平定天下的辉煌,可这辉煌没能维持多久,他便因为在太子党和齐王党中站错队被司马炎罢黜。仕途的暗淡让他心灰意懒,也磨平了他的棱角。而让他始料未及的是,他居然得益于贾南风的提携,成为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虽然贾南风品行败坏,终归是对自己有再造之恩。张华不敢也不愿做出对贾南风不利的事。这复杂感情和他内心的道义形成了巨大的矛盾,让他备感纠结。
面对刘卞的提议,他推脱说:“陛下又没授命我废皇后,如果我这么干,岂不是目无主君,以不忠示天下?就算成功也不能免罪。更何况朝中皇室、外戚各持权柄,哪有那么容易成功的?”
刘卞愤然离去。
待刘卞走后,张华心里七上八下。东宫有这种人迟早会生出事端,这事瞒不住啊……张华一方面出于恐惧,一方面出于对贾南风的好意,最终竟然把刘卞的密谋向贾南风和盘托出。
几天后,贾南风免除刘卞东宫左卫率的官职,外调雍州刺史。刘卞察觉事情泄露,服毒自杀。
史书中并没有明言是张华告密。然而,为《资治通鉴》作注解的宋元史学界胡三省对此有过分析:张华与刘卞的对话唯天知地知,若张华不说,贾南风怎么可能知晓?而且,如果贾南风真是通过其他渠道听闻此事,以她的狠辣手腕,又怎么可能只处置刘卞,却对张华不闻不问?想来,张华若没有告密,是绝不可能安然无恙的。
皇宫处于权力旋涡的核心,想废贾南风的人多如牛毛,不过,这里面真真假假、尔虞我诈,很多事根本说不清楚。
一天,中护军赵浚悄悄对司马遹说:“皇后想废您之心天下皆知,如果再不行动,恐怕就来不及了。东宫有一万禁军,臣手下也有数千禁军,臣愿助您发动政变,联手废了皇后!”
司马遹瞪着赵浚,心里打了个激灵。
赵浚是赵粲(司马炎的嫔妃)的叔父,而赵粲可是贾南风的死党啊。自杨骏倒台后,赵浚担任中护军,他是贾南风掌权后的既得利益者,废贾南风对他有什么好处?难不成赵浚是贾南风派来试探、陷害自己的?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岂能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退下!”
司马遹将赵浚打发走了。
史书认为司马遹没有把握住机会,以遗憾的口吻记下了这件事。然而,司马遹很可能是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因为在后面,赵浚被明确定义为贾南风私党。皇宫中,诸如此类的陷阱可以说无处不在。
毒酒
到公元300年,元康年已走到第十个年头。这年1月,太子司马遹的心情既悲伤又低落。原来,他的长子司马虨突发重病,性命危在旦夕。司马遹一面让巫师祈福,一面上表请求给长子封个爵位。
奏表传到司马衷手里,令这位皇帝有些为难。他有心成全却做不了主,只好一如既往地请示贾南风:“皇孙病重着实可怜,你看要不要答应太子?”
“不准!”
“好、好,听你的。”
这事原本过去了,但贾南风却动了念头:司马遹在东宫装神弄鬼不说,还提出这种出格的要求,何不趁机废了他?
于是,贾南风以皇帝的名义派人去请司马遹。
“陛下对你甚是挂念,命你去中宫觐见。”
司马遹认出这名近侍并不是司马衷的,而是贾南风的。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遂推诿道:“请你代禀父皇,司马虨病情太重,恕我走不开,改日一定去。”
贾南风又接二连三地派人去叫,次次都被司马遹搪塞过去。
这小子真难请啊!
到2月5日傍晚,贾南风再也忍不住了,她写了一封正式书函发给司马遹:“陛下召见你,到底来是不来?”
司马遹无奈回禀道:“时已黄昏,我明日一早一定去。”
次日清晨,司马遹迫不得已前往中宫觐见司马衷。
司马衷看着自己的儿子,呵呵傻笑:“你来啦。”
“父皇恕罪,儿臣最近心中悲痛,所以来迟。敢问父皇召唤儿臣有何事?”
“啊?没什么事啊……”
“啊?”
“哦,是皇后想见你……”
司马遹对父亲这副浑浑噩噩的神情早习以为常:“那儿臣这就去向皇后请安。”
“好、好,去吧。”
司马遹辞别了司马衷,又来到贾南风的寝宫。可寝宫里没有贾南风的身影,只有侍女陈舞候在此。
“陈舞,皇后在哪儿?”
“你等着,皇后一会儿就来。”
言讫,陈舞径自走出寝宫,把司马遹一个人晾在了这里。
少顷,陈舞端着一坛酒和一盘枣走了进来:“这是昨天陛下打算赏赐给你的枣和酒,赶紧吃了吧!”
“皇后呢?”司马遹却不动。他不知道,贾南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直接面对自己。
陈舞催促道:“先别问东问西的,你怎么还不喝?”
“酒有几升?”
“三升。”
“恕我实在没有三升的酒量!”
