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5/6)
传教士富礼赐记载了他在天京访问时亲眼见到天王进膳的情形:“忽然间,声音杂起,鼓声、钹声、锣声与炮声高作——是天王进膳了;直至膳毕,各声始停。”天王进膳,不但要击鼓奏乐,竟还要配上炮声,古今中外只此一例。
而杨秀清等诸王的排场也不小。外国人记载他们的见闻时说:“每天早上八点,有八百到一千名穿着体面的女子跪在第二位(杨秀清)的门口听候吩咐。”
而杨秀清出行时的排场更为搞笑。
太平天国官员出行,仪仗上较传统有极大创新。底层农民出身的太平天国上层,将农民风格、农民气派、农民趣味发挥到极致,其中最有特色的是杨秀清,人称“如赛会状”:仪仗多达千数百人,走在前面开道的是大锣数十对,龙凤虎鹤旗数十对,绒彩鸟兽数十对,这都不算出奇。出奇的是随后还有许多人舞着一条长约数十丈的洋绉五色龙,高丈余,敲锣打鼓地在杨秀清大轿前开路,杨秀清的大轿由五十六人抬行,轿后跟着属官近百名。队伍的最后面,仍然是一条数十丈的长龙收尾。把舞龙舞狮之类引入官员仪仗,体现了太平天国精英们不羁的创造力。“以此炫骇愚民,以为尊贵无比,若天神然。”
太平天国高层的农民趣味最典型的体现就是“黄金崇拜”。当时的英国翻译官富礼赐,在《天京游记》一书当中这样写道:“天王有王冠以纯金制成,重八斤;又有金制项链一串,亦重八斤,而他的绣金龙袍亦有金纽。”“身穿金纽绣金龙袍,乘坐由美女手牵的金车。”据说连天王府的尿壶,娘娘们骑马用的马镫都是用黄金打造的,洪秀全本来还计划用金子打桌子,打灯台,但是发现,太平天国控制区的所有金子都已经用光了,只好作罢。
二
由于缺乏励精图治的意志,由于没有政治经验,更由于他们拒绝知识分子进入政权核心,所以太平天国政权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原始的、没能充分发育的、具有浓重底层性格的政权。在以严刑峻法为法宝的杨秀清死后,它马上变得软弱混乱。从政治纪律、管理水平、政治效率诸方面看,它都不如它的敌人——已经大大衰落的清政权。
首先,太平天国的政权结构很混乱。它没有一套成熟的官僚体系,天京城里各王府均为小朝廷,机构重叠,系统紊乱,用《贼情汇纂》的话说就是“纤芥之事,必具禀奏,层层转达,以取伪旨”,行政效率相当低下。
其次,杨秀清死后,洪秀全缺乏抓牢权柄的意志力,中央软弱涣散,党争迅速发展起来。洪秀全喜怒无常,对人忽用忽废,几派交替得势,朝事混乱无章。在这种情况下,腐败在太平天国政权从上到下迅速蔓延开来。当上帝信仰破灭后,升官发财成了这个政权运转的最大动力。太平天国后期选拔干部,一看上面有没有人,二看花多少钱。
《天国的陨落》一书的作者认为,血缘是太平天国后期用人的第一标准,杨秀清的表兄、外甥、姐夫,并无才能,但均获高官。甚至连给他治病的医生也因为讨得他的欢心,位高权重。而起义之初就一路攻城拔寨、战功显赫的罗大纲,却位列这些人之下。钱多钱少则是第二标准。天京事变之后,买官卖官大行其道:“司任保官之部,得私肥己,故而保之。有些有银钱者,欲为作乐者,用钱到部,又而保之。无功偷闲之人,各又封王。外带兵之将,日夜勤劳之人,观之不忿……”
强烈进取之心消退后,太平天国统治集团的全部精神都沉醉于追求升官发财之中。《立法制喧谕》载,洪仁玕的说法是,文武百官“动以升迁为荣,几若一岁九迁而犹缓,一月三迁而犹不足”。据《天国的陨落》,时人记载,在太平天国政权后期拜年时,太平军相互问候,都用“高升”。拜年者进门齐喊“升官发财”,对上级祝贺“老大人高升”,上级回答:“大家高升。”甚至在宗教仪式中的祝词也发生了变化。《金陵癸甲纪事略》载,太平天国礼拜之时,人们念的赞美经最后一句本来是“魂得升天”,到了天京后,却被某官改成了“功成名就”。
