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这一次离开的感觉很奇妙。
和先前脱离书中世界时那种下坠的感受完全相反, 曲月翎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团缈缈的水雾,一直往天上飞去,穿过层峦彤云, 最后与一片凝结的雪花, 轻轻飘落到拥月宫窗沿上。
他透过窗缝,看到躺在床上的容冽。
容冽鬓角的白发好像变多了,脸色也同样苍白灰败, 就好像他自己回了现代一日, 邺国却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曲月翎还想再看看他, 一个宫人却走过来将窗户关上了。
“外面下雪了,把窗关上吧。”容凝走进殿中吩咐, 接着又问守在床边的小太监, “皇兄还是没醒来过吗?”
小太监低着头答道:“……未曾。”
容凝闻言抿了抿唇,沉沉呼出一口胸中的郁气。
曲月翎已经走了七日了,而容冽因送他时恸极呕血, 心神俱溃, 自此也一病不起,终日昏沉, 其中只在御医和小太监合力给他灌药时醒来过一次。
他睁眼靠坐在曲月翎曾睡过的床上发了会儿呆,随后问小太监:“双马尾呢?”
双马尾在元宵节后就失踪了, 次日容冽忙着为曲月翎送行, 便下令让宫人在各宫里找找, 等今日醒了他才亲自过问:“找到了吗?”
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回道:“回陛下, 已经找到了。但……双马尾它……”
容冽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淡漠, 平静地问:“也死了?”
“……是。宫女说是在拥月宫偏殿的贵妃榻底下发现它的。”小太监道, “御医瞧过,双马尾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没有病相,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应该是在雪夜里冻死的。”
“不。”容冽听完就说,“是哥哥来把它接走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拥着那床似乎仍残余曲月翎气息的锦被笑道:“哥哥将它接走了,却不肯接我走。”
“……他是不是恨我?”
小太监深深埋着头,不敢应声。
等容凝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容冽早已闭着眼静静卧在榻上,虽还活着,却全无活人的模样,像死了一样躺了七日。
直至今日,容凝又来看他,命宫人关窗,以免寒风入屋使容冽病得更重时,容冽竟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他诈尸似的从床上坐起,把容凝都吓了一跳。
“……皇兄?”
容冽喉结攒动,眼睫颤着,哑声说:“哥哥来接我了!”
容凝闻言只觉得容冽终于是疯了。
她先给旁边的随侍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去请御医过来,接着再谨慎上前,想扶容冽回去躺着。
但容凝才迈出两步,容冽就跑出了寝殿,与正在门口研究自己能不能穿门而入的曲月翎撞个正着——活人身上的温度仿若热潮,穿过了曲月翎轻飘飘的身体,容冽却只觉得寒风扑面,他眼前只有夜中不断落下的雪,看不见丝絮月光,更看不到曲月翎。
“哥哥……阿翎!阿翎——!”
容冽叫着曲月翎的名字跑进更浓的夜色里,比曲月翎更像一缕游魂在拥月宫中飘荡,曲月翎则像他的影子,容冽每唤一次他的名字,曲月翎都会回应他,无一落空。
也无一声能传入容冽耳中。
他沐着风雪,最终跑到观月台才停下。
曲月翎站在他身后,蓦地想起自己刚到邺国,容冽背着自己去找双马尾时的景象。
那日好像也下了点雪,他看到容冽头顶落了几粒雪,想为他扫去,容冽却不肯。
而此刻曲月翎望着容冽被雪染白的肩与发,忽然间就懂了他的心思,所以也想同他共沐同一场雪,当做共白首,可惜那些雪无法在曲月翎身上停留。
“阿翎……你来接我了吗?”
容冽仰着脸,想透过漫天的霜霭望见那轮月,但云幕沉沉,终是徒然。
“我看不到你啊……”他跪在雪地垂首哭道,“阿翎……你看到我了吗?”
“求求你……带我走吧……”
曲月翎蹲在他身旁,无力地叹息:“我看到你了呀……可我带不走你。”
因为那些话通通都是骗你的。
曲月翎现在连为容冽流几滴眼泪都做不到,只能静静蹲在容冽身旁,容冽一遍遍唤他名字,他便一声声应答。
等他都累了,容冽还没累。
曲月翎抬眸望了望他的侧脸,又垂下眼,将脑袋偏过去,想虚虚地靠在容冽身上:“我……我靠?!”