此时,贾南风就躲在寝宫门外,她听到司马遹推三阻四,忍不住厉声呵斥:“你以前也喝过酒,今天怎么就不能喝了?陛下赐你酒是一番好意,这酒是为你儿子祈福的。”
原来皇后就在门口。司马遹马上跪倒在寝宫内,大声回答:“之前喝酒是在陛下朝会上,我不敢推辞,故小酌几杯。我实在喝不下三升酒。况且我到现在粒米未进,喝太多酒,一会儿见到您,怕有失礼仪。”
陈舞板起脸道:“你真是不孝!陛下赐你的酒都不喝,难道是担心酒里有毒吗?”
司马遹听到这话,没法辩驳,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酒坛,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他喝到两升已是面红耳赤,忍不住放下酒坛,连连哀求:“真的喝不下了,还剩一升,能否容我带回东宫再喝?”
“不行!陛下命你马上就喝光!”
司马遹只能强忍着喝完。
三升酒下肚,司马遹头晕目眩,面前的陈舞渐渐变得模糊不清,没多会儿就醉得不省人事了。这酒……酒……到底有没有毒?他没有想到,酒虽然没下毒,却比最毒的毒药还要厉害。
陈舞推了推司马遹,见全无反应,遂跑出寝宫向贾南风禀报:“皇后,太子醉了。”
“嗯,我看看……”贾南风这才缓缓走了进来。她旁边还跟着一名侍女,手中捧着笔墨纸砚。
“太子!快醒醒!醒醒!皇后来了!”陈舞猛烈地摇晃着司马遹。
“啊……皇后……”司马遹只感觉天旋地转,勉强半睁开双眼。
“陛下让你照着这封文书抄写一遍。快写!”
侍女将一张写满字的纸铺在司马遹面前,然后又将蘸饱墨的笔和白纸递给了司马遹。
“哦……”
司马遹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拿起笔,又是怎么写下来的。
写毕,他把笔一扔,当即又昏睡过去。
贾南风让司马遹抄写的这封文书,内容是:“陛下与皇后应自己了断,否则,别怪我亲自动手。上苍命我扫除祸害,我与母后谢淑妃在三辰下歃血为誓,约定日期发动政变,事成后继承帝位,立司马虨为太子,立太子妃王惠风为皇后。以三牲祭祀天地,大赦天下!”司马遹因为是在神志不清中执笔,故涂涂改改,字迹不清,不过勉强还是能看出大概意思。
这封文书的原件,《晋书》中记载是潘岳所写,但这说法可信度并不高。首先,在两晋南北朝的众多史料中完全不见这一记载,而《晋书》则是在三百年后的唐朝才编撰出来的。其次,此事之后,潘岳并未因此扯上干系。再有,这封文书言辞直白平淡,特意让文采极佳的潘岳起草实在是多此一举。
贾南风看毕,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将文书拿给司马衷看。
“啊!这……这……”即便如司马衷这样迟钝的神经也不由得震惊了,“这真是太子写的?太子要杀朕?为、为什么?”
“的的确确是太子写的!请陛下即刻召集群臣商议此事!”
“快!召集群臣!”
无力的抗争
当天下午,公卿朝臣齐聚式乾殿。
众人面面相觑,贾南风率先发话:“今天召诸位大人来,是因为宫里出了件大事。”说着,她朝宦官董猛招了招手,“你们自己看吧!”
董猛将太子抄写的文书交给群臣传阅。顷刻间,式乾殿一片哗然。随即,董猛掏出一封诏书,高声念诵:“太子写下这番大逆不道的话,按律应赐死!”
司马遹的岳丈——中领军、尚书令王衍差点吓瘫在地上。他没想怎么把这乌龙事件查个水落石出,却只盘算着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臣……臣……”王衍正要表明自己的立场,突然被一位同僚打断了。
“慢着!”首席侍中裴从人群中站出来言道,“这一定不是太子写的!臣斗胆请辨认字迹!”
这话也只有身为贾南风表亲的裴才敢说出口。公卿见裴发话,纷纷跟从着嚷嚷:“是啊!需要辨认字迹!”王衍本来想表态支持贾南风,听到裴和同僚的话又缩了回去。
“辨认字迹,好!”贾南风胸有成竹,向董猛点了下头。董猛遂拿出几份司马遹以往写的文章交给公卿对照。
众人仔细辨认笔迹,神情逐渐由原先的希望变成了失望。这封政变宣言字迹虽潦草,但的确是出自司马遹之手。
裴暗想:太子写出这样的话,若非神志不清,就是被人胁迫。可这仅仅是裴的臆断。他无从证实。话说回来,即便证实了,难道要指责是贾南风逼司马遹谋反?这还怎么收场?
“诸位大人都看清楚了吧?究竟是不是太子所写?”
“似乎……确是太子写的。”
公卿无可奈何地承认了。
“好!既然是太子所写,按律,即刻命太子自裁!”
“等等!”裴鼓足勇气,打算继续抗争,“既然有物证在此,能否传唤揭发并传递这封书信的人证前来对质?”
这恰好戳中了贾南风的软肋。当然,所谓“揭发”并“传递”这封文书的人正是她自己。如果要让她自己陈明是如何获取这封文书的,言语间必露出破绽。
“铁证如山,还要什么人证!”贾南风狠狠地瞪了裴一眼。
这一瞪让裴更加确信,太子的谋反宣言绝对是出自贾南风的诡计。可是,他没胆量将矛头公然直指向贾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