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丰收季(14/14)
司马炎的安排到底具不具备可行性?后世居然真有史学家像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这纯属脑子进水。因为归根结底,司马炎把皇位传给一个智障者,无论做什么都是白搭。
我把能做的都做了,社稷应该能稳固了吧。不!其实只要司马衷一生平安也就够了。可是,要保护司马衷明明有更简单的办法,又何必非让他去当皇帝呢?社稷稳固和让司马衷当皇帝这两件事本来就是自相矛盾的吧?司马炎越想越纠结,又仿佛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头痛欲裂,事已至此,索性什么都不再想了。
老无所依
从公元189年东汉王朝濒临崩溃,经过三国、西晋、东晋、南北朝,截至公元589年隋朝统一天下,总共四百年。在这漫长的四百年中,真正能称得上和平年代的其实也就只有太康年间的十年,其余三百九十年全部乱得一塌糊涂,这来之不易的十年转瞬即逝。公元290年初,司马炎宣布改元,太康十年变更为太熙元年,颇负盛名的“太康盛世”宣告终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如司马炎期望的那样,历史从此翻开了崭新的篇章,但情况反而没有之前好。
紧跟着,司马炎重病不起,神志变得模糊不清。杨骏寸步不离地服侍在他身边,并趁机把皇宫近侍全换成了自己的亲信。连日来,杨骏一直琢磨一个问题——怎样才能把司马亮赶出京都,好让自己独揽托孤辅政重任。
这天,司马炎略微醒过来,一抬眼就看到杨骏和皇后杨芷侍候在旁:“杨骏,你一直都在啊……”
“陛下,臣一直在呢。”
“好……好……朕想让你……和汝南王(司马亮)一起辅佐太子。”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杨骏说着说着,开始哭天抹泪。
司马炎听他哭了一会儿,听烦了,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陛下?陛下?您还醒着吗?”
“嗯……”
“臣觉得,汝南王才堪重任!”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司马炎头脑很不清晰,他只是随口应道:“是啊。”
“倘若授予他大司马之位,让他出任豫州都督,就近驻扎在许昌,京都的安全也就有保障了。”
“嗯……”
显然,司马炎根本没听明白杨骏的话,他刚刚还打算托孤给司马亮,这没多会儿又同意让司马亮出任豫州都督了。
杨骏和杨芷暗暗对视一眼。杨芷点点头:“陛下,臣妾这就去传达旨意。”
杨芷疾步走出寝宫,速召中书监华廙(yì)(魏国名臣华歆之孙、华表长子)言道:“陛下刚说了,拜汝南王司马亮为大司马,出任豫州都督,速速离京,不得逗留。”
中书省遂根据杨芷口述颁布诏书。
司马亮生性胆小怕事,他原就觉得托孤辅政这类事自己根本应付不来,而手握重权的杨骏更让他唯恐避之不及。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他爽快应道:“陛下让我出镇许昌?好!好!我这就起程。”
就在司马亮准备出发的当口,司马炎似乎是回光返照般清醒过来。他睁开双眼,顾盼四周,只见身边的侍从竟一个都不认识。
“杨骏……这是哪儿?”
“陛下,这是含章殿啊,您都昏睡好几天了。”
“这些近侍,我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杨骏有些慌张,胸口怦怦直跳:“这些,都是臣为陛下精挑细选的忠勇之士。”
瞬间,司马炎意识到杨骏这是公然在自己身边安插亲信:“杨骏!你!你怎么能办出这种事?!司马亮人呢?他人在哪儿?”
“陛下,臣知罪!”杨骏匍匐在地上,吓得汗流浃背。
“你!”司马炎的头脑虽然清醒了,但身体还是动弹不得,“宣中书监华廙来,我要下诏书!”
“臣这就去传中书监大人!”
杨骏跌跌撞撞地逃出含章殿。须臾,中书监华廙觐见。
“华廙!你听好了,诏书这样写,让汝南王司马亮留在京都,辅政!”华廙按照司马炎的意思又写了一封诏书。
接着,司马炎吩咐近侍:“快去,把司马亮给我找来!”
近侍慌忙出了含章殿,却见到杨骏守在门口。
“陛下说什么啦?”
“陛下说要宣召汝南王。”近侍是杨骏的亲信。
“你就待在这儿,等会儿再进去,尽量拖延。”
近侍根本没去找司马亮,过了几个时辰,他回到含章殿向司马炎禀报:“陛下,臣找不到汝南王。”
“混账!再去找!”