在太平天国官场上,晚清官场的种种弊端一应俱全,且都发扬光大,出于蓝而胜之。官员赴任或者升官,要部下送“开印钱”,部下则又分摊给百姓。清朝官员这是私下索送,太平天国则公开以公文索要。比如,一八六二年七月二十七日,浙江诸暨许军帅札示师帅,说:“现在义大人开印,饬办各色货物,每都(都是基层行政单位)派费钱三十千。”六天之后,又发来公文,说:“前奉张大人面谕,以现在首、梯二王暨余大人次第开印,每都师帅各派费洋八十元,断不能少。限于二十日缴齐,今又亲自来局坐收。”建造王府,日常应酬,吃喝玩乐,过生日,都要摊派给百姓。有记载,听王陈炳文的妻子做寿,单是嘉兴县王店镇就被摊派了三千两银子。
三
太平天国的地方治理能力也不算高。
在长达十多年的革命过程中,太平天国始终没有建立起正规的地方财政体系,物资供应一直靠抢劫或者“包租”。
英国驻宁波领事夏福礼的报告中提到,在太平天国后期,对新占领的地区,他们先是大抢三日:“关于太平军的军饷问题。作为一条业已确立的规定,叛军士兵不领饷银;他们像海盗一样靠劫掠为生……可能是作为一种补偿和对作战英勇的一种奖赏,似乎在业已占领而当地居民未及逃脱的城市,太平军士兵被给予整整三天的时间去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施展一切暴行,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一切令人憎恶的事,三天过后,所有的妇女都被禁止留在城里……任何东西都抢,无论是实物还是现金。如果占领某城后抢掠到的物品为数极多,那么,士兵们都能从奖赏中捞到好处;相反,如果该城没有什么油水可捞,太平军便以堪做表率的耐心等待更好的时机。”抢过之后,太平军才开始在地方上建立“包租制度”。他们在地方上选择旧衙役、旧绅士或者地痞流氓来作为代理人,需要什么东西,就向他们下命令:然后,附近地区被迫向叛军捐献供给物资(几乎所有的事例都是如此)。例如,宁波周围的农村被迫按照配额,交纳大米、猪、家禽、蔬菜和农产品之类的食物来供养军队。我曾经亲眼看见被迫运送这些供给物的农民将食物等东西运到城里,他们的脖子上套有铁链和绳索作为服役的标志……
包租制肯定会产生严重后果。这些敢于替太平天国包租的人,都是铤而走险的大胆之徒,而太平军对他们又没有什么监督考核机制。所以他们的贪婪残忍,超过清政权的征收者十倍甚至百倍。上面要求收一百两,到他们这儿,就可能变成二百两、三百两甚至一千两,如《天国的陨落》所记:“其收漕也,仍用故衙门吏胥,仍贪酷旧规,以零尖、插替浮收三石、四石不等。百姓大怨。”定都天京后,太平天国官僚队伍迅速膨胀,官员们大肆追求物质享受,所以虽然洪秀全声明“轻徭薄赋”,但摊派下来的任务远远超过老百姓的负担能力。再加上“包租者”的层层加码,趁机搜括,老百姓的生存状况远不如清政府的治下:三月,菜麦勃然兴起,贼忽而要米数百石,忽而要金数百两,忽而要水木工作衣匠,忽而要油盐柴烛,忽而要封船数十,忽而要小工数百,时时变,局局新,其横征暴敛莫可名状,师、旅帅亦无可奈何,虽鸡犬不宁也……现青黄不接,挪措丝毫无告,粮食极贵,丝织无利,家家洗荡一空,已所谓室如悬磬。而贼之迫催严比,无出其右……而贼目催粮,愈加严酷,勒乡官,具限状,非捆锁,即杖枷,乡里日夜不宁。农家……甚有情极自尽。
