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乱(4/21)
监斩官听司马繇这么说,只好下令将杨珧斩首。
杨珧把能做的都做了,却还是不能幸免,他死不甘心,拼命摇晃着脑袋喊冤。刽子手根本没法瞄准他的脖子,情急之下一刀劈去,正好砍在杨珧的脑袋上,杨珧当场脑浆迸裂。
张华没来得及出面保住杨珧,而那封有前瞻性的奏疏,也到底没从宗庙中取出来。杨珧做了跟钟毓同样的事,但结局却大相径庭,只能怪他自己生不逢时吧。
随后,应太子宣召入宫的杨济、和傅祗一同逃出太极殿的武茂、听了裴的话主动到廷尉自首的刘豫,还有被司马繇诬陷的文鸯以及杨骏的三个外甥——张劭、段广、李斌,这些人全都被夷灭三族。
一颗颗人头滚滚落地,哀号声、惨叫声、刀砍入肉声不绝于耳。在高平陵政变的四十二年后,洛阳东市再次被鲜血染红了。
裴楷也在候斩的队伍中,他身戴枷锁,缓缓向刑场走去。在他前前后后的人,情绪或激动,或绝望,只有他泰然自若,显得相当与众不同。
两旁围观的百姓发现裴楷的身影,纷纷惊呼起来:“看!那不是‘玉人’裴君吗?虽蓬头垢面,却像站在玉山上一般光彩照人!”
裴楷是大名士,人称“玉人”,他仰慕魏朝名士夏侯玄,就连临死前的神态也颇有夏侯玄的风采。
裴楷即将走上刑场了,这时,他对押解的侍卫提出一个请求:“能否帮我找些笔墨纸砚,我想给亲戚故旧写几封绝笔信。”
这沉稳镇定的语气完全不似从一个将死之人口中说出的。侍卫不好拒绝,恭敬地把纸笔递到裴楷的面前。
“您且写吧。”
裴楷席地而坐,开始写起了遗书。
与此同时,在朝廷里,政变的主要执行者裴力求保住自己叔父一命。傅祗也上疏恳求道:“正始年间,鲁芝、辛敞是曹爽幕僚,斩关夺路投奔曹爽,尚且被宣皇帝(司马懿)赦免。而今,希望朝廷也能效仿先祖,宽赦裴楷!”
贾南风很想处死裴楷,除了荀恺的诬陷,更重要的原因,是裴楷之前跟她爸爸贾充互为政敌。但最后,她决定卖裴和傅祗一个面子,遂将裴楷赦免。
傅祗帮裴楷免罪一事,恰恰从侧面印证了他确是贾南风的同谋,否则,他绝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话语权。杨骏覆灭后,傅祗因功受封郡公,食邑八千户,在傅祗一再推辞下才改封县公,食邑一千八百户,另外,傅祗的儿子也受封二千二百户食邑。如果他那天晚上仅是逃出太极殿然后选择置身事外,是不可能获得这么大好处的。不过,中国人总习惯给历史人物套上非黑即白的脸谱,傅祗算西晋时期的名臣、正臣,史官大概觉得把他跟贾南风扯到一块儿实在不长脸,为保全他的形象,故抹去了他联手贾南风的记载。幸运的是,史书中总是有意无意地藏着蛛丝马迹,以供我们将这些历史人物尽可能还原得真实立体。
人性复杂,哪里有纯粹的好人或坏人呢?
裴楷的遗书刚刚写完,赦免诏书就及时送到了刑场。
“朝廷有诏,赦免裴楷!”
裴楷卸掉刑具,缓缓走出刑场,神态和方才一般无二。他想着死于乱军中的儿子,又看看眼前堆积如山的头颅,不禁感慨命运的无常。
除了以上这些人外,还有一些人,本来处境危险,却因为有先见之明,早早防患于未然。
蒯钦是杨骏的表亲,他在杨骏得势的时候屡次直言顶撞杨骏。当时杨珧、杨济都为他捏着一把冷汗,好心劝说:“你好歹也给太傅点面子,否则就算是亲戚也没好果子吃。”
蒯钦回道:“杨骏虽蠢,但尚且懂得不杀无罪之人的道理,我冒犯他,正是想让他疏远我。否则,说不定哪天我就得陪他一块儿死了!”