三番五次下来,近侍又糊弄说:“汝南王正赶过来。”
“去催他快点!”
司马炎不知道,派去找司马亮的近侍其实一直在含章殿门口晃悠着打发时间。
就这么等了许久,司马炎最终也没有见着司马亮的人影。他再也坚持不住了,又陷入昏迷状态。
杨骏偷偷朝含章殿内张望:“陛下又睡着啦?”
近侍点点头。
事不宜迟。杨骏大步流星奔至中书省。
“华廙呢?”
“下臣在。”华廙赶忙出来迎接。
“诏书写好没有?”
“刚刚写完。”
“拿来我看!”
华廙战战兢兢地把诏书递给杨骏。杨骏看了半天,却迟迟不还给华廙。最后,他竟把诏书揣进自己怀里:“我要拿回去仔细斟酌,然后向陛下确认。你等着,明天再给你。”
“这……不妥吧?”华廙冷汗直流。
“有什么不妥!”杨骏恶狠狠地瞪了华廙一眼,转身离去。
这天晚上,华廙紧张得一宿没睡。翌日,他来到杨骏府上。
“杨大人,诏书可看完啦?”
“还没看完,你急什么!回去耐心等候便是!”
就这样,诏书被永久封尘在杨骏家了。
仁君末路
司马炎在含章殿连续昏睡了两天。第三天,他总算醒了,可是,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虚弱地四下张望,仍是只见到杨芷和杨骏侍候在身旁。他什么都明白了,但也再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力。司马炎用哀求的眼神望着杨芷,心里默默地祈求:“你们要什么都行……只求能保护好司马衷……”
杨芷仿佛看穿了司马炎的心思,她向司马炎微微点了下头,当即宣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何曾次子)觐见。
二人匆忙赶到含章殿。
“陛下,有何旨意?”
当然,司马炎全无半点回应,他说不出话。
“陛下?陛下?”中书监华廙试图勾起司马炎的反应,他心里还惦记着那封被杨骏抢走的诏书。
但一旁何劭看清了形势。司马炎半死不活,杨芷和杨骏的话就是皇帝的话。他的目光转向了杨芷:“陛下病成这样,唯有请皇后下旨!”
华廙无奈,也只好望向杨芷。
杨芷言道:“陛下让我转述二位,拜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太子东宫首席)、假节(有权不经司法处斩二千石以下官员)、都督中外诸军事(中央军最高统帅)、侍中(门下省首席)、录尚书事(监管尚书台政务)、前将军。统领步兵三千、骑兵一千,移驻前卫将军杨珧故府。”
基本上,杨芷把所有能给的职权一股脑都给了她爸爸杨骏。继而,她顿了顿,郑重宣布:“授命杨骏辅政!”
华廙、何劭闻言,手写诏书,然后象征性地拿给司马炎看。
司马炎扫了一眼,无可奈何地闭上双眼。
这些事都跟我无关,只求保护好司马衷……
公元290年5月16日,司马炎在含章殿驾崩,谥号“武皇帝”,庙号“世祖”。
客观地说,司马炎是个相当不错的皇帝,他一统天下,结束了近百年的乱世,又开创了“太康盛世”。他最可贵的品质是宽仁为怀,尽管有时候宽仁到近乎纵容的程度。总之,他人品很好。但是,他因为溺爱司马衷犯了一个无法宽恕的错误。倘若他是普通人,这倒也无可厚非,可他毕竟是皇帝,他的做法最终给天下苍生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
是月,司马衷总算如司马炎所愿坐上了皇位,成为西晋第二代皇帝。司马衷目光呆滞,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父皇死了,我要做什么?我该怎么办?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更迭,伴随而来的自然是一大批官员职位调动。这天,是尚书郎索靖最后一次参加早朝,朝廷刚刚下诏,让索靖赴任雁门太守。顺便提一句,索靖在中国书法史上的地位颇高,他和卫瓘一样都擅写草书,与卫瓘并称为“一台二妙(台,指尚书台)”。
散朝后,同僚纷纷揖手告别。
“索大人一路保重!等再相见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了。”
“保重!保重!”
索靖在同僚的送别中缓步出皇宫大门。走到宫门处时,他停住了脚步。
“索大人是对京都留恋不舍吧?”
“不舍啊……”索靖叹了口气,然后摸了摸宫门旁的铜铸骆驼,仿佛是在跟铜骆驼说话,“下次再见,恐怕这里将要荆棘丛生了……”
“索大人,这是皇宫,哪儿来的什么荆棘杂草啊?”
“没事,没事,我乱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