苏属一带,贼氛尚恶,现又借征下忙以助军饷。各户无租,仍复苛捐,知不归城主,均军、师帅取肥私囊。吕厍戏场、博局亦系师帅爪牙所开,日往花船,消耗不少。
这些包租者的后盾是太平军的武器。“到太平天国后期,太平天国地方政权从允许地主收租,到保护地主收租,甚至派兵镇压农民抗租。”所以他们对抗租者异常残忍。嘉兴盛泽设的筹饷总局,连人们使用“洋钱”都要上税。一洋要交七十文。“有某生偶有一洋未用印,锁至公估庄内,打折胫骨。”
在太平军治下,这些包租者都发了横财。《天国的陨落》记,嘉兴盛泽设的筹饷总局,除了一部分定数作为军饷外,“余下者悉饱(办局者汪心耕)私囊”,仅此一项就“获银数十万”。管理税卡的沈枝珊,所收税款,上交军营的不过十之二三,“余尽归己”。“又倡言起造听王府,按田摊派一次。又倡修嘉兴海塘,又摊派一次。凡有路过伪官,必摊派居民迎送各费”,乃至“积资至数十万之多”。
四
很自然,在太平军的治下,民众的生活十分悲惨。《中国陆上之友》杂志在1857年1月15、21、31日报道了两名欧洲人的记述:……从南京到镇江的途中,我们看到穷人提着蓝色的黏土。侍童告诉我们,由于粮食极为匮乏,他们便用黏土掺和着大米吃。在侍童剃头的地方,我们曾见过他们吃这种混合食物。
富赐礼在1860年曾到过苏州,那时苏州的繁华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而时过一年,再到苏州,他惊讶不已:完全的废墟和荒芜成为太平军从南京到苏州之间进军路线的标志,无法用语言来表达对这些场面的任何感受。……我们在城门外遇到几个可怜兮兮的人在出售衣物和药草,但除此之外,我们没有看到任何一个当地人。在护城河里,我们居然惊飞了一群野鸭,而就在一年前,从忙于做生意和赶路的众多过往船只中找到一条通道几乎是不可能的。城里同样也是一片荒凉,所有的房屋的正面都已毁,许多河道里满是破损的家具、腐烂的船只和废弃物。
另一个外国人记载道:
他们在行军时,通常在其身后留下被杀害的农民和被毁的住所作为遗迹。偏远的广阔地区的村民为避免同他们接触而纷纷逃跑,把仅有的一些东西转移到他们认为较为安全的地方。在扬子江两岸,在荒芜的土地的另一侧,可以看到许许多多用茅草盖的大村落,它们是由不幸的难民匆忙搭建的。……人们所遭受的灾难和悲惨景象是难以描述的。大量的家庭挤在低矮、窄小、用芦苇搭成的帐篷式小屋里,刺骨的寒风阵阵呼啸,人们挤在一起取暖,老年人神情沮丧,虚弱得不能工作,瘦弱的小孩子因饥饿而表现出渴望的神情。凡是亲眼看到过这些情景的人永远也忘不了。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仅有的问题是疲弱的生命还能支撑多少天;许多人似乎已经是行将就木了。
相反,清政府治下的地方却显得富有希望。有记载道:在仍为帝国的边境内走上一段路以后,倘若不是亲眼所见,周围景象的鲜明对比会使人感到难以置信。靠近叛军占领区的扬子江是一条巨大而又荒凉的航道,而这里的江面却布满了商船,江边延伸着精耕细作的农田。两岸星星点点地坐落着建造精巧和外观整洁的村舍。
五
不光是西方资产阶级对太平天国评价十分负面,连革命领袖马克思在《中国纪事》中也毫不留情地否定太平天国:“除了改朝换代以外,他们(天国)没有给自己提出任何任务,他们给予民众的惊慌比给予老统治者的惊慌还要厉害。”“显然,太平军就是中国人的幻想所描绘的那个魔鬼的化身。但是,只有在中国才能有这类魔鬼,这类魔鬼是停滞的社会生活的产物。”