杨骏曾打算征召隐士孙登(很可能就是阮籍在苏门山遇到的隐士孙登)和王彰,结果孙登装疯卖傻拒不赴任,王彰更直接逃往塞外。这几个人都成功远离了灾祸。
4月24日,该杀的杀完了,不该杀的也杀完了,大获全胜的贾南风宣布改年号为元康元年。自公元290年至公元291年4月,短短一年多竟连续改了四次年号,杨骏仅执政十个月即宣告覆灭。
斩草除根
杨骏一党被灭,可贾南风还有一块心病未除,那就是皇太后杨芷。只要杨芷在后宫一天,她就永无出头之日。
贾南风对司马衷言道:“陛下,杨骏虽已伏法,但别忘了,太后也是同谋。”
司马衷被这场屠杀吓得魂飞魄散,他有些后知后觉,杨骏纵有千百个不是,也不至于谋反,更别说刺杀自己。贾南风一提到杨芷,司马衷心里更难受了。他想起杨芷多年来对他的百般呵护:“胡说!太后不是同谋!不能杀她!”
贾南风拿出了杨芷写的求援箭书:“你看看,这就是太后与杨骏合谋的证据。若谋反者不追究,何以服众!再说,太后怨恨他爸爸被杀,迟早会害死你!”
“那……那也不行!”
“陛下心肠太软,要不这样吧,让太后迁居永宁宫,不伤她性命,只是严密看护,这也是为了保护陛下的安全。”
“真的不伤害太后性命?”
“臣妾可以担保!”
司马衷只好同意。
不多时,后军将军荀悝将杨芷及其母亲,也就是杨骏的夫人庞氏,押解到永宁宫软禁起来。
事情当然不会结束。
翌日,贾南风授意廷尉高光(帮司马懿发动高平陵政变的魏朝名臣高柔之子)上奏:“皇太后心怀奸谋,危害社稷,射箭传书,募集同党。陛下虽然心怀仁义,但臣等认为不能就此作罢,建议众公卿在朝廷公议,来决定如何处断太后。”
司马衷无奈:“你们……好好想想,可别草率决定啊!”
于是,公卿大臣在朝堂上激烈地争论起来。
高光表示:“杨骏图谋社稷,结党营私,这些皇太后都有参与。皇太后上背祖宗之灵,下绝万民之望,应该贬为平民!”
张华想为杨芷求情,但他又不敢表现得过于直接,只得婉言道:“虽说太后是杨骏的亲人,没办法母仪天下。但臣觉得也不宜贬为平民,不如废掉皇太后这一身份,只封为‘武皇后’,将她安置在离宫,让她颐养天年,也成全她与陛下的母子之情。”
荀恺、司马晃为了迎合贾南风的意思,反驳道:“杨芷危害社稷,不配再当武皇帝(司马炎)的皇后,必须废为平民,臣建议将她软禁于金墉城。”金墉城前面讲到过,是洛阳城内的一座小城,曹芳、曹奂两任被废的魏国皇帝都曾在这里居住。
廷尉高光根据司马晃和荀恺的意思,将杨芷废为平民。没几天,高光又上奏:“杨骏作乱,家属理应处死,杨芷既已幸免,庞氏罪不容恕,应交付廷尉行刑。”在审讯杨芷这件事上,史书中只写廷尉,并没提高光的名字,不过,据考证,公元291年前后任职廷尉的人确是高光。高光在史书中名声很好,料想他和傅祗的情况类似,后代史官为保全其形象,把他这段不光彩的经历给删掉了。
司马衷就算再傻也明白高光的意思,他苦苦哀求说:“别杀庞氏,让她和太后一起去金墉城,行不行?”
“宽赦杨芷已是法外开恩,庞氏断不可赦!”
“求求你们了……”
“不行!”
最终,庞氏被押赴刑场问斩。
临刑前,杨芷抱着母亲号啕大哭,然后连滚带爬地来到贾南风脚下拼命叩头:“臣妾错了,请皇后饶了我母亲吧,臣妾求您了!”
贾南风冷笑地看着杨芷:“你不是皇太后吗?怎么自称臣妾啦?”