这句脏话没能骂完,曲月翎就感觉自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拽走了。
同一时刻,容冽仿佛也感应到了什么,他怔怔地起身,在观月台上一圈接一圈徘徊,在彻底倒下之前始终没有停下过寻找的脚步。
于是容凝让宫人把他抬回去后,立刻召见了梁岑和梁岚俩姐妹:“我想请你们为我做一件事。”
梁岑和梁岚即答:“殿下请说。”
容凝闭眼深吸一口气:“去小宛,将曲月翎的尸身带回来。如果去得晚了……带骨灰回来也行。”
梁岑和梁岚闻言对视一眼,犹豫道:“可这样做……曲公子就无法去往月宫神殿了。”
小宛那边的丧葬习俗经过容冽着斩衰之服,用帝王丧仪为曲月翎送行后已是人尽皆知,否则谁都不敢相信容冽会肯放曲月翎离开。
“我知道。”容凝攥紧拳低声道,“但不这么做,皇兄他就要死了。”
“他可以死,却绝不能在此时。”
容冽病重的事已经传了出去,现在所有人都在等他死,他若死在这时,兴许她其他几位哥哥便会联手揭穿她的女子身份,伺机夺回皇位。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无情也罢,总之容凝绝不能让容冽今年就死,起码得熬过明年,等她手中权势再稳固些。
“你们今晚就出发。”
容凝叮嘱完便叹息一声,自言自语道:“兄长啊……你要恨就去恨皇兄吧,最好化为厉鬼回来索命,我想皇兄他一定会很高兴的。等我死了,我再另行向你谢罪。”
梁岑和梁岚:“……”
趁宫中的疯癫癔症还没传染到她们身上,梁岑和梁岚连夜出了邺国都城,朝那支驶向小宛的送葬使队追去。
而容冽那晚在雪堆里待了半宿,所以天不亮就起了高烧,容凝吓得寸步不敢走,怕他就此驾崩,这般苦守了半个月,等容冽病情好些了,她才有空去玄极殿处理堆积的政事。
结果一封折子还没看完,宫人就慌乱跑过来,告诉她容冽今日醒后,就立即提剑出门,往庄思宓的宫殿去了。
容凝又只能赶忙跟着过去。
曲月翎中毒后,庄思宓就被幽禁起来了,容冽一直没杀她,不止是因为除夕当夜曲月翎的阻拦,而是因为曲月翎死前还留下了遗书,不许容冽亲手处刑庄思宓,连经他手都不行。
要惩罚庄思宓也可以,但必须走国法,走律例,朝堂与民间如何判处一个杀人的罪犯,就如何判刑庄思宓。
故庄思宓现在仍旧活着。
但她身份到底特殊,是皇帝生母,所以直接斩她,朝臣觉得这有违礼法,容凝便只能将她先幽禁起来,吃穿用度一律和牢中犯人对等,等容冽……忙完曲月翎的后事,再商议到底如何处置庄思宓。
庄思宓受了三日苦头就闹着要上吊。
容凝闻讯赶过去,帮她踢了凳子。
庄思宓却没将自己脖颈真套进白绫里,所以只是摔倒了,爬起来后不敢置信地望着容凝,问她:“……你也要杀我?”
容凝阐述事实:“是你先动手的。”
“你是我生的,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庄思宓不觉得自己有错,还在狡辩,“况且我根本没有杀你!”
容凝苦笑:“确实,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你还不如杀的人是我。”
曲月翎是卫祁的使臣,是小宛的皇子,庄思宓毒杀他,简直给了两国联兵讨伐邺国的完美借口——容凝也相信,曲月珠将曲月隼从皇位上拉下后颁布的第一条诏令,必定是要邺国处死庄思宓,以赔她亲弟性命。
庄思宓听后居然是竟责怪容凝:“谁叫你把座位让给他的?”
容凝闻言许久不能言语,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答庄思宓的诘问。
而庄思宓似乎是把容凝的沉默当成了默认,她上前想牵住的容凝手,被容凝躲开后,又改动作按住容凝的肩,放软声音说:“凝凝,母亲其实也从未想过要杀你,那毒我下的不重……我只是让你听我的话一些,我也没想到曲月翎的身子会那么差啊……才一点点的毒就……”
“母亲。”
容凝开口打断庄思宓的话,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叫她。
“我好希望那一年,我没有从池子里自己爬上来。”容凝拨开庄思宓放在自己肩头的手,“我觉得皇兄应该也这样盼望过……自己能死在去往卫祁的途中吧?”
他不去卫祁,就不会遇到曲月翎,这样没有他的打扰,曲月翎或许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一生。
容凝和庄思宓说完最后这些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再也没来看过庄思宓一次,此刻若不是怕容冽疯到极致失手杀了庄思宓,她是不会过来的。
也幸好她来了。
她到庄思宓的宫殿里时,容冽正攥着剑与她对峙。
庄思宓往哪边跑,寒光凛然的剑尖就指向何方。
“……容冽!曲月翎有留下遗令,不许你动我的!”她紧张地盯着容冽手中的剑,向容凝求救,“容凝,你哥他真是疯了!你快劝劝他啊!”
“你也配提哥哥的名字?”
容冽面无表情问完这句话,又勾唇笑道:“我没疯。”
他望着庄思宓脸上显而易见的恐惧,明知故问:“你很怕我啊?”
==========作者有话说:==========
曲曲和双马尾:回现代玩会儿手机,手机真是好玩!
容三:朕的老婆和狗儿子都死了,朕怎么还没死?
我:施展亡灵魔法ing(×)