据葛剑雄等学者在《中国人口史》中的最新研究成果,太平天国造成长江中下游湖北、江西、安徽、江苏、浙江五省人口绝对数量减少了六千五百万人。考虑到人口的正常增长率,“这五省在太平天国战争中的人口损失必然多于此数”。“如果再考虑到太平天国战争的其他战场湖南、广西、福建、四川等省的人口损失,那么太平天国战争给中国带来的人口损失至少在一亿以上。”
洪秀全的家庭问题和治国方式
一
正如“拜上帝教”教义构建过程中所反映出来的那样,洪秀全的能力相当有限。
其实不要说管理国家,就是管理后宫,都足够他手忙脚乱。阅读洪秀全留下来的文献,我们很容易发现,处理与妻妾们的关系,是洪秀全生命中的重要内容,耗用了他相当多的时间和精力。
从现有资料我们可以判断,还是在贫贱夫妻时期,有着强烈的大男子主义倾向的洪秀全和结发妻子赖莲英的关系就不怎么好。成为教首之后,洪秀全和老婆更是经常打架,打老婆成了洪教主的家常便饭。由于下手太狠,经常把赖氏打得起不了床,甚至引起天上的上帝和耶稣的极大不安,屡屡“下凡”来“教导”洪秀全。太平天国起义之前,有一次洪秀全要从广西回花县老家中处理事务,天兄耶稣特意下了一次凡,殷殷嘱咐他:“洪秀全胞弟,尔回去家中,时或尔妻有些不晓得,尔漫漫教导,不好打生打死也。”
在太平天国正式起义之前,作为教主的洪秀全就拥有了十五位“娘娘”。然而他和这些娘娘的关系似乎不是特别和谐。虽然贵为天神和教主,然而从天父天兄的话里,我们可以看出这些女人看不起洪秀全,经常有怠慢之举。所以太平天国元年正月,太平天国刚刚起事,正与清军激烈作战之时,天兄还不得不抽空下凡来调节洪秀全与妻妾的关系:天兄恐各娘娘有怠慢天王之处……乃指示:“自今以后,各小婶有半点嫌朕胞弟,云中雪飞;有半点怠慢朕胞弟,云中雪飞。不拘那一个,凡有半点嫌朕胞弟及有半点怠慢朕胞弟者,尔一面奏明,不可隐也。”
王庆成说,天父天兄管洪秀全的家务事,为的是“洪秀全不受其众妻子的怠慢嫌弃”。以教主之威而不能获得这些身边之人的足够尊重,洪秀全的“人格魅力”可见一斑。
太平天国定都天京后,天父也为洪秀全与众妻子的关系屡屡大伤脑筋。进了天王府的洪秀全故技重演,高居垂拱,与外界隔离,数年不出天王府一步,以维持自己的神秘形象。虽然政事全部交给了杨秀清,但他在深宫之内,倒也不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他主要在忙着管理老婆。关于他的妻妾数量,有说八十八位,有说九十九位,还有说一百多位的。不管具体是多少,总之数量巨大,管理起来非常有难度。洪秀全废去她们的名字,给她们编了号,诸如第十六妻、第三十二妻之类,以便管理。但是即使采用了数字化手段,他和妻妾们闹矛盾仍然经常成为太平天国政治生活的重要内容。看这段《天父下凡诏书》中天父谆谆教导洪秀全如何处理妾与女儿关系的话:今蒙天父开恩,娘娘甚众,天金亦多,固不可专听娘娘之词而不容天金启奏,亦不可专听天金之言而不容娘娘启奏。凡有事故,必准其两人启奏明白,然后二兄将其两人启奏之词,从中推情度理,方能得其或是或非,不致有一偏之情也。
也就是说,洪秀全有许多爱妾,也有好几个女儿。她们倚仗宠爱,彼此攻击,令洪秀全时而偏听偏信,时而左右为难,焦头烂额,一塌糊涂。上帝不得不教导洪秀全:“你要兼听则明,两方面的说法你都听听,然后再下判断,才不至于老是犯错误。”
这次下凡中,天父又一次提及洪秀全打老婆的事:又娘娘服事我二兄,固乃本分,但其中未免有触怒我主二兄。二兄务必从宽教导,不可用靴头击踢,若用靴头击踢,恐娘娘身有喜事,致误天父好生。且娘娘或身有喜事者,须开恩免其服事,另择一宫闱,准其休息,但使早晚朝见亦可。如此处待,方为合体。倘此娘娘仍有小过,触怒我主,亦当免其杖责,严加教导,使勿再犯使得。即或忤旨大罪,亦必待其分娩生后乃可治罪也。