“臣妾知错了!”杨芷额头鲜血直流,与泪水混在一起,把她的脸弄得一塌糊涂。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瞎了眼地帮助贾南风?
贾南风不再理会杨芷。她心想:你不用着急,过不了多久,你就又能见到你母亲了。
庞氏被斩首,杨芷被押送到金墉城中。
过了段时间,贾南风下令:“从今日起,谁都不准再去见杨芷。”
“那负责送饮食的侍卫总不免要见到她吧?”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谁都不准!”
“下臣明白了。”
从这天起,再也没有人给杨芷送过吃的,几天后,杨芷竟被活活饿死了。
杨芷下葬的时候,贾南风让人用符咒把她的脸封了起来,以防她去阴曹地府向司马炎告状。十几年后,直到贾南风的时代过去,杨芷才得以平反,谥号“武悼皇后”。
随着“三杨”和杨芷的死,弘农杨氏也算败落了。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后世,这一家族依旧人才辈出。隋朝开国皇帝杨坚、唐朝“十一宰相”杨氏、“中国四大美女”中的杨玉环、宋代满门忠烈的杨家将便都出自弘农杨氏。
“三杨”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杨珧和杨济摊上这么一位大哥只能甘认倒霉。可平心而论,杨骏固然可恶,却也没做出什么太伤天害理的事,他最大的错误,便是得到了和自己能力不匹配的地位。杨骏死后,贾南风作为一颗冉冉升起的凶星,终于登上了政治舞台。前面说过,中国人对历史人物习惯赋予脸谱化的概念,贾南风凶狠毒辣不假,但在后面,本书仍然会尽量从一个更加公正、客观的角度来描写这位中国历史上首屈一指的恶妇。
汝南王执政
贾南风借助宗室的力量赢得了政变,她得势后,她的堂弟贾模、外甥贾谧(mì)、舅舅郭彰全都飞黄腾达,贾郭两族鸡犬升天。
不过,贾郭族人此时资历尚浅,并不能直接执政,否则很可能会变成第二个杨骏。经过一番考虑,贾南风把司马亮从许昌召回京都,任命司马亮为太宰(上公)、录尚书事。为了不让宗室独大,她又提拔在司马炎时代失势的卫瓘,任命卫瓘为太保(上公)、录尚书事。司马亮是宗室中辈分最高的宗师,卫瓘是讨平蜀国战役中崛起的功臣,二人资格都很老,且早先都是杨骏政敌。
由此,司马亮和卫瓘成了继杨骏之后的辅政重臣。
司马亮秉承了杨骏的衣钵,一上台又封侯一千多人。他的想法简单直接——封侯的规模必须超过杨骏,否则没法收揽人心。
傅咸劝道:“照您这样封赏,今后谁不盼着国家政变?祸患会无穷无尽。而且那些受封者中很多根本没参与诛灭杨骏的政变,譬如夏侯骏,他一直置身事外,朝野对此议论纷纷,都说因为他是您的姻亲才无功受禄。”
司马亮把傅咸的话当成了耳旁风。而另一位辅政重臣——名声颇佳的卫瓘也不想蹚这趟浑水,他年轻时才略非凡,年老后唯求保全官位。
先前,司马炎第三子——关中都督司马柬,也尾随五弟司马玮和十弟司马允来到京城,并被授予录尚书事职权。司马柬虽未参与政变,但由于他是皇帝司马衷最年长的弟弟,口碑也还不错,所以事后,他这个录尚书事也继续留任。
此刻,司马柬看着杨骏一党覆灭,心里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他有种预感:真正的祸乱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他自己,在杨骏掌权时上台,没参与政变,立场相当尴尬。于是,司马柬为免受猜忌,屡次跟朝廷申请返回藩国。可司马亮不答应,坚持让司马柬帮自己辅政,因为他已经发现,别说是管朝廷,就连宗室他也管不住。
政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安东公、右卫将军司马繇,在政变后越来越忘乎所以,他凭借权势,提拔亲信,排除异己多达三百余人。譬如先前,他污蔑文鸯阿附杨骏,导致文鸯灭族。可实为杨骏党羽的司马楙(司马孚的孙子,司马望的儿子),因为跟司马繇交情好,不仅没被株连,反而还升了官。
王戎(“竹林七贤”之一)好心劝道:“你好歹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司马繇不听。
司马亮也觉得不能再这么放任司马繇了。
没两天,朝廷下诏,将右卫将军司马繇调任尚书仆射。
司马繇丢了兵权,心里自然憋屈,整日只有借酒浇愁。
一天,他喝得酩酊大醉,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早晚有一天,我要废了司马亮和皇后!”