从杨秀清这段谏言看,洪秀全对嫔妃经常因为“小过”就用靴头击踢,或是杖责,连怀孕者也不能幸免,甚至强迫怀孕的嫔妃服侍他。
及至太平天国乙荣五年(1855年),洪秀全与结发妻子赖氏闹矛盾,又劳得天父操心下凡,为他们调解。这一年八月,赖氏向自己的婆婆,也就是洪秀全的母亲请安,婆媳俩聊起家务事,聊得高兴,多说了一会儿话。不料这就触犯了洪秀全的规定。原来洪秀全早有规定,“天朝严肃地,速来速回”,妻子们不可久离宫中,因此把赖氏又痛打了一顿。赖氏不服,哭天抹泪,天父不得不再次下凡到金龙殿,责备洪秀全“前诏有错”,上帝说:“朕差尔治天下,以孝道为先。宫内事不必拘执。媳来候母,孝敬之道也。尔记天朝严肃地,速来速回。何必如是过执乎?……”经过上帝的严肃批评,洪秀全承认了错误,这次夫妻冲突才算告一段落。
二
为了不劳烦上帝他老人家总下凡,洪秀全也一直致力于提高对娘娘们的管理水平。他采取软硬两手措施。软措施就是思想教育。洪秀全花费大量精力,写了近五百首“天父诗”,教导这些妻子怎么为自己服务。这些诗歌语言平实,内容丰富。比如:狗子一条肠,就是真娘娘。
若是多鬼计,何能配太阳。
这是教娘娘们要一条心眼对天王,不许狡猾。
还有那首著名的“十该打”:
服事不虔诚,一该打;
硬项不听教,二该打;
起眼看丈夫,三该打;
问王不虔诚,四该打;
躁气不纯静,五该打;
讲话极大声,六该打;
有问不应声,七该打;
面情不欢喜,八该打;
眼左望右望,九该打;
讲话不悠然,十该打。
《天父诗》的内容几乎包括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比如这一首是教导宫内如何洗澡的:嫂在洗宫姑莫进,
姑理洗水嫂莫进。
教导妇人不得偷吃水果的:
旧果放盘到明日,新果来时平匀食。
新果未来有乱食,同徒奏出有重责。
还有批评娘娘们睡懒觉的:
因何当睡又不睡,因何不当睡又睡。
因何不顾主顾睡,因何到今还敢睡。
对妻子们的服务内容、服务水平和服务标准,洪秀全提出了极为严格细致的要求。比如夏天,娘娘们除了不断打扇外,还要及时递上茶、面巾和尿壶:“扇拨飞虫是热天,茶洁泉三样相连。”(《天父诗》第124首)献了茶之后,就要送上“洁”,也就是面巾。再过一会,就要送上用来接“泉”(按太平天国的避讳制,是特指“尿”)的尿壶。冬天洗澡时,每个人要拿四条干手巾:“天寒洁身最紧关,起身帕到草莫奸,四条燥帕伺候便,闲手不顾个个难。”(《天父诗》第297首)就是说,他洗好了澡起身,这边四条干手巾就马上上去擦,不许有一分钟耽搁。如果谁偷懒,那么必然大难临头。“洁嚏因何洁倒须,大胆不遵成乜妻。”(《天父诗》第393首)这一句是说,打喷嚏打出鼻涕,小心把鼻涕擦干净就好了,不许碰到胡子!如果大胆不遵,有你好看的……
至于硬措施,那自然就是体罚了。
最常见的体罚是“打入冷宫”。《洪天贵福在南昌府供词》中说:“我妈与第四母不和,父亲因此将两母均锁闭了好些时。”其他体罚品种包括打板子、抽嘴巴、罚跪、罚顶灯等等。洪秀全性格暴烈,这些体罚经常产生严重后果,造成后妃的残疾甚至死亡。洪秀全的《天父诗》中,就有许多相关记载。比如第128首道:“半星亮起烧死人,各人救亮放精灵。明知亮大偏冲起,烧死自家有谁怜。”第456首道:“无亮千祈莫冲起,冲起亮来烧自己,好心顾亮替人救,免亮延烧无了止。”第387首道:“因何无亮冲起来?因何亮起不救开?亮冲起来谁人受?亮不救开烧死该!”
“亮”就是“火”的意思。从这些诗看来,洪秀全发火之时打死的妃子宫女不在少数。罗尔纲说:“洪秀全这些诗就是叫人莫惹起他发火,他发起火来就会杀人。在他身边的人见他发火,必须要替那个惹他发火的人去救火,以免延烧无了止。”
除了直接打杀之外,洪秀全宫中更常见的是用各种酷刑来慢慢消遣这些惹他生气的女子。有的酷刑叫“煲糯米”,就是浑身缠上布条,浇上油,活活烧死。还有一种叫“烧硫黄”——“将受刑者绑跪大锅水中,慢火煨水升温,至臀股煮烂而死”。
三
从这些体罚措施的严重后果看,洪秀全后期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变态症状。
打死人之后,洪秀全心中也不痛快。所以他写了许多诗,教导后宫女子们,一旦见到他发火,就要想方设法来求劝,以免再出人命。第285首道:“亮起速快求开恩,不求莫怪亮连天,见人跪求替人奏,不奏亮起在眼前。”第187首道:“亮起跪求要虔诚,亮未救缩莫起身。亮红速跪速救乌,一个起身不容情。”罗尔纲解读说:“他不但要惹他发火的人跪求开恩免死罪,就是身边的人也都要替那个人跪求。当他发火未停时不得起身,如有人敢起身,就要治罪,他知道发火是不对的,但自己控制不住,须要有人给他平息。”
洪秀全明知道自己发火杀人是不对的,所以奖励那些能劝住他的后妃,并且说,谁能从他盛怒中解救人出来,谁就有功有福。第202道:“回回亮是谁人救?救得亮多福己求。回回救亮真月亮,真草(心)对天配日头。”第312首道:“宫内最贵两十宫,因会救亮故高封。真会救亮真月亮。”第313首道:“真会救亮脱鬼迷,真会救亮是真妻。真会救亮好心肠,真会救亮识道理。”洪秀全自称是太阳,所以称他的后宫为月亮。“两十宫”,就是他的第二十个妻子。
从这些诗作来看,洪秀全显然经常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罗尔纲认为洪秀全有轻微的精神病:“他性情暴烈,心境不安,整天处于烦躁之中,这是他于二十五岁那年患的精神病的后遗症。”
四
从现有资料判断,起码到了太平天国后期,洪秀全人格上出现很大问题。他缺乏耐性、不能吃苦、心性浮躁的缺点越来越突出。
任何一个用宗教发动起来的起义,最终还是要落脚到解决人们的现实问题上来。如果现实需要长期得不到满足,宗教狂热势必渐渐衰落下去。所以,成功的起义运作模式是在起义达到一定势能后,就逐渐淡化宗教因素而壮大世俗因素,通过满足人们的世俗利益而继续革命势头。朱元璋就是这样操作的,虽然他投入的起义也是用白莲教动员起来的,但是他独当一面之后基本上摒弃了宗教。
然而洪秀全越来越迷恋宗教的力量。在现实世界中,洪秀全能力平庸。用兵、打仗、管理官员、处理政务,他感觉到的只是挫败、厌烦、无趣。只有在非现实世界,他不受任何限制,可以天马行空,随心所欲地创造一切,修改一切。正如阿Q所说:“我要什么就是什么,我喜欢谁就是谁。”这不需要任何毅力,反而有一种小孩子玩创世游戏的快感。
起兵以来,洪秀全虽然心不在焉、懵懵懂懂,却居然多次大难不死,打下了南京,到了“小天堂”,从一个人人看不起的落魄童生,成了“左脚踏银”、“右脚踏金”的“太平天子”,洪秀全把这一切归之于“天意”,认为自己必然是得了上天那股神秘力量的眷顾,一切在天不在人。所以越到后期,洪秀全越来越致力于与上天的“交流”。他的交流方式一般是“做梦”。就像赵本山小品中演的那样,一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问题,洪秀全就选择去好好睡一觉,醒来后分析梦的征兆,用来作成文告诏书,公之于天下,用来教育天国人民。太平天国后期,洪秀全就这样“以梦治国”。
天王府外城称“太阳城”,洪秀全命人在“太阳城”南门外建起了一个高四丈、宽十余丈的巨大照壁,上面雕刻双龙双凤,描绘五彩,十分艳丽。这个照壁就是专门用来宣布洪秀全的梦话用的。
陈庆甲的《金陵纪事诗》写道:“出诏时光近午牌,九声炮响近前街。鹅黄缎写银朱字,说尽天堂梦兆佳。”诗后自注云:“每日午后放炮九声,悬伪诏于门外,所言皆天话、梦话,并无一语及人间事,令人失笑。”也就是说,隔三岔五,太阳城门口就会响起九声炮响,九声炮响过后,一队人马高擎数丈长的黄缎子拼成的“天榜”走出太阳城,上面用朱红色大字写着洪秀全发布的“天话”诏书,悬挂于大照壁之上,令南京人民都来阅读学习。
这些天榜是些什么内容呢?