司马繇无兵无权,要废皇后贾南风和皇室宗师司马亮,只是酒后胡言乱语,可不承想,他这话却被亲哥哥司马澹听到了。
司马澹素来跟司马繇关系恶劣,他的老婆又是贾南风表亲。听闻这话,他一不做,二不休,火速向贾南风和司马亮密报:“司马繇意图谋反!”
朝廷当即将司马繇罢黜,流放边境。
皇室刚刚合力击败杨骏还没一个月,就闹出这么一档子事,似乎隐约预示着,这个庞大家族的内部已经开始走向分崩离析了。
楚王凶猛
再来说说另一位宗室——楚王司马玮。他率先入京联络多位藩王,可以说是起到了主导作用。政变胜利后,司马玮受封卫将军、中领军、侍中、太子少傅,俨然成了京都军事实力最强的藩王。
但司马玮年轻气盛,心里并不满足。
“杨骏是我除掉的,到头来却把司马亮和卫瓘两个老东西抬了出来!这算什么事?”
司马亮和卫瓘很清楚司马玮不服管。对他们来说,这个手握兵权又凶暴乖戾的年轻人就像个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其危险程度远在司马繇之上。于是,两位辅政重臣下定决心,不惜和司马玮撕破脸,联名上疏,建议让司马玮返回藩国。
“当初先帝让楚王任荆州都督,正是希望他能拱卫皇室。如今朝廷已经安定,臣提议让楚王返回荆州,以全先帝遗愿。”
公卿大臣听罢,脊背直冒冷汗,无人敢应。这要是附和,岂不是摆明了和司马玮作对吗?这小子心狠手辣,谁惹得起?
再加上贾南风有意让司马玮平衡司马亮、卫瓘的权力,于是,让司马玮返回藩国的事无法推行下去。
两个手握政权的老臣捅了马蜂窝,他们与手握兵权的司马玮之间的矛盾愈发激化。随后,他们又申请让裴楷代替司马玮任中领军,以期削减司马玮的兵力。裴楷的儿子娶了司马亮的女儿,裴楷的女儿又嫁给卫瓘的儿子,三人是亲家。
司马玮得知后暴跳如雷:“我可不像司马繇那样任你们摆布!裴楷胆敢接受,我就一剑斩了他!”
裴楷果然不敢,他百般推辞,甚至请求离开京都去外州做官。
这么一来,司马亮和卫瓘的努力再次泡汤。
司马玮能稳居京都,是由于贾南风的袒护,对贾南风而言,司马亮和卫瓘是贾氏一族掌权的首要障碍,而性格莽撞的司马玮反倒容易操纵。
但话说回来,楚王司马玮夹在司马亮、卫瓘与贾南风之间,虽然勉强熬过了这两劫,但也很发愁。长此以往,终归不是个办法。司马玮还不知道,在他麾下有两个僚属比他还要发愁。这两个僚属是公孙宏和岐盛,二人先前都因犯事被卫瓘通缉,在司马玮的保护下才保住性命。此刻,他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照这样下去,楚王迟早被卫瓘和司马亮搞垮。楚王一倒,我们也就完了。”
“皇后只想借楚王制约卫瓘和司马亮,这总不是长久之计!”
“要想彻底解决麻烦,就得先下手为强!”
二人经过一番周密谋划,居然想出了一个极大胆的计划。他们在没有告知主子司马玮的情况下就四处散布流言,说司马亮和卫瓘意图废立皇帝。很快,流言传到了贾南风的亲信李肇耳中。这世界上有一类人,内心无比渴望混乱,他们认为混乱能给自己带来利益,而且,这类人在西晋时期尤其多。当智障者司马衷当上皇帝后,很多人心里渴望混乱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并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