我们仅举一个例子。第二次西征的太平军出发后,洪秀全没有去研究具体的军事安排和战略指挥,而是在天王府里睡下,到梦中去探探吉凶。一觉醒来,十分高兴,连续发布了两次天榜,来描述他的两个“吉梦”。
第一个梦是梦见收取大批城池土地:
九月初六早五更,蒙爷降梦兆以成,朕见无数天兵将,进贡圣物宝纵横,在朕面前虔摆列,朕时含笑欢无声。今天十三早五更,蒙爷降兆收得城,朕喊天下无弃土,亲降诏旨天将听。
《天王收得城池地土梦兆诏》有记载,洪秀全在这段文字下面又自己加注说:“九月初六早五更,朕见无数天将进贡爷哥朕,虔将一概进贡宝物摆列朕面前,朕含笑欢喜。梦兆如此,今天十三早五更,朕见天将天使奏朕收得城池地土。朕命他作多营盘,又大喊这天将曰:‘天下无弃土,普天下大通是爷哥朕土,通要收复取回。’天将奏曰:‘遵旨。’梦兆如此,甥胞们欢喜顶江山,命史官记诏也。钦此。”
通过这道诏书,他鼓励天国军民,此次西征一定会胜利,大家要努力“欢喜顶江山”。
另一个梦是梦见自己打死六只猛兽。《天王打死六兽梦兆诏》载:今早五更得梦兆,蒙爷差朕诛虎妖,该死四虎二乌狗,普天欢喜扶天朝。爷哥显圣蛇兽绝,普天臣民谢天劳。天地安息太平日,爷哥下凡神迹昭。爷哥朕幼安息王,朕今诚实诏臣僚。
下面的注解说:
今早五更蒙爷恩降梦兆,朕偕二妇人同行一路,见前路有四只黄色虎甚大,企身向往。朕那时见二妇人惊惧,朕心以为若向这路去,恐虎或伤二妇人,于是带二妇人回头。讵知妖虎该灭。四虎赶来,朕用手打,虎忽变人形,未甚分明之时,猝然遽醒。朕思此梦兆关系非小,又欠分明,故求天父上帝、天兄基督再降梦指明。朕时心念二首诗。其一诗云:今有四虎尽杀开,普天臣民奏凯回,天堂路通妖虎灭,一统乾坤天排来。其二诗云:一句圣旨杀四虎,普天臣民脱永苦,有爷有哥住头上,凭据权能天作主。念皆复睡,蒙爷恩降梦兆指明。朕寻方才打虎之处,逐一寻看,寻到一处,见有四黄虎二乌狗同摊在这处,见四虎俱死,单二乌狗一条已死,有一条番生。朕用手擒住复打,狗作人声喊曰:‘我恐。’朕曰:‘朕要诛死你。’又被朕打死。朕用手指算明,共打死四虎二乌狗,共六兽。梦兆如此,甥胞们欢喜打江山,放胆灭残妖,命史官记诏,以记爷哥下凡带朕幼作主坐天国,天朝江山万万年也。钦此。
这道诏书意义不是特别明确,不过大致意思应该是,预兆天国军队会诛灭几个重量级的“清妖”,也就是预示着大胜。
五
太平天国后期,内外交困,危机重重:安庆告急,中央对地方指挥不灵,朝内贪污腐败盛行,粮食紧张。这些,洪秀全一律不管,毫不操心。李秀成回忆说,你根本没法和他对话:“天王之事,俱是那天话责人。我等为其臣,不敢与驳,任其称也。”可知即使臣下当面奏事,洪秀全也仍然大说其“天话”。
甚至到了命运末日,已经在温柔乡中习惯于不动大脑的他还是一味靠天,长期的享乐生活严重削弱了他的意志,损坏了他的智力,而欲望的极致放纵也使他觉得生活索然乏味,颓废消沉。当局势越来越恶化,天京人心无主,大家请他做出决策时,他却没心力励精图治,面对现实,只是用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天话”来搪塞大家。
天京指日可破,李秀成劝他率众突围,他却已经丧失了生活的兴趣,完全被惰性所控制。李秀成和他之间,曾有过一次著名的谈话。
李秀成问:“清军围困,天京眼看守不住了,怎么办?”
洪秀全说:“朕承上帝圣旨、天兄耶稣圣旨下凡,做天下万国独一真主,何惧之有?不用尔奏,政事不用尔理。尔欲外去,欲在京,任由于尔。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
李秀成问:“天京城内兵微将少,怎么办?”
洪秀全答:“尔说无兵,朕的天兵多过于水,何惧曾妖者乎?尔怕死,便是会死,政事不与尔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